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宫女投井案(十七)

作品:《应司正她手握生死簿

    “破云司指挥使?”那太监又琢磨起陆照夜说的话,上下打量了下他,唇边泛起一抹不屑的笑,又开口道,“卢靖申那老家伙是致仕了还是死了?”

    这几年他一直囿于内廷,自然是对外朝的事情一概不知。

    七年光阴过去,一切都物是人非,破云司指挥使竟也换了新面孔。

    听见那三个字,陆照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还能好好交流吗?

    陆照夜将刀又贴近了一些那太监的颈间,眉眼间还是笑着的,但语气里却已透出几分危险:“能说点人能听得懂的吗?”

    “能、能……”那太监看着那刀顿时怂了,没了刚才的气势,谄笑着看着陆照夜道,“大人想问什么,问便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这刀……”

    “能不能先放下。”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刀身,又讪讪地收回手去。

    他可不想再死一回。

    不得不说,做鬼比做人自在多了。

    陆照夜盯着眼前这面带黑色斑点,身材略显矮小,胁肩谄笑的太监,手腕一转,收刀入鞘。

    那太监见他将刀收了,抓准时机立马扭头化作一缕黑烟欲离去。

    逃命时腿脚倒是利索了。

    宝月见状刚想出手阻拦,抬眼便看见陆照夜抱着刀气定神闲的模样,于是她放下心,将顿住的手也收回,掩在身后。

    鬼魅之身,来无影去无踪,眼看着那太监就要消失在眼前。

    下一秒,四周浮光一展,出现了如水流动的金丝网状结界,那太监便摔在了宝月的跟前。

    “哎哟喂——”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腰,疼得呲牙咧嘴的,身体已呈半透明之状。

    再抬眼时,那把刚刚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连刀带鞘的立在了自己眼前,玄铁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听得他浑身一震。

    再往上看,是青年那张似笑非笑的眼睛。

    “别费劲了,你再逃一次,可就要死第二次了。”陆照夜好心“提醒”着。

    早在宝月和那名太监周旋的时候,他就已经先在这两边的墙面下四周都贴了“疏而不漏”符,这会儿早已形成天罗地网,任一直苍蝇都飞不出去。

    鬼魅扑上去,就是自寻死路。

    人有七魄三魂,死去时七魄跟着肉身消散,三魂中胎光归天,爽灵,幽精滞于阳间,是以亡魂一般只残存三魂中的两缕。

    鬼魂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遇到与自己相克的东西之外。

    魄散是肉身死亡,魂碎则彻底灰飞烟灭。

    那太监方才便是差点灰飞烟灭了,现下只觉魂体似烈火灼烧,又如万千细针穿刺,此刻他面上痛色俱显,再不敢心存侥幸。

    他坐在地上,放弃挣扎,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大人到底想问什么?”

    陆照夜也不跟他废话,手撑着刀柄望着他悠悠问道:“姓甚名谁,卒于何年何月,生前在哪宫当差,一一如实回答。”

    那太监闻言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用那尖嗓颓声颓气地回话。

    “奴婢李茂才,生前侍奉的是……”说到这儿,李茂才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下自己跟前的这个年轻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将“青芜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青芜殿的主子。”

    青芜殿……又是青芜殿。

    宝月抬起看着陆照夜的反应,没有说话。

    陆照夜不知道李茂才是何意味,只觉此人病得不轻。

    “卒于丰乐八年。”

    对于自己的死日,李茂才说的十分潇洒,看起来并无半分怨气似的,但陆照夜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以及看出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戾气。

    陆照夜又问:“死因。”

    李茂才笑了一声,抬眼挑衅似地望着陆照夜道:“杖毙!”

    杖毙便杖毙,你还挺自豪。

    陆照夜不明所以,他上下扫了李茂才一眼,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感受到李茂才莫名其妙的敌意,他现下除了觉得此人有病之外,还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他微微皱眉,问李茂才:“犯了何事?”

    李茂才这下垂着脑袋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陆照夜直起身来,威胁地抽动了一下手中的刀。

    李茂才瞥了那把破云刀一眼,与方才的贪生怕死不一样,他现下看起来一脸无所谓,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般。

    顷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施舍般地回答道:“私、通。”

    陆照夜:“……”

    宝月:“……”

    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默契。

    宝月垂眸,看着他开口道:“那近日内廷发生的这些怪事,诸如浣衣局宫女衣裳不翼而飞,到此地休憩的宫女醒来时衣衫不整,都是你所为。”

    “是,都是我做的。”

    李茂才笑了一声,大方承认,面无愧意,浑然不认为自己所行之事令人不齿,是个十足的无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幽幽地说:“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查到我了,那想必也知道,还有两个宫女,也是我杀的。”

    “我也知道,二位问的问题,我答与不答,都难逃一劫……”

    李茂才一边说着,一边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身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态。

    见两人大概是因着结界的存在断定他不会再跑,所以对他并没有那么防备后,他目光一闪,抓住时机,迅速绕到宝月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并拖着她迅速与陆照夜拉开了距离。

    陆照夜看见他掐住宝月喉间时目光陡然一凛,当即提起刀就要靠近。

    “不想她死在我手里,就别靠近!”李茂才看他靠近厉声喝道,周身遍布煞气。

    陆照夜闻言停下了脚步,盯着他的举动不敢稍懈。

    见陆照夜不再靠近,李茂才满意地低头看了眼宝月,见她面容沉静如水,丝毫没有被挟持的慌乱,作为人质该有的表现她一点都没有,他奇道:“你不怕我,连死都不怕?”

    说着他笑着将手上掐着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些,靠在她耳边阴恻道:“你果然不是凡人。”

    痛感从喉间袭来,宝月微微皱了皱眉。

    只这轻微的痛色,取悦了李茂才。

    李茂才神色几近癫狂,看着她说:“果然,果然还是脸上有表情好看些。”

    他就喜欢看这些女人在他面前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样更生动,更漂亮了。

    他有那东西没那东西又怎样呢?那些女人还不是一样死在他身下,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只要她们露出对他鄙夷的神情

    ,他就杀了她们。

    都是她们活该啊。

    这能怪他么?不能。

    都是她们活该。

    听见他的话,宝月声色平静道:“是或不是,都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闭嘴!能不能改变,不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说了算!”

    李茂才闻言骤然发怒,他从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命是要靠自己搏来的。

    陆照夜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见李茂才抬眼望向他,恶狠狠道:“把你这破网还是什么破阵撤了!放老子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说话间,许是感受到周遭怨气颇重,那将他门三人困在一块的网状结界又显出了水色浮光。

    陆照夜抱着剑,垂眸像是在思考,权衡利弊间面露难色,须臾后,他笑着叹了口气,竟是松了口:“可以。”

    听见这两个字,李茂才松了口气,但依然防备着盯着陆照夜看,抓着宝月的手更是不敢懈怠。

    眼看着他没有丝毫要放他走的意思,周围的结界也还在,李茂才急道:“你耍我?”

    陆照夜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李茂才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认为陆照夜分不清楚局势,他好心提醒道:“现在人在我手里,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陆照夜扬唇一笑,往前靠近了一步,不紧不慢道:“实话说,这个女官的死活,我并不在乎,只要能把你除掉,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着他将目光放在宝月身上,又说了一句:“我相信为了宫城日后的安宁,应司正定然是不惧一死,也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宝月对上他的目光,竟看不出来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若不是望见他唇边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一时便要信了此人在外“手段狠戾,冷血无情”的恶名。

    但这抹笑意,却看得李茂才一时之间乱了分寸。

    李茂才见他往前动了一步,不得不挟持着宝月往后退了一步,对他说的话心下起了几分忌惮。

    余光瞥见那人手又搭上了那把刀,怕他当真一不做二不休,李茂才当下自乱了阵脚,来不及思考,便道:“你想问什么?”

    陆照夜拿出怀里那块宫牌扔向李茂才,问:“这个是你落下的?”

    李茂才抓着宝月不敢松懈,堪堪握住那块木制宫牌之后端详了起来。

    起初看着上头刻着的青芜殿三个字他还有些不解,心道他的宫牌早在死的那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直到翻面看见那上面的铭文下方刻着的歪七扭八的“谢”字时,他瞬间恍然大悟,一瞬间,前面的猜测都仿佛被证实。

    这一刻,李茂才觉得有趣极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纷争,与他又有何干呢?

    他巴不得他恨的那些人,过得越差越好,他死后的这世道越乱越好。

    只要他心中恨的那些人不如意了,他便如意了。

    “怎么,认不出来?”

    听见耳边陆照夜的催促,李茂才眼珠一转,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是我落下的。”

    陆照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他狐疑地看着李茂才道:“你为何在上边刻字,还刻的是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