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祁王
作品:《墟上春》 一个月后,承安太子的还朝大军在滦城外二十里处扎了营。
收到消息的祁世杰,也就是祁王,当着他家那位假殿下和众世家的面摔了杯子。
滦城号称关中第一城,祁世杰正是在这里舞弄起了一个小朝廷。
当年陆惊烈掀了萧燃他爹——成帝的桌子,虽然登基路上砍了不少嘴犟脑壳硬的老臣,但还是有不少臣子及时带着家眷逃离了皇城。其中忠心一些的,跟着成帝逃去了江南。还有些本就有家底的关中世家子弟,自然是要回家寻求庇护。
当时已在关中扎根数年的祁世杰瞅准了机会,游说那几个世家的老头,把先帝那个不成器的侄外孙推到了台面上。
祁世杰是成帝亲封的异姓王。当年成帝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他曾与成帝一同上过学。大概是这人实在太会钻研,替成帝谋算成了不少事。成帝登基后,便依着他的请求,让他来了滦城。
成帝这愚货,自以为祁世杰是去关中的经商要道上给自己弄钱的,殊不知,祁世杰私库里昧下来的钱要比送进国库的还多十倍。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陆惊烈打皇城打得那么顺利,守卫皇城的军队甲都是脆的,刀都是旧的,谁敢用这套东西去跟陆惊烈的精锐拼命?
至于那所谓的先帝侄外孙……硬要论的话,他确实也能算得上是正统,只是不姓萧,总是要低萧氏子弟一头的。
这人是成帝堂姐的儿子,名叫梁孝。先帝在时,成帝的皇叔因为一个小错,被全家贬到了关中,连带着成帝那位可怜的堂姐也不算好过,随随便便嫁了个关中的富商,生下了梁孝后,没多久就病逝了。
梁孝从小在关中窝囊着长大,原本和皇城里的那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要不是陆惊烈造反给了祁世杰启发,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被这群曾经瞧不上自己的世家老头捧成“殿下”。
陆惊烈不是不想拔了关中这根恶心人的刺。但一来,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皇位是抢来的,纵然在砍了一轮人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但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要是派兵去打这个顶着萧家血脉的小朝廷,指不定那些“前朝余孽”又要怎么骂他。
二来,就是盘踞在西北的赵襄了。陆惊烈是在战场上长大的,颇有打仗的直觉。他怕赵襄趁自己收拾关中的时候来横插一杠子,那就不仅是为赵襄做嫁衣,而是连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都要坐不稳了。
被陆惊烈警惕着的赵襄彼时正满心满脑要找一个梁孝这样的正统子弟做大旗,再加上迟迟没机会拿下雄关,暂时还顾不上关中。两边拉锯下,手下明明没什么强兵壮马的祁世杰竟也渐渐成长起来,与陆惊烈、赵襄和逃亡江南的成帝同享这片天下了。
可惜,半路竟杀出来个成帝的亲儿子,萧燃。
要说赵襄这厮真够气人的,活着是个威胁,死了还给人添堵,好险没给祁世杰气出点儿毛病来。
不过,萧燃这个罪魁祸首此时可管不了祁世杰气不气,他正忙着给陈清明的手包扎呢。
“哎呀,我都说了,真的不疼。”陈清明嘴上是这么说,却仍老老实实把手放在那儿,任凭萧燃把她的手裹成了个白色的小锤。幸好这只手不是她惯用来使鞭子、吃饭的手,不然真是日常行动都费劲。
“什么不疼,我说让你小心点儿你当耳旁风是吧?”萧燃抬眼瞪她一眼,脸上难得带了点儿怒气。
陈清明自知理亏,只好闭了嘴不再狡辩。一旁急急忙忙前来送药的张军医同本就在帐里和萧燃议事的诸葛慎、徐骁对视一眼,纷纷拱手告辞,生怕战火下一秒就点到自己身上。
等萧燃的大帐里终于清净了,陈清明才举起自己那只小锤般的手,有些笨拙地在萧然脸上怼了怼:“好殿下,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萧燃眼睁睁看她在自己面前卖乖,简直是犯规,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硬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无可奈何地把陈清明圈进怀里道:“……你别太过分了你。”
他始终是拿她没办法的。
从泾阳过来这一路,萧燃这支还朝大军不仅没有什么折损,反而增编了不少人马。这里面除了沿途一些小城里零零碎碎的士兵,还有些别的路子收拢来的人——这倒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关中山多,匪重,为保后方安定,除了安抚已经打下来的那些城镇,还得把沿途的匪帮清理干净才行。
一开始这活儿是交给赵虎、刘成两位将军的。可是这俩人正经打仗虽是一把好手,真去山里同那些流氓匪帮周旋,却有些施展不开,萧燃又不愿见他们走到哪儿都是一通烧山了事,纠结来纠结去,陈清明便跳出来,主动领了这摊子事儿。
陈清明有理有据:“殿下,诸位将军,攻城我不在行,但是这山里的门道,我还是知道些的。恳请殿下把大刀寨的弟兄们拨给我一些,我愿去那寨子里一试。”
萧燃紧闭着嘴不肯应,一旁郝韧见了,主动开口道:“小六殿下,我也一起去。你放心,肯定给你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郝韧说的自然是要去山匪窝里冒险的陈清明。萧燃见陈清明目光炯炯,一脸期待的样子,只好松了口:“行……先说好啊,你必须跟郝叔在一块儿,赵将军带两百精锐在山下守着,一个时辰内不发信号就让他们上山帮你。”
陈清明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时辰。”
“不要得寸进尺!”
陈清明不答,只笑眯眯地继续晃她那两根手指。最终逼得萧燃没了办法:“行行行,你说了算!”
陈清明当即利落地单膝下跪:“谢殿下!”然后便拉着郝韧召集齐了人,往山里那处匪帮寨子去了。
萧燃在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太子威严呢?男子气概呢?为、为夫之道呢???
萧燃想着想着就兀自红了脸,一旁围观全过程的其他几位将军简直目瞪口呆:他们家殿下平日里竟是这么个妻管严么???
陈清明不管别人怎么想,只带着人专心致志地“剿匪”。不过她的路子不像那些正规打仗的将军,而是用他们这些苦出身才会用的笨办法——如今天已经冷了下来,萧燃的兵个个都发了御寒的棉衣,大刀寨众人自然也都有份。陈清明带着他们在人家寨子门前暖呼呼地晃悠,对面冻得哆哆嗦嗦,自然看着眼馋极了。
不多时,这些同样出身悲苦的“匪帮”就忍不住同他们大声喊话,这便是陈清明他们
劝降的时机。
几件棉衣,一碗热汤,再来些暖身暖心的炖肉,什么匪帮不匪帮的,统统变成了承安太子忠诚可靠的百姓。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一路劝,断断续续添了不少人马。偶尔也会遇到那些负隅顽抗的,陈清明和大刀寨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只消让豹出来吼一吼,那些人就算不立刻逃跑,也得吓得愣了神,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制住他们。
自跟着陈清明剿匪以来,赵虎那两百精兵就出场过一两次,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帮着整编降匪,收容百姓。消息传进军中,从上到下都对陈清明刮目相看。
萧燃坐在太子大帐里听手下人来报,心里美得不行,面上更是骄傲的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么厉害的女子爱的正是他承安太子。
时间一长,一支特殊的“听风营”便被单独拨给了陈清明。这些人大多是山匪出身,有男有女,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功夫,但探听情报、动摇人心却都是一把好手。毕竟,谁会提防一个跟自己一样老实、恳切的老百姓呢?
他们在滦城外扎营后,陈清明又带着人去周围的村子里摸底。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远没有真正去山里剿匪的时候那样危险,但偏偏就是在这种地方出了个小岔子。
这村子和陈清明长大的那个小山村一样破,几乎没有什么壮年在家。他们一行人推开一个院落的门,想要向里面的人打听打听滦城如今的境况。开门的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当场吓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众人有些失笑,陈清明蹲下来想要安慰这小孩儿,一声大喊从人群外传了进来:“放开俺孙子!”
一位老丈挥舞着手上的锄头,也不管陈清明他们人多势众,直直冲了进来。一旁的王狗眼疾手快,赶紧把人摁住,没让他手里的锄头砸下去。可惜老丈这一顿猛冲还是撞到了几个人,眼看着他们就要再撞着那嚎哭的小孩儿,陈清明赶紧护住了他。
……然后一大一小就被挤得滚到了地上。
小孩儿除了还在哭,倒是啥事儿也没有,用手护着他头的陈清明却被地上锋利的碎石子硌破了手背,虽然是小伤,但是乍一看血肉模糊,着实怪吓人的。
众人大呼小叫地带着陈清明回营地包扎的时候她还在懊恼:是最近疲于练功,自己连下盘功夫都退步了么?
完全没想到,原本在议事的萧燃见到她的伤,立刻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急召张军医进来给她看伤。张军医连鞋都跑丢一只,还是同样脸黑的徐骁给他捡进来的。
徐骁的脸色从他救回徐姣那天就几乎没再好过,徐姣见他也不如往日亲切了,只偶尔地叫一声“大哥”,徐骁也不答,又沉默着走远。
从小到大,这还是徐姣第一次在徐骁那里吃瘪,一个月来愁得她饭都吃不香,小圆脸都瘪了一圈。
陈清明窝在萧燃怀里端详自己的“圆手”,想起徐骁刚才板着一张脸出去的样子,忍不住问萧燃:“骁哥到底怎么了?姣姣不是都同他道歉说那天是事发突然,如今已经不怕他了吗?”
萧燃握着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也不为徐骁解释,只说:“别管他,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