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生气

作品:《幺幺

    沈负自然不可能给林垚带什么冰豆奶,因为晚上的数学补习课他根本就没打算去。

    解决掉方宏天的事情后,他终于可以抽出空来打理一下手中的生意。除了便利店外,沈负这两年还用攒下的钱和祁小舟大辉等人一起投资了网吧和台球厅,虽然每月分红并不多,但多少算是笔被动收入。

    在同龄男生还在追求限量球鞋和潮牌衣服的年纪,沈负已经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扛起了养家的责任,试图用自己的肩膀把所有风雨都阻挡在那栋三层自建楼外。

    不过万事万物有得必有失,或许是因为沈负把太多心思放在了赚钱上,高中后他的学习成绩便一落千丈。

    祁小舟自己是上了大学的,虽然他最后没有选择成为一名白领,而是当了开酒吧的个体户,但他知道学历在东亚社会的重要性,时常会劝沈负该读书的时候要好好读书。

    看见沈负今晚又逃了数学补习课,祁小舟愁得连烟都抽不出滋味了。

    “你不是学不明白,你是不想学。”祁小舟叹气,“是不是因为你那死人爹,你觉得成绩好也没什么用?”

    星期五晚上台球厅人声鼎沸,一张空桌都没有。沈负在前台察看最近的流水,表情很认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祁小舟的问话。

    祁小舟还在旁边坚持不懈地劝:“这两年你赚了多少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多的不说,供你高三专心学一年完全够用了。阿负,别这么偏激行不行,你考得好阿婆心里也高兴啊。”

    沈负勾了勾唇角,软硬不吃地说道:“小舟哥,我数学摸底考才35分呢,真不是学习这块料。”

    祁小舟:“……”

    他身边的未成年怎么都这么愁人呢?

    沈负是,林家那小少爷也是。一个倔得和死驴一样,做了决定的事谁去劝都不管用,一个胆大包天又行动力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之前他还想着沈负活的太独,身边没什么同龄朋友,想把同是八中学生的林垚介绍给沈负认识,结果上周末那事情一出,祁小舟立刻打了退堂鼓。

    这俩人性格都太极端了,凑到一起破坏力完全是1+1大于2。

    挨个查完台球厅和网吧的账后,沈负买了点打折的菜准备回家做饭,祁小舟以蹭饭为借口死皮赖脸跟在后边,打算到了便利店就向阿婆告沈负逃课的黑状。

    周五晚上,不少中学生放学后在外边逗留玩耍,他们成群结队骑着自行车从沈负身边路过,青春面孔上写满肆意张扬。

    乐景更衬哀情,祁小舟看着沈负提着菜的孤独背影,觉得心口很是苦涩,一会儿骂命运不公一会儿骂沈柄荣作孽。

    沈负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脑子里都是等下要做什么菜。

    很快就走到了便利店门口,沈负掀开帘子抬腿就要进去,不知道看到什么,脚步倏地顿住。

    心事重重跟在后边的祁小舟没看路,脑门猛地撞到沈负的背上,疼得忍不住骂了脏话。

    “走啊,干嘛傻站在这。”祁小舟从沈负身后探出脑袋。

    然后他就被收银柜台后坐着的卷毛男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靠,幺幺,你怎么在这!”

    ……

    又是一次不请自来,还是擅自跑到别人家里,即便大胆任性如林垚也难得有些心虚。

    祁小舟一个健步冲到了柜台前,林垚看了眼他,又瞄了眼站在门口处没动的高大男生,才清了清嗓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是来给沈负送数学补习课的教案还有作业的。”

    “阿婆呢?”

    祁小舟四处张望了一番:“这老人家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你一个人看店?”

    “奶奶说要留我下来吃饭,去旁边钱大妈买肉了。”林垚解释,“她说很快就回来的。”

    祁小舟简直要被林垚气乐了,他掐了把少年的脸颊肉,骂道:“第一次来就蹭吃蹭喝,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林垚讨厌和人产生肢体接触,换做以前他早就把祁小舟的手打掉了,但他今天确实有点自觉理亏,没空管祁小舟作乱的手,只一个劲地瞄站在门口的沈负。

    怎么还不进来?

    是生气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负伫立不动的样子,林垚有点害怕。

    比上周末在巷子里被沈负掐下巴质问的时候还害怕。

    林垚虽然学习成绩不太行,但看人这一块却有着豪门少爷该有的敏锐直觉。谁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谁是在虚与委蛇,谁表面宽厚内心尖刻,谁看似冷淡实则热心,林垚都能一眼看出来。

    沈负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是冷酷而拒人千里之外的,寻常人根本不会有勇气靠近,可林垚却并没有这种顾虑,因为他直觉沈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能哄着他、纵着他的人。

    是不忍心看他掉眼泪,不忍心让他受伤的人。

    也是……喜欢他的人。

    所以,今天晚上翁铭新问有没有沈负班上的同学愿意给他送卷子的时候,林垚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这个任务。

    直到走进西桥村,看见那脏乱的环境,以及便利店简陋的门头时,林垚才开始有些后悔。

    他并不是嫌弃沈负生活的环境不好——虽然在刚加上沈负微信的时候确实嫌弃过,而是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冒昧。

    但这时候想走已经晚了,沈负的奶奶刚好在门口纳凉聊天,见他穿着八中校服,立刻问了他的来意,在得知他们是数学补习课的同学后,很热情地邀请他进店里做客。

    于是林垚抱着“或许他见到我会惊喜呢”的侥幸心态留下了。

    十分钟、十五分钟……

    林垚心中的那点侥幸心态在等待中渐渐消弭,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感到越来越不安。

    他想起许知宥临下课前那番义正言辞的澄清,“幺幺,之前我说沈负暗恋你纯属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上周末你也看到了,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前半句,林垚并不认同。

    但后半句,当林垚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发现入目所及的一切生活痕迹都写满了贫穷和困顿时,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沈负确实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到这里他真的该走了。

    因为林垚已经开始意识到,或许沈负的喜欢,沈负对他的好,其实都是没有目的,也不求回报的。

    沈负不给他发消息,并不是有谁从中作梗,而是沈负确实不想和他产生交集。

    暗恋的重点不在于恋,而在于暗。

    沈负只是在他们的生活偶尔交集时伸出手帮他一把,或许这个行为背后确实藏着喜欢,但并不代表他要追求。

    是他……太咄咄逼人。

    仗着沈负的温柔,逼着他主动从阴影里走出来,越过楚河汉界,来到他的世界里,来到阳光下。

    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没走呢?

    林垚真的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可能是因为沈奶奶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老人说阿负太孤僻了,在学校里向来没什么朋友,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呀,我现在就去买肉。

    可能是因为在看到他笔袋里的顶针时,奶奶说“啊呀,原来当时负仔说不给就哭的那个小孩是你。”

    也可能是

    ……那瓶并没有被提起,但已经递到手畔的冰豆奶。

    老人的眼珠已经浑浊了,但却又好像能看透一切,她把豆奶放在他作业本边,语气有小心翼翼的恳求:“小林同学呀,我知道你们学校里很多人都害怕阿负,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谁对他好一点,他都会放在心上。”

    林垚想,那我就喝完这瓶豆奶再走吧。

    红色的塑料吸管被人咬瘪,林垚啜饮着甜滋滋的豆奶,再抬眼时,沈负已经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

    沈负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林垚趴在柜台上安静写作业的模样。

    男生皮肤本来就白,被冷光灯一照,整个人便透出股瓷娃娃般温润细腻的质感,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看起来漂亮乖巧极了。

    明亮的炽光灯管将不大的便利店照得纤毫毕现,收银台的玻璃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水笔零乱摆放着,旁边还有瓶喝了一半的唯怡豆奶。

    他怎么会在这?

    沈负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有一瞬间完全是空白的。

    心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有痛苦,或许还有说不上来的难堪和羞耻,总之当沈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柜台后边,伸手攥住了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

    “走!”

    “等等——”

    身后响起的喊叫声写满惊慌,沈负很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他们曾经贴得那样近过,声音的主人曾在他耳畔黏黏糊糊的撒娇,提出一个又一个要求,大胆又肆意,仿佛笃定他不会生气。

    他也确实没有生气过。

    最多只是无奈。

    轻轻叹口气,然后便屈服。

    可此刻这个声音提出的要求沈负却不想满足了,他脚步不停地拉着林垚往前走,不顾祁小舟惊讶的眼神,连身后传来的玻璃破裂声都没有听到。

    西桥村的路沈负实在是太熟悉,他紧紧攥着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健步如飞地向前走着,穿过弯曲的小巷,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瞧着就要走出牌坊。

    “沈负…我疼…”

    “沈负,你松手,我可以自己走!”

    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所有嘈杂的环境音里钻透而出,钻入沈负失去理智的大脑,沈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在西桥村的牌坊下猛地停住了脚步。

    五指渐渐松开。

    温热的、滑腻的肌肤从指间抽走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身后传来,沈负不敢回头,他的心好像随着那道哭声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浇灭了怒火和痛苦,只余下了难堪和羞耻。

    自己在生什么气呢?

    沈负有些茫然地想。

    他家便利店的地址很多人都知道,因为好奇而找来的八中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

    从前面对这种情况,他不是表现得很淡然吗?不是只要不在奶奶面前乱说话害老人家伤心,就无所谓同学窥探自己不体面的生活吗?

    沈负心里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就像高浓度的硫酸,将他从小练就的那身钢筋铁骨瞬间溶化,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飞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沈负几乎无法再维持挺立的站姿。

    背脊一节节无力地垂下。

    听着身后的哭声,沈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卑劣。

    他骗了自己。

    原来他并非不在乎那些肮脏的、染着鲜血和罪恶的过往,他的通透和坚强也只是不得已的包装,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可笑。

    黑暗让他有了藏身之所。

    但只要月光一照,他就原形败露,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