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混乱
作品:《墟上春》 泾河边的城门口,几枚火炮重重地砸到了泾阳城的城墙上。
萧燃这几日老老实实地喝药,总算能在攻城这一天稳稳地坐在一个隐蔽的船舱里,看着前方轰鸣的炮火。
飞奴带着陈清明的信回来的时候,他没料到是这样的情景。
明明前一晚还在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他本想跟陈清明说,诸葛慎已经做好了完备的计划,马上他们就可以拿下泾阳城。
看到信的一瞬间,徐骁跟疯了似的要杀去对岸。幸好还有郝韧等人好说歹说,硬又拖了他一个时辰,才让诸葛慎有时间召集了兵马,提前发起攻城。
徐骁攀在豹的肩上,在第一艘船靠岸的时候,就直接带着杀气越过城墙,寻陈清明去了。军中不是只有他一个将军,但徐姣却只有他一个大哥。
郝韧在船舱里护着萧燃,看着徐骁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的身影,言语间难掩担心:“不知骁儿能不能把姣姣那丫头找回来……”
萧燃没有接话,却在心里默默道:“他一定能。”
*
泾阳城里已经乱作一团。
刘臣这个城主大概实在是没有什么治理城池的本事。在他被抓后,此地就仿佛再也没有人管了一般,成了一锅彻底混乱的浆糊。几个小将领疯狂地把手底下的兵往前推,以挡住摇摇欲坠的城门。侥幸没被逮住的兵则趁机往出城的方向逃,混乱中也顾不得是不是踩着了倒霉的百姓,只管逃自己的命。
陈清明把刘臣扔给赶来支援的王狗等人,自己则甩开鞭子,将好几个蒙头蒙脑的老百姓卷离了危险地带。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挡住成百上千人到处乱窜的混乱局面。越来越多手无寸铁的人被撞倒、踩伤,甚至被敌我不分的泾阳兵当作拦路石,莫名其妙就死在别人脚底下。陈清明看得头皮发麻,直觉告诉她,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混乱。
她看了眼像头待宰的猪一般趴在马上的刘臣,心里有了主意。
陈清明狠狠地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马本就健壮得很,此刻疼极了,便发疯似的撞开人群朝前头跑,直到前头出现一处高台,它才猛地跃起,跳过高台,又发疯似的跑远了。
在它跃起时,马背上的刘臣终于被甩了下来。紧随其后的陈清明骑在豹的背上,借着他被马甩下来的冲劲儿,一鞭子把他卷上了高台。
刘臣头昏脑涨地往下一看,人群正密密麻麻地踩成一片,又有些要被吓尿的冲动。
陈清明不给他酝酿的机会,揪着他的衣领朝台下喊道:“泾阳城主在此,所有人住手!”
王狗等人也齐齐聚在高台四周,齐声高喊:“泾阳城主在此,所有人住手!!!”
声音一层层地传了出去,底下乱作一团的人们渐渐停下了彼此屠戮的动作。
兵不像兵,民不像民。明明大军还没有打进来,但泾阳城里却已经历了一场小型的战争。所有人身上都沾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血,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娘——”一阵稚嫩的哭声响起,人群背后,一个女人大睁着双眼看向天空,她的胸口上插着一把不知哪里来的镰刀,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地上。旁边是她尚是幼童的女儿,正扯着她的袖子拼命地摇。
“咣啷”一声,有人丢下了手里的刀。紧接着,锄头、椅子、扁担、放针线的笸箩,也都挨个被丢在了一旁。
“咣!咣!轰——”
城门处扬起一片尘土,那脆弱的城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撞开。
训练有素的太子大军从城外冲了进来,领头的赵虎带人控制住城门口还活着的泾阳兵,拿着铜角一遍遍地喊:“承安太子在此,泾阳城人投降不杀!”
不得不说,萧燃收拢住的这批兵马显然比泾阳城的兵强得多,赵虎几个指令下去,他们便快速分散开来,守住了泾阳城的各个出入要道。
泾阳城的兵终于彻底投降。
萧燃由郝韧陪着,从城门处走了进来。
围着萧燃的人太多,天又黑,急得他四处张望,也没瞅见那个多日未见的身影。幸好赵虎颇有眼色,给他牵了匹马过来,他飞身上马,才得以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前方那个戳了火把的高台上,正站着一个劲瘦的人影。只见她旁边坐着一头黑漆漆的巨兽,就算是远远看去也分外吓人。脚下则踩着一个烂泥一般的人形生物,大概是哪个被她抓住的倒霉蛋。
萧燃朝高台处的人挥了挥手,前方的人便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轻轻一夹马肚子,那马就“嘚儿哒”地跑了起来。
刚下马,从高台一跃而下的陈清明便冲进了他的怀里。那劲头,简直比方才撞在城墙上的火炮还大,但萧燃仍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萧燃,我想你了。”
萧燃闻着她身上熏透了的马粪味儿,真心实意地笑了:“我也是。”
*
日头终于颤巍巍地从群山后面爬了上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混乱刚歇的泾阳城里,连刚砍过人的刀片都带了些暖色。城里的百姓和投降的士兵不分你我地坐在一处,有人来挨个给他们发饭,他们便千恩万谢地吃了起来。
打扫战场对于赵虎和刘成这种颇有经验的将军来说并不是难事,更何况是泾阳这种人心涣散、兵弱卒疲的地方。二人通力合作,没多一会儿,泾阳城里混乱的局面就被收拾规整。
萧燃没费心去找落脚点,就近找了一处临街的商铺二楼,作为临时的机要处。那商铺老板原本哆哆嗦嗦地躲在自家柜台后面,突见一大群当兵的闯了进来,差点没当场吓死。还是诸葛慎赶紧上去把他扶了起来,又给了他一袋钱作为临时借用他铺子的赔偿,这才让他相信承安太子不会抢他的祖产,高高兴兴地给太子腾了地儿。
两位将军整理停当,便来此跟萧燃汇报。
赵虎道:“回禀殿下,泾阳城现已整顿安定,降兵皆被管束,安置在咱们的俘兵营里,待其诚心归附,再把他们编进队伍里即可。”
一旁的刘成接着禀道:“殿下,城中百姓也已安抚妥当了。那些在混乱中死去的百姓,有亲来认的将由其领走尸首,无亲在世的,属下再安排将其统一安葬。”
萧燃点点头:“若是那些降兵想回家种地,就放了他们吧,不必为难。”
“是,多谢殿下体恤。”当了多年兵、打了许多仗的老将见萧燃竟愿为降兵的去路考虑,而不是强征他们作战,心中对这位太子更加认可。
一旁的陈清明忍不住道:“两位
将军,每攻下一座城池,都会发生像这样的混战吗?”
赵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这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见陈清明默认,他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解释道:“其实,属下当初打雄关城的时候……嗐!俺就直说吧!虽然当时俺们和徐将军是敌人,但是俺老赵挺佩服徐将军的,城里事务安排得当,百姓们都躲在自己家里,没有出来做靶子,所以雄关城的损失算是小的。”
“是啊,咱们当了这么些年兵,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今儿个已经不算是最惨的了。之前我们跟着西北王……”刘成瞥了一眼表情纹丝不动的萧燃,见他没有生气,才接着说道:“呃,末将是说,跟着赵襄那厮的时候,他会把投降的百姓里的男子都强征入伍,连半大的小孩也得跟着上战场呢。”
“这回多亏姑娘急中生智,拎着泾阳城城主出来平息局面。虽然他不是个能扛大事儿的,但好歹也是一城之主,对一直仰赖着他的百姓们来说,还是有点震慑作用的。否则,就算咱们冲进来,也免不了要与那些发了疯的百姓缠斗一番。到时候会再死多少人,可就不好说了。”赵虎等人已经听说了陈清明手擒刘臣的事儿,心里对这个传说中迷惑太子的“妖女”有了不小的改观。
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大官的家眷能舍生忘死、“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的,两位将军心中暗忖:这女子倒是有些不一般。
“小六殿下,小六殿下,小……”正说话间,郝韧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见两位将军正表情诧异地盯着这个不懂礼数的莽夫,赶紧停住了脚,同两位将军拱手示意后,才又转向萧燃:“殿下,骁儿带着姣姣回来了!”
陈清明先跳了起来:“骁哥找到姣姣了?她人怎么样?还好吗?”
郝韧赶紧说:“还好还好,就是姣姣受了点惊吓,骁儿有些轻伤,诸葛先生已经让人带他们去楼下后院里歇着了!”
陈清明火急火燎往楼下跑,萧燃让操劳了大半宿的两位将军下去歇着,赶紧也跟了上去。
陈清明跟着郝韧跑进了这处商铺的后院,一眼就看见张军医正在给浑身是血的徐骁治伤。
“骁哥!”徐骁抬起眼,那眼神让陈清明有些心惊。紧随其后的萧燃见了,忙推陈清明到里屋看徐姣,他则就地坐下来陪着徐骁上药。
陈清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灯,昏暗的灯光里,陈清明费了些功夫,才瞅见缩在角落里的徐姣。
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停滞了。
陈清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徐姣面前,先是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徐姣,见她虽然身上也沾了不少血,但仍好好地穿着他们上一次见面的衣服,只是衣角有些破烂,才稍稍放下心来。然后她慢慢地握住徐姣有些微微发抖的手:“姣姣,你还好吗?”
徐姣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两行泪从她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陈清明心疼得不得了,忙搂住徐姣安慰:“对不起姣姣,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徐姣在陈清明怀里哭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她哽咽着说:“不怪你,清明,不怪你。我没事,就是……就是有些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