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春棉尸体

作品:《本雀不干了

    先是她发烧,张知微又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原先说好的用药敷手便一拖再拖。昨天他把她抱回来放到床上时,她翻身时肩胛骨不小心压到他手腕。那声微乎其微的“嘶”令她心里一紧,愧疚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答应别人的事就当做到,更何况他不是别人,是救命恩人。

    这样想着,这一夜便揣着心事睡下了。

    翌日却是被满院的呼喊声吵醒的。

    陈绾棠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外面在喊什么——听起来是几个小丫鬟的声音,似乎在喊“春棉”。

    在找人吗?

    她心有疑惑,揉揉眼睛,张口想喊小雪,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昨夜分明没贪吃什么东西啊。

    “小雪……”喊完她咳了一声,紧接着,外面像是呼应她似的在喊“春棉——”。

    陈绾棠:“……”

    须臾,门被轰然从外推开。

    穿着统一暖橙色裙纱的小雪挎着一个木箱走上来。

    陈绾棠努力眯开一条眼缝,她认得那箱子,里面是给她盛的饭菜。

    可还没等她高兴一秒,小雪已焦急地开口:“姑娘、姑娘,你可算醒了。”

    “怎么了?”陈绾棠声音哑得厉害,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小雪立马会意,往瓷杯里添水,并递上来:“姑娘慢点喝,可是昨夜吹了冷风,嗓子这般哑?”

    陈绾棠说不出话便摇摇头,咕咚咕咚连喝两杯后,她摆摆手,等嗓子舒服些了才开口:“小雪,外面都在喊什么?谁丢了还是怎的?”

    小雪解释道:“姑娘,是春棉姐姐不见了。”

    陈绾棠纳闷:“不见了?”

    “怎么个不见法?是你们玩捉迷藏故意躲着,还是找不到人了?”陈绾棠又问。

    她睡意消失大半,掀被下床就要穿鞋。

    “姑娘慢点。”小雪急得攥住了手,“是找不到人了,听晴儿姐姐说昨夜春棉起夜出去,谁知道第二天一早都找不到人影。”

    她与春棉并不很亲密,但都在同一地方谋差事,多少有些情分在。

    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告诉谁谁都要慌。

    陈绾棠摸了摸小雪梳洗好的头发,安慰她:“别慌别慌,宅里很大,咱们也去找找,肯定能把人找出来的。”

    “谢谢姑娘。”小雪倏地红了眼眶。

    “哎呀,多大点事,人多力量大嘛。”陈绾棠挡了小雪要帮忙的手,自己利落穿上衣服,又问:“大人知道了吗?”

    小雪摇摇头:“老爷还在宫里。”

    “……哦,行吧。”陈绾棠本是想着宅里主人在起码能稳定住军心,不至于让整个大院这么乱,但他既然在当值,还是先找到人再说。

    免得他在宫里应付皇帝时,还得操心外面的事。

    -

    全宅出动,接连找了两天,却都不见春棉的影子。

    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张知微本对这事并不放在心上,一个丫鬟而已,用不着他费心。可到了第三天,一封压在枕下的纸书,打破这份表面平静。

    纸书上只写了一行字,翻出它的丫鬟认不得字,只能将其当线索一样呈给张知微。

    -

    彼时,陈绾棠被提溜进房已半个时辰,认命地给张知微按手。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实在是这张知微太挑三拣四,一会嫌她按得重了,一会又嘲讽她手没劲。

    说翻脸就翻脸,也只有张知微能面不改色地做到。

    难道是因为她问祁萧那夜和她说了些什么吗?

    没等她想出什么所以然,张知微一计淡漠的眼风扫了过来。

    陈绾棠赶忙使了力,狗腿地笑道:“大人,您觉得这力道怎么样?”

    张知微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收回视线,道:“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阿顺领着一小丫鬟踏入门槛。

    “老爷,这边是那丫鬟。”

    陈绾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附耳悄声说:“大人既不说,想来是嫌我用的力小了。”

    于是,报复似的悠悠加重了力道,她手背的青筋都暴起。

    “嘶……”张知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陈姑娘,可是存心的?这力道如此,不如安排你去浣衣房做事如何?”

    “……”这么小肚鸡肠!

    哪份差事轻松她还是知道的,陈绾棠一下蔫了:“不了不了。”她放轻了力,见张知微抬手去接纸书,便退到一边倚着墙壁歪着身站,实在是刚刚蹲得腿麻。

    -

    阿顺对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颤巍巍地把原委倒述一遍。

    “抖什么?本督还能吃了你?”

    张知微说完那丫鬟抖得更厉害了。

    张知微:“……”

    张知微淡淡一句:“站不稳,就坐地上。”

    那丫鬟连连摇头,一个劲的说“不敢”,张知微听得耳烦,一挥手让她闭嘴。

    张知微展开那信纸,只见上方横写着一行标准的小楷——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从左至右,从未见过这般写法。

    他眉心不由蹙起。

    陈绾棠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轻声念出那句诗。

    张知微看过来:“你认得这字。”

    那一眼别有深意。

    陈绾棠道:“当然了,这……”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在古代识字率并不高,更别说她一介四处流浪的孤女。

    她讪讪道:“并不认得,只是在画本上见过一次,便记住了。”

    张知微略一点头,似乎信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说什么,他转而问:“这是春棉留下来的?”

    丫鬟点点头:“是,在春棉姐姐枕头底下发现的。”

    张知微道:“可还有其他?”

    丫鬟忍着哭腔道:“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春棉姐姐也没有了。”

    陈绾棠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一个大活人失踪,是不是要去衙门贴告示找人?如果是被拐走的,也不应该啊。

    那日擦肩而过时,春棉的面孔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实在是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太过大胆,像是迫切的在寻找些什么,她现在才想明白,春棉和这里丫鬟明显的不同点就是她身上没有卑微之态。

    难道……

    那隐约的熟悉感不是她的错觉?

    张知微握住扶手,眉心微拧,不知在想什么,他在嘴里默念着那句诗,突然,他抬眼。

    “报!!”

    堂外一声急喊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张知微道:“何事?”

    那急匆匆赶来的小厮,声音颤抖着道:“老爷,在在……河里发现一具浮、浮、浮、尸……”显然还惊吓中未回过神。

    “浮尸?”几人震惊地异口同声。

    张知微最先反应过来,拂袖而起:“带路。”

    “是。”

    陈绾棠小跑着跟在几人身后,离那河岸越近,愈感惴惴不安。

    直到站定在河岸上,亲眼看到浮肿的尸体,她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浮尸被小厮一翻,面朝天,身贴地,她虽分辨不太清这人的五官,可那身翠绿的衣裳,修剪齐整的齐刘海毫无疑问地昭示着她的身份。

    是春棉。

    陈绾棠只了看一了眼,胃里突然一阵翻滚,她扶着柳树“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她怎会突然跳河?

    为着什么,又求些什么?

    一樽还酹江月……是她把自己还回去吗?

    不、不对……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认为春棉是自己跳河,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对,春棉她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般告诉自己,陈绾棠的心才稍稍定了定。

    “老爷!”小厮手里拿着一串珠子,禀告道:“奴才从春棉姑娘衣服里翻出这个……”

    张知微眯眼一瞧:“拿过来。”

    阿顺已疑惑地先开了口:“欸,那不是老爷前几日丢失的珠子……”

    此话一出,还有谁不明白,事实摆在眼前——春棉偷了正厅价值不菲的珠子,中秋夜慌不择路逃跑,却因夜黑,失足落入河里。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

    陈绾棠直觉不对。

    张知微将那串剔透的珠子握在虎口摩挲,半晌,他平静地开口:“人没了便无从对症,都散了吧,阿顺去订块棺木,阿衡去库里把她户页找出来。”

    阿顺、阿衡一齐道:“是。”

    他们匆匆走了。

    张知微抬腿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正扶着柳树吐得昏天黑地的陈绾棠温言道:“陈姑娘,方才还未按完,还请继续?”

    陈绾棠用方巾擦了擦嘴,睁着因干呕而泛红的眼眶:“大人,我漱个口就去。”

    张知微微一顿:“……可以。”

    周围人走后,陈绾棠再也憋不住,人直接坐到地上了,她低头看着生长的寸草尖,脑海里不断闪过刚才一帧帧的画面。

    浮肿的人体,青白交加,散乱泥泞的黑发。

    她张开嘴干呕,咳得脸涨红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

    小雪原本在厨房帮忙烧水,等带着一壶水回到厅前时,座位上没了人影。

    倒是看到几个匆匆朝花亭赶的人。

    小雪上前一问,才知道是在河里打捞见到了尸体,震惊之余赶忙跑过去,远远地看过去,灰蒙蒙的天色里唯有一抹亮眼的粉色,是自家姑娘,正颓然地跌坐在绿杨柳旁。

    小雪叹了声气,放轻脚步上前:“姑娘……”

    她的手还没拍上去。

    陈绾棠却浑身一抖,嘶吼着:“别碰我!”

    小雪只好收回手,轻轻地唤着:“姑娘,是我啊,小雪,我是小雪。”

    “小……小雪、小雪?”陈绾棠反应慢了几拍,等反应过来,泪一下流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小雪,小雪一个趔趄,直接蹲坐在地上,她稳了稳身形,才试探着问:“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怕、别怕。”

    陈绾棠吸了吸鼻子,“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我刚刚看见春棉了,她死了,泡在水里都肿的认不出了……我、我看见她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

    小雪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

    “姑娘别怕。”

    既是对陈绾棠,也是对自己说。

    生活还在继续嘛。

    不知过了多久,陈绾棠突然松开小雪,挂着泪的脸一下子酿成红色:“不行,我得要去厕所待会。”

    “我陪姑娘去。”

    “好。”

    七拐八拐,眼看快到茅房时,陈绾棠握了握小雪的手,不放心地问:“小雪,你和春棉关系好吗?”

    话落,小雪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发愣,看着姑娘眼睛红彤彤的,随后她轻轻摇摇头:“算不上好,但也不坏,就是她走得突然,我现在还没回过神。”

    小雪苦笑了下。

    该怎么表达悲伤,好像还没人教过她。

    陈绾棠戏了吸鼻子:“别想了,要是难过,我的肩膀可以给你靠。”

    小雪被逗笑了:“姑娘快去吧。”

    -

    陈绾棠在茅厕待了会儿,同时还跟小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出来回到厅里时,情绪已经恢复了好多。

    她自觉坐到张知微旁边的凳子上:“大人,我来了。”

    张知微睨她一眼:“来的倒是够快。”

    陈绾棠:“……”

    又开始了!

    陈绾棠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道:“这不是给大人按摩要紧嘛?而且我非常想见大人呢!”好听的话张口就来,陈绾棠一点都不脸红。

    就是一双腿还在微微发颤。

    陈绾棠低头按着发麻的膝盖,张知微曲指在桌上叩了两下,道:“抬起头来。”

    陈绾棠不明所以地仰起脸:“干嘛?”

    “陈姑娘不是想见我吗?”张知微忽然俯身,缓缓垂下眼皮,“然后呢?”

    陈绾棠:“……”

    然后她想做时光机把刚才说的话都憋回去。

    这么个定时炸弹就在跟前,她肯定不能这样说:“当然是好好欣赏一番。”

    就在她等着张知微又出什么损招,她准备应对时。

    张知微却一反常态。

    他道:“方才……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