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背你

作品:《幺幺

    方宏天跑了,沈负没有去追。

    瘫软在地上的林垚倒是想拦,但他从奶茶店一路冲过来,实在已经是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年男人从自己身侧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肺部烧得好像滚烫的炭盆,每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疼。见沈负还伫立在原地,林垚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吐出的音节只有虚虚的气声。

    小少爷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就算是当年中考体测1500米的时候,林垚也是说不跑就不跑了,别人满脸通红神情狰狞地冲线,他高贵冷艳地走在最后,散步似的路过了终点。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林垚喘着粗气掏出来,是祁小舟的电话。

    点击外放,男人震耳欲聋的吼声立刻响彻了这条逼仄的深巷。

    “操,我看方宏天跑出来了,你们没事吧!”

    林垚努力平复气息,向祁小舟解释:“没事…就是…有点…跑岔气了…”

    祁小舟听不清,在手机那边暴躁地吼道:“沈负呢,叫沈负这个傻逼接电话!”

    听见这里,深巷尽头那一直沉默伫立的高大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迈开腿,几步就走到了林垚的身边,从林垚软绵无力的手指中抽走了手机。

    外放被沈负关掉,但巷子里实在太安静,林垚还是能听见祁小舟怒骂呵斥的声音,似乎是在指责沈负出尔反尔一意孤行,沈负并没有辩驳什么,无论祁小舟骂得多难听,表情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直到祁小舟说:“行了,就在那等着,我们进来接你们。”

    沈负终于开了口:“不用。”

    祁小舟不耐烦:“他妈的,你当然不用了,林垚都喘成那样了,他还能动吗他?!我们进来把他架出去!”

    沈负顿了两秒,语气平静道:“岔路太多,你们找不到,我会带他出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也没把手机递还给林垚,而是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垚瘫坐在地上,像热过载的电脑风扇一样不停喘着粗气,看见沈负的动作,他感觉脑子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沈负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了。

    穿POLO衫的沈负看起来有着超出年纪太多的成熟,两人目光相对时,林垚没能从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看到半丝开心感激之类的情绪。

    他看着他,好像看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是林垚完全没见识过的沈负。

    没有在厕所隔间给他喂水时的戏谑,也没有在物理试验室瞌睡时的疲惫,这些属于同龄人的鲜活和脆弱全部都在沈负身上消失了,此刻蹲在他身边的沈负像一头离群索居的孤狼,又或是一柄抽出鞘的长刀,气质冷漠而疯狂。

    沈负慢慢抬起了手。

    感觉到危险的逼近,林垚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屁股不自觉地蹭着地板向后退去。

    但身后就是围墙,他早已退无可无。

    阴影覆盖下来的瞬间,林垚的下巴被人狠狠捏住了。

    一阵剧痛。

    “啊!”

    指间肌肤的触感光滑细腻,钻入耳道的气音沙哑绵软,沈负钳着林垚的下巴,将这张如待宰羔羊般无辜动人的脸庞越抬越高,直至两人的气息都能密不透风地交缠在一起。

    沈负轻声唤道:“林垚。”

    “嗯?”,林垚像被老师忽然点名的学生,有些心虚,有些慌乱,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强撑起胆子回应,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

    沈负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语气好似在问,又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这带着强烈疏离意味的四个字,仿佛在人和人中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林垚不由得想起了那天中午,他和沈负面对面站在天光墟的后门,虽然身体间只有一道光斑的距离,却好像被硬生生分隔成了两个世界,无论是声音还是视线都无法相交。

    直到那双旧得边缘都起了毛的黑色运动鞋踩过光斑,直到那瓶冰凉的豆奶贴上他的后颈,他才重新听见沈负的声音,闻见沈负的气味,然后,在沈负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林垚应该感到委屈的。

    折腾了那么多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冒着可能受伤的风险冲到巷子里,却没有得到一句感谢,换做是以前的小少爷,大概早就发飙大骂白眼狼了。

    可林垚的心情却渐渐变得平静——沈负钳着他下巴的手指是很用力,但在给予他疼痛的同时,也让他想起蜜桃味的水流浸润过舌尖的清甜。

    林垚认真地看着沈负,看着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

    沈负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林垚的问题,却迟迟没有被回应。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手机屏幕隔着布料亮了又暗,林垚仍然执着看着沈负的眼睛,像是得理不饶人的孩子,世界里没有灰色,只有泾渭分明的黑和白。

    忽然,林垚感觉钳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松开了,沈负覆着薄茧的指腹好像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瘙痒。

    这瘙痒迅速从下巴蔓延到林垚的颊边,而后烧红了他的耳廓。

    咚,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中再次失率地跳动起来,林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还想问什么,却见沈负已经调换了身体的朝向,将宽阔的背脊留给了他。

    “走吧。”

    走吧是什么意思。

    林垚刚刚还觉得自己十分聪明,不仅能猜透沈负的言外之意,还能迅速找到漏洞反唇相讥,但此刻他又莫名笨拙起来,看着男生结实宽阔的后背,迟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走的话,第一步难道不该是先站起来吗,这人为什么还要蹲着?林垚在心里愣愣地想,手指攀上凹凸不平的石砖,无意识地扣了扣缝隙里的草茎。

    沈负背对着林垚蹲了一会儿,见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林垚招了招手:“上来

    ,我背你。”

    ……

    林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到沈负背上的。

    在巷子里狂奔了十几分钟后,林垚确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无论是手臂还是双腿都酸软得和面条似的,刚刚他挪动着身子试图往沈负的背上挂,才上去一半,身子又滑溜溜地落回了地面上,双腿直接跪地。

    林垚的T恤和牛仔裤都沾满了淤泥,很脏,几次失败的攀爬后,沈负的POLO衫很快就被蹭得满是污痕,林垚觉得不好意思,说要不算了吧,我自己走就行。

    沈负根本没有搭理林垚不合时宜的客气话,他直接用小臂勒住男生弧度圆润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颠,林垚的头就已经来到沈负的颈间。

    男生的体温滚烫,清新的皂角香混合着汗液和烟草的味道,形成了极为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林垚以前总嫌弃男性朋友们运动完身上会有汗臭,但闻着沈负颈间的味道,他却讷讷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说刚刚沈负钳着他下巴时,肢体接触所传达的信号可以解读成抗拒、警告,或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的疏离。

    那现在他们身体上有大片大片的肌肤隔着薄薄布料相贴,他勾着他的脖颈,他托着他的屁股,这种肢体接触所传达的信号又该解读成什么?

    林垚不敢想下去了。

    被捏得泛红的下巴尖在男生厚实的肩膀上蹭了蹭,没话找话般道:“那个,我们好像忘记把作案凶器带上了……那把刀还在地上呢。”

    沈负步伐稳健地向前走着,听到林垚离得实在是有些太近的声音,低低“嗯”了声,“所以你报警了吗?”

    林垚得意地笑:“没有,哪里来得及啊,我吓唬他的。”

    “而且我又不傻,这里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要是警察来了把你一起抓进去怎么办。”

    一说起话来,背上的人就开始不自觉地左右扭动,沈负紧了紧手臂,把那本就勒得凹陷进去的软肉又箍严实了些。

    “以后都不需要了。”他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林垚瞪大眼睛,头伸到半空中,似乎是想把沈负脸上的神情看清楚:“真的已经解决了?”

    下边身子箍紧了,上边身子又不安分。

    沈负只觉得背个人比打群架还难,他手指惩罚似地在林垚腰间捏了一把,很好,效果立竿见影,背上的人彻底没声了。

    狭长弯绕的村间小道又暗又窄,几乎没有人路过,沈负背着林垚慢慢向前走。

    其实来的时候他只是跟着方宏天前进,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一劳永逸地按死那个家伙,并没有分心记路。

    所以,现在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喷洒在颈间的呼吸从急促兴奋慢慢变得平缓均匀,偶尔有一两句咕哝声响起,黏黏糊糊的,像是小动物睡着时无意识的撒娇。

    两台手机在裤兜里不断震动,沈负腾不出手去接。

    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男生终于在某个岔路口停住脚步,然后转身向光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