13.第十三章 行动
作品:《幺幺》 清晨的下坑村人烟稀,为了不引人注意,祁小舟的面包车在村外就把沈负和大辉扔了下去,三人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进村。
沈负今天打扮得很成熟,灰蓝色的白条纹POLO衫搭配黑色长裤,腰间别一条纹路开裂的棕色皮腰带,看着平添了七八岁的年纪。
村间的土路坑洼不平,沈负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随着天上的日头越来越毒辣,后背渗出的汗水逐渐打湿了衣物。
虎哥的场子在下坑村的西南角,是一片看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平房,沈负没有进去过,但大概也能想象出里面乌烟瘴气的样子,因为初中的时候见过太多次。
那时沈炳荣已经在股市里跌了大跟头,满心都是要借着赌钱翻盘。他去不起葡岛赌,就去村子里这种擦边性质的地下赌场,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根本无心教学。
没错,说来嘲讽,沈炳荣曾经是名数学老师。
广府地区老一代并不多么重视教育,西桥村那会儿就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沈炳荣是其中之一。他大学念的师范,毕业分配进公立学校教数学,拿着所有人都羡慕的铁饭碗,相亲认识了沈负的母亲田英,然后结婚生了沈负。
好日子也过了四五年,直到沈炳荣被同事带着炒股。炒股在数学老师间很流行,有不少人靠着这个买房买车,比本职工作赚得多太多。沈炳荣自觉头脑灵光,肯定能在股市里分一杯羹,全身心投入其中。
沈负小学的时候经常搬家,先是从西桥村的自建楼搬到市中心的商品房,然后又从市中心的商品房搬到城郊的别墅,随着家里面积越来越大,沈炳荣和田英的吵架频率也越来越高。
男人有钱就变坏,田英发现沈炳荣出轨了,天天闹着要离婚。两人本就是相亲认识的,夫妻间没有多少情分,沈炳荣巴不得摆脱性子清高冷淡样貌也普通的田英,只是利益分割谈不拢,僵持到沈负毕业小学才彻底离掉。
田英走得时候很决绝,儿子不要,工作也不要了。她把分到的房子一卖,拿着钱远走他乡,此后再没给沈负打过一通电话。
离婚不久,金融危机爆发,沈炳荣的资产一夜蒸发成泡沫。其实这没什么,沈炳荣有编制,努力工作日子总会好起来,但恐怖的是沈炳荣已经被快钱摧毁了心智,为了东山再起,他不仅卖房卖车,还沾上了赌。
初中三年大概是沈负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父子俩搬回了西桥村的自建房,沈炳荣起初还去上班,后边被家长举报丢了工作,就彻底泡在赌场不见人影。
混混们找来催债,在墙上泼颜料洒狗血,钢管敲得铁门哐当响,阿婆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沈负就搬个小马扎拎把砍骨刀坐在门口,阴郁狠厉地看着每个过路的人,那阵子街坊邻居差点以为沈家后生疯了,报警都不知道报了多少回。
在警察的干预下,催债的消停了很多。但这到底不能解决问题,就算不还债,沈负和阿婆生活也要钱。
于是沈负下了课经常去赌场找沈炳荣,有时候要生活费,有时候要学杂费,名目很多,沈炳荣当然不乐意给,但沈负很执着,如果沈炳荣不给他就烟雾缭绕的赌场里等着,穿着校服的半大小子杵在群赌红了眼的中年人里,像条虎视眈眈想要抢骨头的野狗。
地下赌场自然没有葡岛满21岁才能下场的规矩,时不时就会有人怂恿沈负也去玩玩,沈负听了也不恼,只勾起唇角看沈炳荣,“爸,如果实在没钱给我生活费,要不给点本金我自己赚呗?”,弄得全场哄堂大笑。
沈炳荣虽然底子已经烂透了,但依旧死要面子。每次沈负这么说,他都要摆出慈父的模样,把身上的钱全部掏给沈负,让沈负滚回去好好学习。沈负拿了钱二话不说就走人。
那些钱数目不定,看沈炳荣当日输赢情况,几千几百几十都有。有次沈炳荣喝大了,沈负直接拿走了他身上所有钱,沈炳荣醒来气得要发疯,难得地冲回西桥村,把自建楼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但愣是一分钱都没找到。
“钱呢?”沈炳荣抽出皮带打沈负,沈负也不避,硬扛着身上的痛,挑衅似地对沈炳荣笑道,“当然是拿去赌了,我这次运气不好,全部赔掉了。”
沈炳荣为此大闹了几场,甚至冲去沈负学校翻他柜筒,但最后也没能让沈负把钱吐出来。
自此,沈炳荣再没给过沈负生活费,直到沈负初三暑假,沈炳荣酒驾撞上骑电瓶车逆行的一家三口,结束了四十几年的荒唐人生。
沈炳荣死后,法院清查了沈炳荣的遗产,存款金额高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炳荣边赌钱边炒股,竟然真让他赚到不少,但他跌跟头跌怕了,只想把所有钱都紧紧攥在手心里,即便知道讨债人骚扰寡母幼儿,也不肯销债平事。
沈负对沈炳荣的遗产没有半分觊觎,他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那大几十万被全部用来赔偿一家三口,沈炳荣这条命给沈家留下的最后价值,大概是亲朋吊唁时给出的帛金。
给沈炳荣办丧事那天,珠城天气闷热无比。
道士在前院做法,锣鼓唢呐凄厉哀婉,沈负在后院挖坑,铁铲用力翻开土层,大汗淋漓地捧出一个长方形包裹。
揭开防水的油布,露出厚厚一沓纸钞,沈负跪在地上,用沾着泥的手指细细点数他叼回来的骨头,一共五万七千六百二十四元。
……
盯人是件极其枯燥无聊的事情。
下坑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在村里的只有老人和小孩,沈负在灰色平楼外走了几圈,大致摸清必经道路后,随便找了个早餐铺子吃饭。
现做的肠粉冒着热气和米香,沈负把酱油淋下去,一筷子一筷子地将肠粉往嘴里送,不过几分钟,盘子就被清空了。
沈负隔壁桌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看上去好像整夜没睡的样子,见沈负吃完斋肠坐那不动了,开口搭话道:“生面孔啊,来咱们下坑村干嘛的?”
沈负没应声,他从兜里抽出包红塔山,走到店外面的墙根蹲着点了火。
中年人剔着牙跟了出来,沈负看他一眼,把烟盒递过去,中年人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抽上了。
白雾在冷清的街道上缭绕,沈负沉默地蹲着抽了半根烟,中年人又开口问道:“来找人?”
沈负摇头。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那就是来玩的了。”
沈负这次没否定,但也没说是,只沉默地吐着烟圈,紧蹙的眉头暴露了他的重重心事。
中年人抽了沈负的烟,自觉关系亲近不少,他抬手搭上沈负的肩,目光扫过沈负手臂上结痂的伤口,笑着道:“头回玩啊?很缺钱?”
沈负又用力抽一口烟屁股,中年人“啧”了声,从兜里拿出自己的芙蓉王:“小兄弟,抽这个,别和哥客气。”
三根烟之后,中年人勾着沈负的肩邹进了灰色平楼。
“操,不是说好不进场子里吗!”另个方向,远远看着灰色平楼的祁小舟怒骂了声,拿出手机给大辉发消息。
舟:计划有变,负仔进去了。
大辉:啊?
大辉:那怎么办,我们也进吗
舟:不行
舟:虎哥认识我
舟:先等等实在不行你进去看一眼
大辉:行
沈负两年多没进地下赌场,里面的环境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差别。平楼一层放了好几张麻将桌,全是村里的老人在打牌,从厨房旁边的小门下去,底下别有洞天。
地下室机子不多,都是常见种类,玩扑克打麻将的人群更多些,浑浊的空气萦满白雾,刺鼻的酸臭味让人几欲作呕。
中年人说第一把他请客,拿了点筹码给沈负,让沈负随便玩。沈负摆出副犹豫纠结的模样,在场子里边走边看,很快就在二十一点的牌桌前看到了方宏天。
方宏天赌红了眼,正在大骂荷官发的牌臭,对沈负的到来一无所知。
沈负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他问中年人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中年人说最简单的就是赌大小,沈负说我怕输的太快,中年人笑了,说那就德州吧,可以慢慢玩。
沈负玩了几把德州,用很小气谨慎的手法把中年人的筹码输光了,中年人在旁边看得无趣,早就去其他地方自己玩了,反正人头已经带进来了,只要下场,就没有人能忍得住不花钱的。
方宏天看起来是一直在输,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他叫嚷了句没劲不玩了,下了牌桌要去厕所放水。
沈负抽着烟等了几分钟,才起身跟过去,吐出的白雾遮盖了他的五官,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战斗中,没有人顾得上分辨这人是新客旧客。
沈负一路跟到了厕所门口,看见两个浑身腱子肉的男人守着一道铁门,心中不禁泛起冷笑。
这里果然还有其他出口。
祁小舟说在外边堵人,沈负虽然嘴上应了,但心里不置可否,按照他的经验来说,这种地下赌场都是游击战策略,村里的自建楼一栋连着一栋,进去的时候是那栋楼,出来的时候可不一定到哪去了。
方宏天上厕所,沈负去和守着出口的男人搭话,跟着沈柄荣去了那么多场子,他早就把里面的门门道道摸熟了,也知道怎么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俩男人对沈负没起疑心,收完沈负的红包,睁只眼闭只眼让沈负走了。
走过又深又长的甬道,沈负推门出去,发现是一家烟酒店的库房,里面坐着几个黄毛混混,见沈负出来,又免不了围上来搜刮油水。沈负从腰包里掏出软中华散了烟,又再给了几个红包出去,才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拿到手机,沈负并没有着急走,又在柜台趴着和混混头目聊了会儿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方宏天的情况。
混混头目很上道,叼着烟撞了撞沈负的肩膀:“怎么,和他有过节啊?”
沈负脸上浮现出戾气:“嗯,出千的小人一个。”
混混头目习以为常地笑:“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我们管不着,但是别在虎哥的场子里闹事,要打要杀都去外边解决。”
沈负给混混头目转了1888,道:“哥,等下人出来知会我一声呗?”
混混头目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趾间要掉不掉的:“行啊,你去前边那条街的奶茶店坐着等,人出来我让老板告诉你,我也早看这抠门佬不顺眼了。”
情况和沈负预想的基本没有区别。
下坑村早就被虎哥渗透了,走哪儿都是赌场的眼线,靠蹲点基本上不可能堵到方宏天,因为赌场的人会给他通风报信。
沈负必须进来走这么一遭,一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来意,二是把钱打点到位。
从烟酒店走出去,沈负发现自己居然到了下坑村的中心位置,周围还挺热闹。大榕树对面有条全是山寨店的小街,奶茶店的门牌上写着“密雪冰城”四个字。
沈负穿过大榕树,推门走进“密雪冰城”,前台小姑娘在打游戏,有客人进来眼皮也不撩一下,低着头问沈负要喝什么,沈负要了杯柠檬水,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拿出手机给祁小舟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顺利,并嘱咐祁小舟和大辉守在原地就行,不要轻举妄动。
柠檬水做得很慢,约莫半个小时后才出餐,沈负随便喝了几口,忽然听见小姑娘说,“人出来了。”
沈负压了张红票子在柠檬水下,起身就要往外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年轻人的
喧哗声。
“我靠靠靠!!什么鬼天啊,热死我了,幺幺,快请我喝蜜雪冰城!”
熟悉的年轻男声语气嫌弃:“蜜雪冰城难喝死了,还不如去买乌龙茶呢。”
林家小少爷怎么会在这?
沈负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压低下巴往外走去,刚好和穿着休闲装的清瘦少年擦身而过。
身体交错的瞬间,林垚闻到了清新的皂角香。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大概是男人,因为林垚的余光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polo衫,在林垚的概念里,没有同龄人会穿这玩意。
他的手臂和男人的手臂短暂地相错,皮肤贴上的瞬间,林垚感觉浑身都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林垚回过头,隔着玻璃门看见了男人离去的高大背影。这背影慢慢在脑海中和他曾经隔着厕所门缝窥见的那个背影重合,林垚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怔愣几秒,然后不顾小伙伴还在柜台点餐,推门就追了出去。
沈负走得很快。
回到烟酒店附近,沈负果然看见方宏天的身影,男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走,沈负低下腰,随手抄起墙角空掉的啤酒瓶,沉默地跟在方宏天身后。
村子里的路弯绕又狭窄,方宏天走到某个三面都是自建楼围墙的死路尽头,忽的转过身,他看见跟在后边的沈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只有狰狞的冷笑。
“小兔崽子,我可是虎哥的老主顾了,你觉得他会帮我还是帮你?”
沈负没说话,抬起手把握着的啤酒瓶用力磕在墙壁上,“咔嚓”一声脆响。他脸上也没有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想到了赌场的人会两头吃,只是脚步沉着地往前走。
方宏天被沈负的浑身戾气吓得有点腿软,他看向沈负身后,威胁道:“我叫的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这事可不是万把块能了结的。”
沈负“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方宏天从牙根处挤出句国骂,他把手缩进自己身后的背包里,双目通红地瞪着越走越近的沈负,骂道:“沈柄荣撞死我儿子,赔个五十万就想了事了?我告诉你,没门!你爸死了,他的血债就背在你身上,只要你还姓沈,你这辈子都欠我的,给我钱天经地义——”
啤酒瓶尖锐的豁口抵上脖子,方宏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负比方宏天高了两个头还有多,深重的阴影覆盖下来,方宏天眼中几乎看不见除了沈负以外的其他事物。
“不是带刀了吗?拔出来啊。”沈负的语气很平静,“哦,我忘了,你不敢捅。捅了事情就大了,你怕坐牢。”
方宏天当然不敢,他图的是钱,沈负死了他找谁要钱去。而且他还有些害怕沈负,不然也不会自己像老鼠一样躲在下坑村,雇人去西桥村骚扰威胁阿婆。
握着水果刀的手不住颤抖,方宏天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屑的轻笑,紧接着,一根红绳垂了下来,底部的玉坠在方宏天眼前晃了几下,方宏天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看清玉坠样式的瞬间,他本就通红的双目简直眦裂得要爆开。
“我们家的传家玉怎么会在你这!”方宏天脑袋一阵阵眩晕,“你tm的找去我家了!”
沈负嘴角笑意未散:“是啊,你已经半年没回去了吧?你小儿子现在爬得很好,就是家里人都没什么防备心,放他在楼下晒太阳,我把坠子拿走了都没人发现。”
方宏天简直要崩溃了:“谁允许你动我小宝的,你想都别想,我操你妈,我要报警!”
这话说出来,方宏天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他咽了口口水,勉强让自己从小儿子有危险的恐惧中冷静下来,强撑道:“你别拿小宝威胁我了,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来,你那么孝顺,真做了这种事,你阿婆肯定会不得善终——”
方宏天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下意识向下看去,发现啤酒瓶的豁口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耳畔沈负的声音更近了,阴森如同地狱索命的阎罗恶鬼,一字一句扎进方宏天的脑海里:“沈炳荣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和他通电话,他喊我打120救命,我没打。”
“我是听着他一点点咽气的,懂吗。”
方宏天握着水果刀的手被人强行举了起来,感觉到刀刃抵在人体上的阻隔感,中年男人疯狂地摇起了头:“够了,以后我不找你了,够了!”
沈负没理他,水果刀很快刺破了衣物的面料,继续向前深入,方宏天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叫的人怎么还没来这种问题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沈柄荣的儿子已经疯了,他面前的完全是个疯子!一个为了几万块钱就要自杀和杀人的疯子!
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方宏天几乎是抽泣着哀求起前边的青年:“叔叔知道错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们的债结清了,好吗?”
沈负还是没停,刀尖已经划破了皮肤,他打定主意要送方宏天进局子里蹲几年,起码在他上学的时候不能再出来兴风作浪。
就在方宏天彻底绝望的时候,长长的巷道里突然出现了脚步声,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跑得满头大汗,边挥舞手机边大吼道:“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方宏天恍若看见被解救希望的人质,双目一亮,对沈负急切道:“小沈,你听见了吗,警察马上就要来了,快放手!”
哐当。
沈负的手松开,水果刀立刻落地。
林垚看见那抹向下坠落的白光,紧张快得要绷断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跑得酸软不堪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身子一歪,也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