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桂花酥酪
作品:《本雀不干了》 阿顺走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顺跑得滑稽,陈绾棠忍不住笑了下,那笑声轻快地飘进张知微耳里。
张知微偏过头:“笑什么?”
“没什么。”陈绾棠别开脸。
“没什么就回去,这几日的按摩也先停停。”张知微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切的意味。偏是这幅清淡不怒的模样,却让陈绾棠越看越顺眼,也不知是来时喝的那碗甜姜汤起了作用,还是怎的,小腹的坠痛竟缓解了大半。
“别啊——”陈绾棠冲他招招手,心情颇好地笑道:“我来都来了,给大人捏一捏也是不碍事的。”
张知微想了想:“罢了,若你痛出什么事,要本督找谁讨方子去?”
“其实我可以提前给大人写下来的。”陈绾棠接了句。
张知微抬了抬眉:“哦?提前写下来?那得浪费宅里多少白纸。”
陈绾棠:“……”
抠死你算了。
张知微睨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也不知是谁,每回方子,字迹又大又潦草,还总蹭一纸乌墨。”
“……”
陈绾棠一时语塞,梗了梗脖子才嘟囔道:“我这不是替抓药的大夫省力吗?而且字大怎么了,挺好的啊……”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心虚地挪开视线。
“陈绾棠,你省省力气。”张知微向后一靠,右手肘撑着窗沿捏了捏眉心,左手随意搭在膝头,“休假这几日月钱照给,快些好起来,本督这手还等着你呢。”说完,合上眼皮小憩。
他说得高高在上,仿佛只在乎她那身医术,陈绾棠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那些她不在的日子,张知微的手疼怎么办,又是找谁去看的。
这么想着,她就直接问道:“大人,我能问您个问题吗?如果不能的话就算了。”
张知微抬手一挥:“无妨,你问就是。”
他的手刚要落下,突然被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托住,又包裹起来。
张知微缓缓睁开眼,垂眸。
他眨了下眼。
右手还悬在半空,倒是那只异形的左手被稳稳托住了。
“那我问了,”陈绾棠把他的手拉过来,用着比以往更轻的力道,顺着他的腕骨缓缓按揉,“大人,您的手伤了很久,没遇上我之前,您让谁看的?”
“想知道?”张知微的声音放轻了些。
陈绾棠点点头。
“我……”
陈绾棠投来期待的目光。
张知微哼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陈绾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倏地抽回手,硬邦邦撂下一句:“大人,我要去茅厕干事,不能臭到您。”
话落,摔门而去。
陈绾棠走出几步远,还听得身后门扉转动,飘来一句:“哟,陈姑娘还和我的门置上气了。”
陈绾棠:“……”
她就知道,狐狸改不掉奸诈的本性,张知微也改不掉阴阳怪气的毛病。
真的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近段时间都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和他见面了!
想着想着,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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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薪休假的日子可不多得,陈绾棠当真谨遵他的命令,休息了三四天。这几天整日除了吃便是睡,肚子不疼,嘴上叼上一根狗尾巴草,就绕着花亭旁的河岸转圈,直闷得她快把岸边长了多少根杂草都快数清了。
前两日实在闷得慌,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大门口,却被独自当值的绿豆眼门卫拦了下来。这时,她才记起阿顺曾给她传过的话——“未经张知微许可,不得踏出宅门半步。”
陈绾棠一听急了——限制人身自由?这还有王法吗?
她仔细一琢磨,走到绿豆眼面前,一本正经地道:“巴辛小哥,你听我说,老爷说的是不是‘不得踏出宅门半步’?”
巴辛闻言,皱起眉头,一挤那对绿豆眼:“是啊。”
陈绾棠忙道:“对啊对啊,老爷说的是半步,那我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更多步,是不是不算违抗老爷的指令。”
巴辛经过一番思考,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陈姑娘。”
小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你说。”陈绾棠紧张地抿唇,等待后文。
在陈绾棠期冀的目光下,巴辛挠了挠鬓角,小心翼翼地道:“陈姑娘,俺虽然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你不能把俺当傻子吧。”
“……”
陈绾棠一噎:“行了,你自己玩吧,孩子。”说罢,拉上小雪,气急败坏地迈开步子往回走。
“小雪,你说他凭什么啊!”陈绾棠气不过,“我是他的私职大夫,又不是他孩子,他凭什么限制我出门?”
“姑娘,小雪也不懂。”
“……唉,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陈绾棠都走到西厢房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忽然一转身,朝厨房的方向折了回去。
小雪紧随其后。
到了厨房,嬷嬷正站在灶台前,台上搁着一个大铁锅,锅里炖着菜,木盖压得严实,烟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嬷嬷见是她,当即迎上去:“哟,陈姑娘来了,前几日来事,现在好受些没?”
“好多了。”陈绾棠叹了口气:“谢谢嬷嬷挂念。”
“嗐,这有啥?厨房今日炖了白菜肉,等好了,嬷嬷头一碗给你盛上。”嬷嬷一摆手,揭开木盖放到一旁,菜香味顷刻飘了出来,“怎么唉声叹气的,待的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绾棠径自从角落搬来一个小板凳,放到灶台旁,腿一叉就坐上去了。
“嬷嬷,你评评理呗。”
“说来听听。”嬷嬷乐呵呵一笑,“究竟是什么事,让咱们姑娘这么烦恼。”
陈绾棠听了,一抿嘴巴,那股委屈感像是沙地上的小旋风,越卷越猛,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她低着头,嬷嬷问一旁的小雪,小雪只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小雪那丫头也不知道,看来是姑娘自己的心事啊。”嬷嬷洗净手,用布随意擦了擦,招呼了个小丫鬟来这边看着灶火,自己则蹲下身,“让我猜猜,是姑娘有喜欢的如意郎君了?”
陈绾棠连忙摇头:“哪有?嬷嬷你别乱猜。”
嬷嬷笑了下:“那是什么?”
陈绾棠揪着自己裙摆,揉一下又铺平,支支吾吾地道:“就是大……老爷他不让我出宅,限制我人身自由。嬷嬷你说,他这样讲不讲理啊?我出去又不会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他凭什么啊?”
嬷嬷:“……”
“姑娘,既是老爷的安排,”嬷嬷为难地笑笑,“那自然有老爷的道理。”
陈绾棠:“……”
陈绾棠哀怨地瞅着嬷嬷:“嬷嬷,你这怎么也向着他说话……哎呦,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哪里惹到他了?”越说越气,索性仰头闭眼,双手胡乱揉起自己的头发来。
“咳。”
陈绾棠没理,自顾自地长叹一声。
“咳、咳咳。”那声音又重了几分。
陈绾棠眼前一暗,觉得原本照在脸上的阳光都被人挡了去,她下意识抬手去拽那人的衣裳:“嬷嬷,你坐下啊,挡着光了。”
“陈绾棠。”
“诶。”陈绾棠下意识应了声,还以为是嬷嬷在唤她,“嬷嬷,你——”
话音一顿。
不对,这声音……
陈绾棠猛地睁开眼。
张知微那张素白温淡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陈绾棠陡然瞪大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清来人后,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大人。”说完苦着脸,眼神慌乱到左顾右盼,只见原本慈祥的嬷嬷不知何时
退到了水池旁,低着头专心洗果子,小雪早没了影,其余干活的丫鬟也都埋着头忙自己的。
……除了她。
“嗯。”
张知微应了声,背着手,幽幽道:“听闻你在这里哀声怨气,我再仔细辨别,那话里话外念叨的主人公,怎么像是本督啊。”
陈绾棠:“……”
“您听错了。”陈绾棠微眯起一只眼,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张知微垂下眼:“好端端的,眯着眼做什么?”
“因为睁眼不能说瞎话呀。”陈绾棠浅浅一笑,笑容甜腻。
张知微:“……”
他还未说什么,不远处哗哗流水声中,忽然冒出一道没憋住的笑声。
“李嬷嬷,”张知微不咸不淡开口:“有这么好笑吗?”
嬷嬷笑容一僵,瞬间噤声,赶紧背过身假装捡拾冲落的菜叶。
瞧见这灶台附近唯一一张小木凳被她坐着,陈绾棠觑了眼张知微的脸色,瞧着无波无澜,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风雨欲来。她刚要起身佯装让座,头顶忽然被人轻轻一摁:“无妨,你坐着便是。”
陈绾棠一怔。
张知微什么时候还会说这样的好话了?
她抬头看他一眼,还是讪讪站起来了。
“大人,您这个时辰来厨房做什么?”大眼瞪小眼也怪尴尬的,陈绾棠随意找了个出不了岔子的话题。
张知微捻起一根碧绿的黄瓜,端详了两眼,又搁了回去:“陈姑娘口中三句不离本督的名讳,我再不来看看,回头让别人听了,还不知要编排我什么呢。你说是吗,陈绾棠?”
陈绾棠一噎,梗着脖子正要开口:“大人,我能跟——”
话音未落,院外石板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用湿布垫着捧起一个白瓷碗,正小碎步匆匆往这边赶来。那丫鬟径直在张知微面前站定,连忙欠身道:“老爷,您来得真及时!前日您吩咐做的桂花酥酪刚做好,奴婢正要送去呢。
张知微:“……”
陈绾棠:“……”
绕了半天,原来他是馋这一甜口了。
她悄悄抬眼,目光落上张知微白皙的耳垂上,那耳垂正随着主人微微偏头的动作,一点点染上绯色。
张知微轻咳一声,脸上浮起几分薄怒:“谁招你进来的?一点礼数都没有,本督的吃食,是让你用手碰的吗?”
“……啊,”那丫鬟被骂的面皮瞬间窘迫得通红,忙低下头:“对不起老爷,奴婢不知,奴婢不知道……”
张知微沉声道:“还不放下!”
丫鬟手一抖,赶紧把白瓷碗搁到桌上。
李嬷嬷甩掉手上的水滴,迈着敦实的步子过来打圆场,她先是对那丫鬟使了个眼色,才恭恭敬敬地说:“老爷莫怪,这丫头是我远方亲戚的小侄女,刚来没几天,见到老爷一时兴奋,便毛手毛脚的。我私下定会说教的,请老爷息怒,再说这桂花酥酪现在口感极佳,再拖下去味道该散了。”
陈绾棠在旁一直盯着张知微的脸,早瞧见他唇角压不住地抽了一下。她虽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也有八成的笃定,张知微这人就是好面子,如今嬷嬷都这样说了,他要借坡下驴,还缺把梯子呢。
陈绾棠故作正经地咳了声,将四周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后,才悠悠把梯子递出去:“老爷,我还有事同您说,要不就现在吧,”见张知微眉头动了动,她乘胜追击:“事关您的身体,可耽搁不得。”
“既如此,那本督便随你去一遭。”说到这,张知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绾棠脸上,话却是对着李嬷嬷说的,“李嬷嬷,你也是宅里的老人了,徇私也要有个分寸,那丫鬟你得好好教,下不为例。”
李嬷嬷连连应声:“是是是,老爷。”
“将东西送到书房。”
“是,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