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朋友

作品:《幺幺

    林垚和许知宥在十分钟内赶到了神域台球馆。

    临近饭点,台球厅生意还是很红火,有不少人点了外卖坐在休息区聊天吹水,隔着攒动的人头,林垚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弯腰打球的沈负。

    沈负已经把校服换了下来,穿了件紧身的黑色速干运动衣,劲瘦的腰线没入工装裤里,肩宽腿长,身材很是出众。

    “负哥,你朋友来了!”前台小妹看见两个穿八中校服的学生进来,赶紧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黑球入洞,沈负直起腰,拿着球杆朝林垚和许知宥招了招手。

    这是个室内禁烟的台球馆,或许是空调打得很低的缘故,林垚居然没有觉得空气中那隐约的饭菜味和汗味难闻。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和沈负见过面了,来的路上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般紧张,很害怕沈负会因为这段时间他的刻意回避而改变对他的态度。

    但真当林垚走到沈负面前时,却发现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多想了。

    沈负看他的眼神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好像那天便利店里的冲突,以及后边十几天的形同陌路都没有发生过。

    “靠,李书包,你怎么回事啊!”许知宥急匆匆地走到李书言身边,抬腿就往男生身上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这次你又招惹谁了!”

    李书言也没躲,生生挨了一记许知宥的飞毛腿,很淡定地解释道:“炒股群里有个客户是职中的学生,我让他抛他不抛,这两天亏钱了,非得怪到我头上。”

    许知宥震惊:“你还有个群!你爸知道了肯定要打死你!”

    李书言:“已经解散了,这次是我身份掩护没做好,下次我会吸取教训,争取不让任何人认出来。”

    许知宥:“……”

    沈负在旁边听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台球杆放下,对许知宥道:“没事,那几个人是这里的熟客,我说了李同学是我朋友,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事了。”

    许知宥赶紧道:“真的谢谢你啊沈负,又给你添麻烦了!上次跟踪那事我们都还没和你道歉呢,要不今晚请你吃个饭吧?”

    沈负拿起巧克粉擦拭球杆,眼睫垂下,神情看起来很温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距离感:“不用,小舟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这都不算什么。”

    小舟哥的朋友。

    一直默默旁听的林垚敏锐地注意到了沈负话语里的重点,心脏猛地一坠。

    明明是他给沈负打的电话,但沈负却略过了他,把人情挂在了祁小舟头上。

    不是林垚的朋友,而是祁小舟的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垚这个名字在沈负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是只能和许知宥一起被合并同类项的存在。

    林垚攥紧衣角,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挖掉了一块,疼得他差点当即就掉下眼泪来。

    刚刚他还在庆幸沈负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现在就发现自己真傻。

    怎么可能没变呢?

    只不过沈负回溯的时间点并非是便利店冲突之前,而是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交集都抹去了,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陌生人,变成了需要客气对待的朋友的朋友。

    台球厅里人声喧哗,站着沈负几人的一隅角落却安静极了。

    一时没人开口再说话。

    最终还是李书言看了眼许知宥和林垚的脸色,主动说道:“负哥,今天多谢你,这顿饭我来请吧,就去隔壁的老地方烧烤,刚好我们可以继续聊聊之前的话题。”

    许知宥赶紧附和:“就是就是,李书包又不认识祁小舟,哪有白给那家伙记功劳的道理。”

    沈负擦拭台球杆的手顿了顿,其实吃不吃这顿饭对他来说根本无所属,考虑到八中同学和祁小舟朋友这两层身份,似乎答应下来更好。

    但……沈负视线飘过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嘴角勾起微笑的弧度:“改天吧,我今晚已经约了——”

    “一起去吃饭吧。”

    林垚抬起脸,目光直直地看向沈负:“老地方烧烤挺好吃的,你要是有其他朋友也可以叫上,钱不够我给。”

    话说出口,林垚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不像是请别人吃饭,反而像是居高临下地命令别人来参加自己的饭局。

    许知宥听得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她想完蛋了,林垚的少爷人格又顶号了,这下沈负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吃饭了。

    沈负撩起眼皮,看着林垚沉默了几秒。

    他嘴角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削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有些晦暗难测。

    沈负天生长了一张冷脸,不笑的时候气质很淡漠,甚至可以说凶戾。

    林垚就这样瞪着眼睛和沈负对视,即便紧张得手心出汗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天赌气把沈负送的指环放在柜台上的是他,现在非要沈负跟着一起吃饭的也是他。

    林垚根本没有想自己的举动到底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此刻沈负这种疏离的态度真叫他难过,他不能接受自己在沈负心中只是“朋友的朋友”。

    所以沈负必须吃这顿饭。

    以“林垚朋友”的身份。

    两人的视线僵持了很久,久到许知宥都忍不住想打圆场说算了,但在她组织出合适的语言之前,沈负先开口了。

    巧克粉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放到台面上,沈负再次垂下眼皮,避开了和林垚的对视。

    他轻声说:“好。”

    *

    老地方烧烤生意火爆,四人踩着饭点过去,发现等位的人已经在街边排了长龙。

    李书言很自觉地就要去拿号,被沈负伸手拦住:“不用,我和老板是朋友,刚刚微信找他留了座。”

    谢斌正在烧烤架前烤串,见沈负过来,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负仔,给你们留了里边的位置,有空调吹!”

    沈负带着研学组三人走进旁边一间看上去是民居的小屋里,果然有个空着的圆桌,台式空调呼呼往外冒着冷气。

    许知宥震惊了:“我去!我来了这么多次都不知道这地方还有包间!”

    沈负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些笑意的温和神情:“这是老板专门给亲戚朋友留的地方,祁小舟没带你们进来过吗?”

    许知宥摇头:“没有,每次我们都是在外边喂蚊子。”

    沈负调侃:“哦,那可能祁小舟在老板那里排不上号吧。”

    落座之后,服务员拿来开水和塑料盆,然后开始推销酒水。烧烤店和旁边的精酿啤酒屋有合作,在这边可以直接点精酿喝。

    许知宥要了一杯大红袍口味的精酿尝鲜,其他人都没要酒。

    “你们想喝点什么?我回我家便利店拿。”沈负站起来,目光看向李书言和林垚。

    李书言没有客气,很干脆地给出答案:“我要一瓶王老吉,谢谢。”

    沈负看向林垚:“你呢?”

    林垚本来还在用筷子戳包着碗筷的塑料膜,闻言“腾”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椅子在地面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垚刚刚强势得不行,这会儿又心虚起来,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暌违半个月,沈负又感觉到了那种让他想轻轻叹气的无奈心情。

    余光里,许知宥明显已经有些憋不住笑,沈负不想让林垚待在房间里尴尬,主动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便利店,想喝什么自己挑?”

    林垚赶紧点头:“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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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沈负没有多的话,转身推门出去了,林垚立刻小跑着跟上,两个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在了熟悉的街道上,只不过上次是林垚气冲冲走在前边,沈负沉默跟在后边,这次是沈负插着兜走在前边,林垚沉默跟在后边。

    场景再次重演,林垚的心情就像被猫咪抓乱的毛线团一样缠成乱麻,几次开口想要和前边的沈负说点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便利店离得并不远,几分钟就走到了。

    隔着塑料门帘看见沈奶奶的身影,林垚想起那天自己不告而别的事情,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

    沈负掀开门帘,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转头看他:“怎么了,进来啊。”

    林垚一咬牙,还是迈步跟上,刚探进去个脑袋,就听见老人欣喜的声音:“这不是那天给负仔送作业的小林嘛!”

    林垚只能把整个身子都挪进去,乖乖打招呼:“奶奶好!上次我家里有急事,没来得及和您说一声就走了,对不起呀奶奶。”

    老人从柜台后边走出来,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哎哟,这有什么,你们吃了饭吗?没吃的话奶奶现在就去做。”

    几句话的功夫,沈负已经从冰柜里拿了王老吉出来,似乎是掂量着不够喝,又俯身拿了瓶大可乐。

    他用粤语和老人说:“唔使,我哋喺出面食。”

    林垚不会讲粤语,但能听个一知半解,赶紧点头:“是的奶奶,我们几个同学一起旁边吃烧烤,现在只是过来拿点喝的。”

    老人一听有几个同学更高兴了,拉着林垚就去拿了几瓶很贵的饮料,又问他:“吃不吃雪糕呀,你想吃什么自己拿,奶奶请你。”

    奶奶太热情,林垚推拒了半天还是拗不过,只能拎着塑料袋去店门口的冰柜选雪糕。此时刚好有客人进来,奶奶叮嘱林垚拿贵的不要客气,就折身回收银台工作了。

    沈负拿着饮料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男生俯身在冰柜前选雪糕的模样。红色塑料袋被他挂在了左手小臂上,袋子在白皙的肌肤上勒出一道红痕。

    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林垚校服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荡出一片阴影,隐约可见锁骨下那片略微起伏的轮廓。

    “唔……”,男生认真地挑选着,塑料包装袋在他指间不断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沈负拎着大可乐耐心地站在旁边等,并没有出声催促。

    几分钟后,林垚终于选好了,他“嘿”地一声抬起手,指间抓着个白蓝色的包装。

    沈负很快看清了他拿着的东西,挑眉问道:“你要吃老冰棍?”

    林垚莫名心虚:“对,对啊,老冰棍怎么了,味道清爽,配烧烤刚刚好。”

    沈负看了林垚一会儿,也没有把那根老冰棍放回去,只是俯下身,拿了几根不同口味的梦龙和巧乐兹出来,放进了林垚手臂上挂着的红色塑料袋里。

    这一刻他们离得很近,林垚又闻到了沈负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新皂角香,心脏在胸腔中野马般砰砰狂跳起来。

    手臂肌肤被粗糙的指腹扫过,紧接着重量一轻,红色塑料袋被人拿走了,沈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是有些严肃的语气,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林垚,我没有生气,你也不用将就自己。”

    将就?什么将就?

    林垚没听明白,他只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大脑也被那淡淡的皂角香搅得像团浆糊。

    沈负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林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五指触碰到陌生的、炽热的皮肤,像孩子舍不得心爱的玩具一样攥紧了。

    沈负身形一滞。

    他听见林垚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可怜的:“沈负,不是祁小舟的朋友,是林垚的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