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露馅

作品:《墟上春》

    仿佛是怕被外面守着的人听见,徐姣用几不可闻的、几乎是喃喃自语的声音说:“清明,大哥好像变了。”

    就算此刻已经确认安全了,徐姣也颤抖了很久。陈清明心里自责得要命,又不忍心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旁边陪着她。

    这是她缓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屋外,徐骁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血,萧燃命人给他拿来了水和干净的布巾,他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地给自己擦着。

    他胳膊和肩上的伤虽深,但都没有伤及要害,张军医治刀伤颇有一套,没费多少功夫就给他包扎完毕,因此那些血没多少是他的。

    有些是隋礼泽身边那几个护卫的,更多的,是从隋礼泽身体里喷出来的血。

    徐骁双目空洞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一会儿,萧燃实在是看不过去,伸手把那块已经沾满血污的布巾拿了过来,用水投干净了,又塞回徐骁手里:“老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骁愣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了那块由白变红又变粉的湿布巾里。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崩溃:“小六,我好像吓到姣姣了。”

    几个时辰前,徐骁在官道上追了很久,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找不到徐姣了。幸好借着月光,一道崭新的车辙印始终没有消失。顺着印子,他终于赶上了那辆没命地往关中腹地逃亡的、插着“刘”字大旗的马车。

    隋礼泽的手下功夫不低,徐骁救人心切,直接就把手上的剑掷了出去。其中一人当场被凭空飞来的剑刺中,滚落马下。其他几人见了,纷纷回头迎战,而徐骁心急之下,驾着马凌空跃起,一把抽回自己的剑,砍断了马车上的缰绳。

    那匹拉车的马受惊发疯,也不知哪来的神力,竟扭断了车辕,整个车厢都在强大的冲势下被甩了出去。徐骁奋力一扑,终于在徐姣撞到树杈上前接住了她。

    算上躲在后面的隋礼泽,他们眼前还有六个人要对付。

    徐姣虽看着没什么事,但现在情况不明,徐骁本不欲恋战,只想赶紧带着徐姣回安全的地方。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隋礼泽并不打算放过他们,直叫着要把他俩一起抓回去先给祁王。那几个手下齐齐杀上来,徐骁一手抱着徐姣,躲闪不及,胳膊上当即就被戳了个血洞。

    徐骁忍着痛干掉那人,心里却有些着急。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在这。

    残月西坠,时隐时现,直让这片树林也时亮时暗。徐姣虽然刚醒来,手脚还有些发软,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些的。她不想成为累赘,于是不顾徐骁阻拦,奋力挣开了他紧搂住自己的臂膀,瞅准机会往旁边的树后一躲:“大哥,当心左下!”

    徐骁想都没想,拿起手中的剑就往徐姣说的方位一挡,果然“当啷”一声,拦住了暗中攮过来的一刀。那人见一击不成,正欲往后退回暗处,徐骁哪能给他这个机会,当机立断挑起一剑,那人就被划破了咽喉。

    还有四人。

    连损两人后,隋礼泽等人不敢再贸然上前,而是躲在暗处伺机行动。

    徐骁一只手受了伤,亦不敢冒险出击,只护着徐姣,背靠着方才那棵大树,以防有人从背后偷袭。

    一阵风顺着树顶刮过,带着山边的云彩也往前挪了挪,一下子露出了小半个月亮来。与此同时,两道不寻常的亮光从两边切入了徐骁眼角的余光里。

    他猛地护着徐姣低头弯腰,那两道光便在他俩头顶相撞。徐骁反手往上狠刺,杀死其中一人,另一人却来不及解决,眼看着他手里的刀朝着徐姣就砍了过去。

    “姣姣!”徐骁恨不得当场再分出一个自己去护着徐姣。幸好徐姣从小挨的那些揍不是白挨的,她在方才被徐骁按着弯腰的时候就从地上摸到了一根树枝,此时正猛地将那还带着不少叶子的树枝挥起来,正正扫在想要偷袭她的那人脸上。

    徐骁及时赶到,一剑解决了那人,正准备看看徐姣方才受伤没有,谁知徐姣竟看着他的身后睁大了眼睛。

    “大哥小心!”又是一阵劲风袭来,徐姣猛地推开徐骁,直面刺过来的那把刀!

    徐骁目眦欲裂地瞪着那处,浑身的血液都随着那把刀快速靠近徐姣而凝固。突然,那持刀之人背后的黑影里伸出了一只手——是隋礼泽!

    这竟是他的计谋!

    徐姣躲闪不及,被隋礼泽抓了个正着,挡在隋礼泽前面为他作掩护的那名属下也及时将手里的大刀拐了个弯,制住了一心牵挂着徐姣的徐骁。

    隋礼泽没来得及捡武器,只好用一只手制住徐姣的咽喉,只把半张脸从徐姣身后露了出来:“噗!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把我爹和我那好弟弟弄死的呢,敢情是两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哈哈哈哈哈,他俩死得可真丢人呐!”

    徐姣不知道他说的好弟弟是谁,徐骁却已在来之前就听陈清明提起过隋礼泽的名字。徐姣此刻在对方手里,徐骁不敢轻举妄动,又摸不准对方此时挟住徐姣打的是什么主意,只好稳住情绪与其周旋:“隋老将军那是意外,至于二公子……他不过是庶出,隋大公子又何必在意他的死活呢?”

    这下徐姣终于知道擒住她的这人是谁了。难怪当时她说她叫徐骁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意外,敢情早在那会儿她就已经暴露了!

    隋礼泽可不管徐姣现在有多懊悔,他只怕徐骁身后还有其他追兵,想赶紧制服眼前这两个麻烦:“徐小将军何出此言,怎么说我也是父亲的种,怎么能不想着为我们隋家的人报仇呢?”

    “那隋大公子是作何打算呢?”

    那隋礼泽转了转眼睛,对徐骁说道:“我要你把自己的右手砍下来,然后跟我走!”

    “不行!”徐骁还没说什么,徐姣就挣扎了起来。隋礼泽手上劲儿没松,掐得她直咳嗽。徐骁见状当即应道:“可以!不就是要我一只手么,隋大公子要是收了,可不能伤我妹妹性命。”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隋礼泽稍微松了松劲,以免真的掐死徐姣:“我瞧着这未过门的弟媳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等你砍了手,我就把你们都带去献给关中那位小皇帝,说不定徐小将军还能做上国舅爷呢!”

    “徐小将军,还等什么?弟媳的脖子可细嫩得很,不经这么折腾呢。”那隋礼泽仗着自己手上有人质,徐骁不敢轻举妄动,竟用手在徐姣脖子上摸索了一番,恶心得徐姣直想吐。她向张口骂身后擒住她的人,徐骁却已在这时举起了手中的剑——

    “大哥!!!”

    徐骁挽了一个剑花,反手往自己肩上狠狠捅了进去。眼看着就要使上狠劲儿去切,隋礼泽兴奋得探头去看——

    “噗哧——”

    徐骁猛地把插在自己肩膀里的剑往外一拔,一簇血当场飚了出来,迎头喷了隋礼泽仅剩得那名手下一脸。

    说时迟那时快,趁他双眼被糊得当口,徐骁干脆利落地抹了那人的脖子。接着他劲势不减,劈手夺过隋礼泽那名死了的手下的刀,继续朝着隋礼泽刺去。那隋礼泽虽然功夫不弱,手上还擒着徐姣,但也是个胆小怕死的孬种,见徐骁仿若杀神一般直逼自己而来,竟带着徐姣快速往后退去。

    可惜,徐骁比他更快,转瞬之间,那把剑已经擦着徐姣的肩头,捅进了他的肩膀。

    隋礼泽当场痛得松了手,徐姣见状往前一闪,徐骁另一手的刀紧跟着就劈了上去。紧接着,一刀一剑使劲一绞——

    “啊啊啊!”

    说不出有多少血从断开的肩头喷了出来,喷到了天上,地上,也喷到了徐骁和徐姣身上。

    隋礼泽痛得在地上乱滚,但徐骁却并不放过他。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去,对已经半死不活的隋礼泽说道:“砍错了,你方才,好像不是用这只手摸的姣姣。”

    不等隋礼泽反应过来,徐骁手里的刀又砍了下去。

    另一只手也离开了他的躯体。

    这下隋礼泽痛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了微弱的求饶:“求……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徐骁笑了笑,好像听了什么笑话:“隋大公子,方才就在说胡话了,怎么这会儿还说呢?”

    徐骁越笑越诡异,隋礼泽见了,蛄蛹着没了胳膊的身子,又痛又怕地往后挪。东边的天上此时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山里扑棱扑棱飞起一群鸟雀。这声响仿佛惊醒了徐骁,让他收起了方才施舍出来的那点儿笑意,舍得一刀将隋礼泽钉死在了地上。

    他回过头,看见徐姣正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

    徐骁擦干净了身上,又去擦他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剑。那其实是他火急火燎去寻徐姣时随手从身边人手里抢的,连个剑鞘都没有,这一夜又是捅人又是砍人,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擦的。

    萧燃听他说完,默默叹了口气,将那把擦了一半的破剑抢了过来:“行了,你……你先等姣姣那丫头缓缓吧。”

    “小六,”徐骁攥了攥空着的手:“我大概还是露馅了吧。”

    “……”萧燃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好,只得继续陪着他坐在这里。

    外面响起将士们欢呼的声音,大概是在庆祝打了一场胜仗。但是这个院子里却静悄悄的,无论是屋里的人还是屋外的人,都静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