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黑童话会睁眼(1)

作品:《国服S1渡灵师[无限]

    死亡的重量是21克。

    陈零闻到了血的味道。

    鲜血大片大片地流,渗进泥土里,染红锦簇花卉。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仿佛一幅纸油画,厚厚一层,掩住欲来的风雨,沉沉的,压得人无法喘气。

    距离邀请函上的规定时间还有二十三秒钟。

    陈零靠在栏边。

    他身着一席修长贴身的黑色燕尾礼服,搭配黑色领结与单侧章裤,姿态得体,留长的头发松松垮垮绑成一束,半搭在锁骨旁。

    他眼睫微垂,手里攥着支随身带的秀丽笔,对着门的方向,比划一下。

    外围站了一圈的人。

    粗粗数共有七个。

    此时此刻,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流露着异样的神情,三五成团,窃窃私语。

    好像还有哭声。

    原本算上陈零,到场的共有九人。

    可少掉的那个人偏不信邪,被送到这儿的第一时间,就闹着说什么“真人节目”、“违法”,不听劝阻狂奔了出去,一头扎进庄园外诡异的黑雾里。

    没过多久,逃跑者的尸体就被远远抛回花园,像垃圾一样,血肉被泥土和花争先恐后吞吃。

    潮湿的铁锈味刺得人头痛。

    “十九秒,”陈零心数,“十八、十七。”

    “十五、十四……”

    “十二……”

    “十。”

    最后一辆马车总算赶上,它穿过庄园外浊厚的黑雾,载着里头的人,停进庭院。

    他们都是从马车上下来的。

    见到马车,守在旁侧的侍者快快上前迎接。

    打从众人进入起,这名侍者就如同稻草人般杵在一边,谁聊也不理。

    保持着弧度不变的微笑,眼珠子瞪得滚圆,凸出一大块,像鱼。

    如今人齐,他依旧维系着先前的表情,眼睛却更往外凸,落在人身上,仿佛自己接待的不是客人,而是令其垂涎欲滴的美食。

    陈零感到一阵恶寒。

    他继续数:“……五秒。”

    这辆马车里坐了两个人。

    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拨开帘子。

    他的礼服袖口外翻,手指又白又长,面佩一副蝴蝶形面具,看不清对方的面庞。

    他的动作很自然,搭配白色内衬与宽松长裤,无端展露出某种松懈、懒散的气质。

    “零。”

    面具人往边上避了两步,让出位置,最后一位宾客匆匆落地。

    倒计时结束。

    马车重新掉头,奔向黑雾。

    庄园彻底关闭。

    “尊敬的各位客人。”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最后两位身上移开,快速回头。

    紧闭的庄园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了一名管家,佝偻脊背,声音沙哑。他的制服却很工整,方方正正的脸上遍布皱纹,甫一出声,便惊了陈零身侧的小姑娘一跳。

    “啊,”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大的少女小声,“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零按住手里的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闻见了。

    那种仿若浸泡在空气里的,强烈的血腥味。

    管家支着拐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

    他无视了在场人的异样神情,环顾一圈,似乎在点人,语气冰冷阴森:“……很好,没有人迟到。”

    “欢迎各位来到菲里德尔庄园,参加爱丽丝小姐举办的茶会。”

    “很抱歉,庄园的主人今天临时身体不适,无法亲自接见,为大家主持。但茶会共持续五天,今日大家收到邀请,舟车劳顿,且好好休息。后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与餐后甜点,房间也已安排好——请随我来。”

    在场不少人还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而他们目前无人敢忤逆这名面目可怖的管家,见他催促,犹疑着一个个跟上。

    路上,管家喋喋不休。

    讲述着庄园的注意事项。

    “……今日各位受邀来此,皆是爱丽丝小姐的贵客,除却茶会时间,你们可以在庄园内自由参观,娱乐。如果有喜欢的纪念品,除了小姐最珍视的画像,也可以取下带走。”

    “各位的客房安排在第三层,晚餐后,侍者会将对应的房间钥匙摆放到各位的餐盘旁边。请好好保管,不要将钥匙交予他人,否则出现个人财产丢失的状况,庄园对此概不负责。”

    还有。

    “噢,除各位之外,小姐还特意邀请了五位特别的客人,他们已经先行抵达,住在四楼。”

    “如果四楼的客人们愿意,你们也可以邀请他们一同参与茶会,小姐会很高兴。”

    “当然,这些人大多脾气古怪,如果没有把握,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讲到这儿,管家又发出一声怪异的笑音,在餐厅前停住脚步。

    侍者向两侧拉门。

    迎面富丽堂皇,共二十二盏暖色壁灯共列雕纹银柱两方,室内打造外景,玻璃隔开,有山有石。

    宽阔的长桌披着雪白餐布,餐点香气扑鼻,分外精致诱人。

    好香。

    陈零要吐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落到了队伍末尾,舌头抵住上颚,尽量没让自己咳出来。

    那名卡点抵达的面具人就站在陈零身前几步,他似乎察觉出陈零的异常,侧了下脑袋,微微倾身。

    面具人询问:“你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陈零摇了下头,不想多说。

    旋即,他用怪异的目光去看餐桌上的东西。

    像看贡品一样。

    在侍者的指引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餐厅、落座。

    陈零是最后一个。

    管家向众人深深鞠躬,脸上展出笑容,和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分外狰狞。

    他说:“下午七点二十分,我们的侍者会准时为各位送上房间钥匙,还请大家在此之前,愉快地享受晚餐时间。”

    管家直起身体,拄着拐杖走了。

    一同退下的还有侍者。

    “……”

    餐厅里一片静默。

    谁都没有率先开动,即使那些食物看上去非常美味。

    须臾,有人打破沉寂:“来聊聊吧。”

    陈零歪头。

    正是他身边坐着的,那名戴着蝴蝶面具的人。

    面具人的说话声音很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不自主想认真倾听。

    “我是晚风,”面具人念出自己的称谓,“你们都是怎么到这儿的?”

    说到这个,在座的人都有话讲了。

    “我……”

    坐在晚风对面,学生模样的女孩小心举手。

    她的声线很弱,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在上晚自习,下课准备回寝室的时候,一走出教室,就……”

    其他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们纷纷开口,七嘴八舌。

    “和朋友在外头吃夜宵,烧烤店的灯忽然黑了,也听不见声,摸出去,一亮就是这么个地方。”

    “加班处理工作,刚离开公司大楼。”

    陈零也附和了句:“我在家,平板没电了,找充电线的时候被绊了下。”

    “一个踉跄,过来了。”

    还莫名其妙换了身衣服。

    晚风托腮:“看来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

    他不讲自己是怎么来的,自然将自己划入“不知状况”的行列,面具底下的眼睛眯了眯,转向另

    一批从头到尾都沉着脸色,没吭过声的人。

    晚风没说话,而是观察。

    比起意外,他们脸上更多的是警惕,以及微微的恐惧。

    很显然,这部分人并非第一回经历这种事情,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

    在晚风的目光下,有人掀起眼皮,主动解释:“这儿是怪谈。”

    “通俗点的话来讲,就是活撞鬼,被抓进了死人的世界。”

    “啊,”有人叫了一声,“不可能吧?!”

    “都死一个人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人有点不耐,“至于怎么离开,回到现实,我也不清楚,方法得自己找,也别指望我能帮忙。”

    “不过我劝一嘴,你们最好跟着刚刚那管家的要求来,不要随便招惹这里的东西。”

    他冷冷道:“真的会没命。”

    最先搭腔的女孩咬唇,哆嗦:“这……什么啊……怎么回事儿到底……我、我想回家……”

    坐在女孩对面的男人冷笑:“害怕就有用了?”

    “与其说些没用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

    女孩瑟缩一下,不吱声了。

    还有人想再讲些什么,可看看餐厅里的氛围,张口,又憋了回去。

    陈零掐掐眉心。

    稍许,又有一名青年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要按照那管家说的,吃这儿的东西?”

    对方怀疑地看着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能吃吗……”

    “呵。”

    方才斥过女孩的男人先动了刀叉:“放心好了,怪谈杀人有条件,真想要我们死,随时都可以,不至于刚来就在食物里下毒。”

    晚风同意:“我也这么认为,管家临走前,不是要大家‘好好享用晚宴’吗?”

    “说不定不吃还中了计。”

    “……好。”

    有人开头,原本还在静观其变的人也一个个动了,慢吞吞去切餐盘里的牛排。

    只有陈零。

    他没碰任何东西,包括餐盘、刀、叉。

    自进庄园之初,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就一直萦绕他的鼻尖,此刻更像是找到了源头,死亡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相互混着,甜腻到令人作呕。

    晚风看见陈零不动,手里的叉子也顿了顿。

    他疑惑道:“你不吃吗?”

    陈零吃不下,找理由搪塞过去:“没胃口。”

    晚风觉察出什么,与陈零一道放下餐具。

    哪怕晚宴非常丰盛,平白遇上这种问题,也没太多人吃得下,都只拿了自己面前的东西,入口无味,嚼得异常折磨。

    剩了很多食物。

    尤其是餐桌中央的巧克力面包圈。

    这种每个人都要伸长胳膊去够的东西,几乎没被碰过。

    钟表的指针缓缓指向结束的时间。

    七点二十。

    管家带着侍者,准点叩开餐厅。

    数把古铜色的钥匙静静躺在侍者托的红色布匹上,一枚一枚,随侍者的动作平放在每个餐盘边。

    轮到陈零时,钥匙只剩下最后一把。

    这回,侍者将红布往陈零面前递了递,示意他:可以自己拿走钥匙。

    陈零没动。

    他看着侍者手上的布。

    好漂亮的红。

    盯了两秒,陈零移开脑袋,点点桌子。

    他说:“放在这里就好。”

    侍者的脸上没有表情,他遵照陈零的指示,将房间钥匙放到一边。

    钥匙上刻着字:白雪。

    发放完毕,餐厅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就餐时间结束,请客人们离开餐厅。”

    管家的脸上裂开笑容:“祝各位,今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