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宫女投井案(十六)

作品:《应司正她手握生死簿

    夜色渐暗,宫正司里掌起灯来。

    中院东厅内,徐春蕤在外处理事务未归,只剩宝月一人。

    四下无人,她伸出掌心,荧光一现,一卷册子便从她白皙的掌心之中浮现出来。

    她指尖微动,那似画卷般的名册,便在空中缓缓摊开来。

    视线扫过一处,宝月目光陡然一凝,原本沉静的面容微微拧起了眉。

    生簿上原本清晰可见,漆黑端正的一个名字猛地黯淡,并在纸上缓缓消散。

    那是长安宫那名掌事姑姑的名讳。

    遭了。

    宝月心中暗道不好,抬手一挥,衣袂翻飞间,生死簿从空中消失,被她收了起来。

    她正要举步往外走。

    恰巧这时,绿萼匆匆地从廊间走过,疾步跨进东厅时,差点迎面撞上她。

    “大人不好了!”

    看见绿萼面色着急,宝月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不由得心里一沉,但还是出声问道:“发生何事?”

    “云椿姑姑出事了!”

    云椿,便是那掌事姑姑的名讳。

    宝月抬脚出了东厅,绿萼一边跟着她往静室的方向走,一边在她身侧快速汇报着始末。

    “早些时候将她关押进了静室时好好的,我还特地多加了两个女使看着,就是怕出差错,晚间的吃食也是和我们吃的一样,方才几个女史看她靠着墙边坐下了,觉得奇怪看了眼。”

    “谁知这一看竟出了事,云椿姑姑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一摸竟是没气了。”

    宝月静静听着,步履不曾停下,待绿萼说完时,两人便也到了静室。

    静室是中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远离分大小数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窗,墙体十分厚实入目。

    小间的屋子用来关押轻罪宫女,罚静闭思过,大间的通常用来关押重罪宫人,也作停尸处。

    宝月到时,几个女史正有序排在门口等候,她走过时,几人毕恭毕敬喊着“大人”,声音此起彼伏。

    宝月提着衣摆跨进屋里,四周皆是封闭的墙体,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器具,也没有光,暗得很,十分压抑,令人透不过来气。

    她抬手接过绿萼递过来的油灯,灯光摇晃着照亮四周,靠坐在墙角的掌事姑姑映入眼帘。

    宝月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去,绿萼跟在身后轻声提醒:“大人当心。”

    “无碍。”宝月停住脚步,在掌事姑姑的尸身前蹲下,油灯被她放在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放大,也照亮了放在掌事姑姑身前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一碗清粥,几碗小菜。

    宫正司的女史都这么吃。

    宝月垂眸看着眼前的妇人,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尸体还是温的,但脉搏停了,人已经死了。

    她刚进来时便看了眼四周,她的魂魄并未被困在此处,想来是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已经去往阴司。

    她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旁的那碗白粥,稍一思索,她抬起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只银簪,探入那碗粥里。

    顷刻后,她便把簪子拔出。

    绿萼看着那发黑的银簪,双眼骤然紧缩:“这……有人下毒?”

    话落她便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查。”

    她刚起身准备转身去办,便被宝月叫住了。

    “等等。”

    宝月神色冷静,视线同样,她扫过掌事姑姑的衣服,手指,最后落在了她微乱的发间。

    然后她抬起手,将她发间那只稍微有些簪歪了的银钗取出。

    那银钗尾部发黑。

    宝月看着那银钗,轻叹了一口气,“不用查了,是自尽。”

    绿萼心下疑惑,还未开口,宝月便出声解了她的疑虑。

    “银钗发黑……看来她早有准备,随时准备自戕,在堂上认罪时,她便没想活了,将毒药抹在银钗簪入发间,天一黑,她动作一快,很难发现。”

    宝月将手上的银钗交由绿萼,开口嘱咐道:“物证收好,维持好现场,切勿挪动尸身,请仵作查验尸身,一切做好笔录后再安置好尸身,案卷书写完毕整理好放至东厅。”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静室。

    绿萼听完点头称是,抬头目送宝月离去后开始着手操办。

    待到绿萼梳洗完,终于有时间回房内点灯着手写案卷时,已经快到戌时。

    徐春蕤已经在后院快歇下时,宝月和衣去了前厅,她举着油灯穿过回廊,推开木门进了东厅,将油灯放至案上,她坐到案前,撑着脑袋数着时间。

    渐渐地有些犯困,便阖眼浅睡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烛芯灯花迸开的下一秒,宝月脑袋一歪,醒了过来。

    时辰已快至夜半,她拢了拢衣服起身,准备换上官袍时,脑海忽地想起陆照夜白天里的那句话。

    她双睫垂下,光影明灭间,换了件常服。

    她走路无声,抬手打开宫正司大门又合上,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了靠在一旁的人。

    宫道两边立着的石座铜灯次第燃着,灯光昏朦,一盏隔着一盏,却始终照不亮漫漫长街。

    陆照夜一身玄色箭袖劲装,抱着刀靠在宫正司大门旁的宫墙上,听着动静,转头循声望了过去。

    灯焰颤颤,将青年冷硬的轮廓都衬得柔和了许多。

    “挺守时啊,应司正。”来人嗓音沉稳清亮,在这夜里竟听得人有几分心安。

    陆照夜站直了身子,面带笑意,目光落在宝月身上。

    这一看,竟有些怔住了。

    他以为她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她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把官服给换了。

    朦胧光影下,女子一身浅杏琵琶袖立领衫,衣缘暗绣竹节纹,外罩水青色短比甲称得身段温婉,下身水碧百涧裙如烟如雾,行走间裙裾翩跹,碧绿绦带随步履轻晃。

    其面庞莹润,眉眼清寒,云鬓高绾,发间簪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纱花,那花心缀了小珍珠,旋身之时垂于鬓侧的几缕浅蓝丝带随风摇曳。

    给这份清雅自持里添了几分可爱灵动,明明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却是令人一眼难忘的存在。

    回神时,人已走至他眼前。

    “陆大人也很守时。”宝月抬头看他。

    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好相与啊。

    陆照夜在心底无声笑道。

    常听人言,宫正司有双花,一朵明媚如六月榴花,一朵凌厉清寒似辛夷。

    果然不假。

    就在他还在想着有的没的的时候,宝月突然开口道:“掌事姑姑死了。”

    陆照夜单挑了下眉毛,丝毫不意外,只道:“我提醒过,人要看好,显然应司正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抱歉,我没想到会……”宝月低声开口,坦然认错。

    陆照夜原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就这么低着头水灵灵地承认了错误,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倒让人有些不忍斥责。

    于是他着了魔似的,竟也出声宽慰她:“但说到底,也不能怪你,一心寻死之人,就算放一百个人防着,也有

    防不住的那一刻。”

    宝月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愧意。

    “走吧。”

    陆照夜看着她的发顶,对她说道。

    宝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他对上她的目光,对她说:“别怕,我会在。”

    她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转过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没再回头望。

    陆照夜看着她往前的背影,隐在暗处里守着她。

    宫道上无人,一路除了脚步声,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安静得近乎有些瘆人。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陆照夜听得心里都有些发寒,抬头看去时,却发现宝月没回头寻她,没有露出一点怯意。

    他心里一边想着,她胆子还挺大的,一边又想着,她不会是吓傻了吧?

    后又一路安稳,无怪事发生。

    直至快走至乾西五所时,黑暗里缓缓地响起了一声声诡异的口哨声,伴随着丝丝令人心生恶寒的笑意。

    陆照夜不知何时,已经先宝月一步,到了那处荒井的拐角处,隐在月色之下,时刻倾听,注意着她那边的动静。

    听着那些诡异离奇的声音,他那双生得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一凛,看着宝月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心下警惕,握着刀柄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快要贴上自己,宝月脸色极其平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比这夜色还瘆人。

    此时月亮渐渐已经隐入云层中,天边乌云层叠,没有一丝光。

    宫道上的莹白渐渐被灰暗替代,宝月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一道嘶哑到近乎沧桑的男声。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啊?”

    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更多的阴森。

    宝月垂眸看了下四周,没有影子,不是人。

    她循声望去,一张带着黑斑的脸贴着她的面门怼了上来,她被迫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带着令人极其不适的笑意的眼睛,眼边皱纹叠起。

    若换作一般人,此刻几乎要失声尖叫出声,宝月却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显形了。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她有一点想吐。

    “你不怕我?”那男子伸手欲抓上她的手腕,被宝月侧身躲开。

    “哟,还是个有脾气的,我喜欢。”

    他笑着又要朝宝月扑过去,只是看着腿脚似有不便。

    宝月凝眸,是个跛子。

    “先等等。”宝月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没想听她的话,但竟一时也被她给喝住了。

    “你不是人?”男子后知后觉,狭长的眼睛忽地一眯,目露凶光,望着她问道,“你是谁?!”

    “宫正司司正,应宝月。”宝月笑着从容答道。

    “说谎!”

    那男子又要抓上来,可不巧,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此刻抵上了他的脖颈。

    “往后退。”陆照夜面若冰霜,冷声道。

    “你又是谁?”那男子顿时心生惧意,看着脖颈上的刀刃往后退了几步,和宝月保持了安全距离。

    “破云司指挥使,陆照夜。”

    “你也是假的。”那男子闻言笑了,“她也是假的。”

    陆照夜闻言眉头微皱,“别说鬼话。”

    意思是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我是鬼。”男子却一脸无赖地笑道,“不说鬼话,难道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