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引诱
作品:《逐鹿》 “陛下久在禁中,不知此事。”云映初淡然道,“驻扎潼关的北军统领率部回援,此时已在城外。”
“与我何干?”太后如此说着,却将手肘支在桌面,整个人微微倾向云映初所在,看上去全然不似嘴上浑不在意的模样。
“北军既然回援,人数必不会少,城中守备兵马本就不足,君侯必然会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放他们安稳进城。”
“潼关不守了?”太后的神情更为严肃,声色也冷淡下来。“北军回来了多少人?”
一见太后如此形容,云映初心中便有了计较。
前日晚潼关失守北军回援的消息传来,她自知于阵前无益,就试着考虑能不能拿此事在姜家那边做些文章。
云映初特地迟了一日,待城外北军与西北边军正经交过几次手之后,才姗姗来到长信宫。
一日多的时间,够不够城外的消息传到太后耳中?
看来是不够。
“潼关自然是要守的。”云映初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北军留足了守备,何况流兵是从东边过来的,洛阳自然也会出力相助。”
太后面色如常,坐在她身边的汝南王妃反倒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想借着傅翾开城门引北军入城的机会......”太后皱眉说道。
“正是。”
太后的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难度可不小啊。”若是按照云映初的说法,要办成此事不仅要知道傅翾对城外北军的安排,更要知道最终是要在哪个城门放北军进来,这两个哪一个都不是易事。
“看陛下想还是不想了。”云映初淡然道。
“哀家自然是想。”太后倚着桌案说道,“云夫人可有计划不曾?”
云映初看着太后极力掩饰疑虑的神情与动作,罕见地轻笑出声,太后并未因她大为失礼的行为而光火,只是眉头皱得越发虬结。
“陛下若是不信妾说的话,何苦委屈自己与妾虚与委蛇这么多时日,长信宫门一闭,难道禁军还真能奈何得了陛下不成?”
对上太后这么多次,云映初极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留分寸。汝南王妃以为云映初是因太后的怀疑而不悦,正要开口从中斡旋,却被太后伸向她的手臂拦下。
“云夫人也知道哀家被困在这长信宫中闭目塞听许多日子了,骤然要决断大事当真是两眼一抹黑,故不是怀疑,只是谨慎而已。”如此平心静气的解释若非亲耳听到,很难相信竟是出自目无下尘的太后之口。
汝南王妃惊讶地发现,面对云映初冒犯的言语,太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松懈下来,重新靠回身后的凭几上。
“外面的情形陛下很快就会知道了。”云映初莞尔一笑,“我还等着来日大功告成,陛下兑现诺言呢。”
太后轻点凭几,淡然道:“这又何难?外面的打打杀杀哀家倒真是懒怠得听,如今就想知道云夫人要为哀家献上个什么妙计。”
“妙计谈不上。”云映初说,“只是若要办成此事,恐怕要陛下出面,请得姜家相助才好。”
太后与汝南王妃齐齐抬眼:
“你想让姜家如何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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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北边军兵临城下之后,姜氏这是第一次在白日里顶着隆隆喊杀声出门。
御者出门之前被特地叮嘱过,知道此行是要送姜氏去见一位极为贵重的人物,他自然不敢怠慢,一路上将车驾得极快,轿厢颠簸间,姜氏几乎分辨不出哪一声是车驾行进中发出的声响,哪一声是城墙上的砖瓦被砲石砸落后的震动。
“吁——”
姜氏正暗自盘算纠结,不防听见御者一声疾呼,车驾往前滚了两步便干脆停住。姜氏透过车帷的缝隙向外望去,眼前是宫墙与延寿里之间相夹的一条道。
还有一段路才到镇北将军幕府,姜氏不知为何御者要在此处停下,她心中诸事缠杂烦闷得很,不耐烦地呵斥御者:“停下做什么,赶快赶路!侯夫人找我......”
“夫人。”御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隔着一层车帷,呼之欲出的忐忑仍旧准确无误地落入姜氏耳中,“幕府的车驾就在外面,侯夫人邀您上车相叙。”
姜氏一凛。虽不知为何云映初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在幕府后院相见,而是突然半路截住她,在这么不伦不类的情形下邀她上车,姜氏自觉云映初要与她说的事只怕不小。
回过神来,姜氏赶忙下了车。一出车驾,就看见道旁赫然停着一驾幕府规制的驾辇。
驾辇的御者与亲卫一早就散开在这条道的两端,所幸这条道本就偏僻,再加上城头打得热闹,根本不会有人来此,否则但这个阵仗早就叫人发觉了。轿辇近处只有常在她侄女儿身边的那个侍女,那侍女看她下车也没问候,只是默然拨开驾辇前的垂缦。
姜氏不敢怠慢,赶紧顺着那侍女撩开的入口钻进驾辇中。
“伯母安好。”
姜氏还没来得及再抬起腰杆,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问候。
帷幔隔绝日光,驾辇内十分深邃,云映初端坐其中,一片晦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姜氏只看这架势也知道她侄女今次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姜氏一时迷茫,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坐。”云映初信手指点了自己身前侧方的一块坐席,“承陛下的旨意,特地来请伯母襄助,都是一家人,咱们还是闲言少叙。”
姜氏茫然地顺着云映初的意思坐下,只是听了她方才的话,她更不知道云映初所为何来。
“陛下的旨意?”哪个陛下?宫里面可有三位陛下,而云映初似乎与其中真正掌权的两位都关系匪浅。
“太后要联系上袁歆。”
“什么?”太后要联系谁?姜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云映初也不曾解释,姜氏思索一阵后,后背上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西北边军围城已近一月,面对叛军的刀锋,
先前还在朝中打得不可开交的傅姜两党,竟在生死面前难得生出了一点默契,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少府丞除了一开始听命配合清点库中可供军用的物资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向她提起战况之外的消息了。姜氏虽然少听人言,但这个名字她还是记得住的。
袁歆不正是城外叛军贼首吗?
一个已经盘桓在姜氏心头多日的猜测终于渐渐浮出水面。姜氏自忖在姜家地位虽然还算过得去,但绝非核心的几位成员之一,太后虽然先前时常叫她入宫闲话,也只是爱听她奉承而已。她在姜家内部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云映初随武宁侯入长安之后。
再近些,就是当日她带着太后的长兄前来拜谒云映初的时候。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姜特进也曾向她隐约透露过什么,只是她当时未曾参悟。如今听云映初说起,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城墙上的战火,当真是姜家与袁歆联手点起来的。
“我不强要伯母做这件事。”云映初说得干脆,“想要为陛下建功的人多的是。伯母若是害怕,可下车自去,我绝不相留。”
说到此处,云映初停顿片刻:“只是还请伯母就当忘了此事为好,否则陛下......”
看着云映初的手指轻轻划过脖颈间,姜氏只觉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喉咙。
姜氏一时难言,只顾低下头去。就在上车后的这点时间里她接收到的消息都太过令人震悚,搅得她头脑混沌,根本说不出话来。
“伯母?”
云映初催促的声音又至,姜氏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离开,她反复掂量着云映初仅有的这几句话,想要从其中探寻出一条生路。
云映初,云映初......
姜氏猛然抬头。
云映初与自己不同,她可是镇北将军的夫人,太后能劝动她为姜家做事,而且还做到了这种地步,其中必然有她想象不到的利害关系,也就无怪乎当日太后肯将那锦缎交于云映初保管了。
若是她答应了云映初所请,那往后自己是不是也能借此......
“伯母想好了?”云映初居高临下地对上姜氏飘忽不定地目光。
“但凭......”姜氏吞咽了一下,稳住自己支离破碎的声线,“但凭陛下差遣,但凭侯夫人差遣。”
“听陛下差遣就好。”云映初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伯母是长辈,差遣二字于我可不敢当。”
“姜家是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城的,对不对?”见姜氏上钩,云映初不再耽搁,快速说道,“你去找姜特进,让他将消息递到袁歆手中——消息内容过后我给你——至于你,有更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涉及自己,姜氏瞬间紧张起来。她当然想要借此获得更多的利益、更高的地位,但她也不想因此送了命。
“伯母放心,不会让伯母犯险的。”云映初婉言道,“只不过是往城门上送一道旨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