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阴云
作品:《逐鹿》 姜氏噤声无言。
驾辇昏暗,垂缦无风自动,瑟瑟之间仿佛是被砲石落地的声音惊动。姜氏看着云映初略一抬手,陪侍在旁的侍女立刻会意奉上两个细长的木匣。
“这封是给姜特进的,烦请伯母代为转达。”云映初将上面那个木匣放到她和姜氏中间的空地上,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另一个木匣上面。
“这封......”云映初转头看向姜氏,“请伯母送至城南王将军处。”
看出来姜氏的迟疑,云映初将那个未曾泥封的木匣拿在手中轻佻地摆弄几下,说道:“伯母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这是......太后的诏书?”沉默半晌后,姜氏问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也怪这东西制式实在奇怪,寻常诏书传递都是要提前层层落印泥封,就如同另一个木匣那样,而眼前的木匣虽然形制上挑不出差错但却是简单合上的,外面连道封印也没有。
太后的旨意难道是能够私下传阅的吗?哪怕是事从权宜也太不合礼数了。
云映初微微一笑:“难道伯母想要的是天子的圣喻?这也不难办,等战事消停,请陛下补一道便是。”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居然是从她这个向来谨慎的侄女儿口中说出来的,姜氏惊骇极了。
看来宫墙之中只怕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只是她还不够身份知道而已。
见姜氏仍在犹豫,云映初索性作势打开手中的木匣,雕镂的盖子刚刚掀开条缝隙露出下面帛书的一角,方才还在对面如坐针毡的姜氏蓦然俯身向前,握住云映初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云映初看着姜氏,静静等着她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阿晏......”
姜氏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刚才的反应完全是出于本能,虽然不清楚禁中和云映初到底存着什么样的阴谋,以她浸淫长安多年的见识来看,她总觉此事还是不要沾染得太深为好。
姜氏明白,自己眼下应该向她侄女儿自陈无能无力不堪托付,告罪之后云映初至少会让她平平安安地离开,可是......
连云映初都投向太后了,城门上难道还能指望得上吗?此时若不赶紧跟上,等日后烽烟平定,太后跟前勋臣如云,难道还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送一道诏书而已。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她应下,以后该是何等的功劳!
姜氏感觉自己如同悬系千钧之重的发丝,两种顾虑将她近乎撕裂。
“伯母有顾虑?”云映初语调温和,听来极为善解人意,“不要紧,陛下可用的人颇多,伯母不必顾忌有违君命,我此番前来其实只是为了私心。”
“私心?”
“正是私心。”云映初说得诚恳,“伯母毕竟是自家人,有功劳不先留给自家人,难道还要便宜外人吗?”
驾辇外遥遥传来一声轰响,紧接着,石块淅淅沥沥地随着绵延的震颤一起落到地上。
“我可以做。”姜氏猛地向前一步,膝盖险些碰上该带给姜特进的那个木匣。“愿为陛下解忧。”
云映初面色不改,仍旧是笑靥温和:“正是此理。”
姜氏恍恍惚惚地再次坐上自己来时的车驾,她听见云映初的驾辇干脆离去,很快就被城头上永不停歇的杀伐声隐没了踪迹。
她坐在车驾内迟迟未动,只是有些茫然地盯着怀中的两个木匣。
“夫人......夫人?”御者试探着问她。姜氏今次出来的时候,连个近身侍女也没带,她一直不言语,御者无法,只好开口询问。“可是要回府?”
姜氏被御者唤回了神儿,吐出一口浊气,眼睛依然盯着那两个木匣,语气疲惫地说道:“回府。”
御者如蒙大赦,立刻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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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不必惊慌,看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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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看着那个草草合上的木匣,想起自己应下此事之后云映初对自己说的话。
当时云映初毫无顾忌地将装有太后懿旨的木匣打开,抽出其中的绢帛交到她手上。
她随着云映初的动作往绢帛上看去,浮皮潦草地掠过两列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道要分管城南防御的王将军打开城门接应北军入城的诏旨。
“那边肯接吗?”
姜氏有些犹豫,且不说当日太皇太后是明旨要镇北将军接管军事部署,只论派系那些禁军也不大可能听从太后的命令。
“有人不肯接,那就让愿意接旨的人来接。”云映初淡然道,“三日后宫中来人与你一同前往,有事也栽赃不到伯母头上。”
“诏令一向都是由中台下达,陛下如此做,我只怕一些人会有说法。”
云映初轻笑一声:“这是不是诏旨格式?是不是陛下的玺印?令出陛下又不是令出中台,没了几个朝臣,难道下面的人就能不听陛下的了?”
话太重了,姜氏不想接。
“你我自然不会,只是恐怕有别有用心的人。”
“横竖有宫里人。”云映初浑不在意地弹了弹衣袖,“只一点,伯母要记得,传旨之后赶快回宫里来,到时候我会派人接应,免得后面闹起来,刀枪无眼,当心伤着了。”
......
从宫墙外到少府丞府上不算太远,内院门上等着的姜氏贴身侍女一见姜氏身影就立刻迎了上去,可她还没开口问候一声,就听见姜氏低声吩咐道:“派人去家里,请我外甥过来,低调些,别惊动了不相干的人。”
“燕草回来了吗?”
永治殿暖阁里的宫人迎上前去,又一路随着云映初走回内室:“还不曾。方才冯常侍遣人来请侯夫人,见夫人不再又回去了。”
“什么事?”云映初问。
“好像是关于前朝的。”
云映初顿了顿:“冯常侍现在在陛下身边吗?”
“当是在的,不曾听闻常侍往他处去。”
秦桑见云映初点头,转身示意方才回话的宫侍退下,自己上前
为云映初整理衣裳。
“夫人一会儿要去内殿吗?”
云映初坐在镜前,伸手拢了拢路上被颠得有些松散的鬓发。
“去看看陛下。”云映初叹了口气,这些天她时常在太皇太后近前侍奉,根本不必太医令或是冯常侍告知,她自己就看得清楚,陛下就在这几天了。
“那前朝的大人们......”
“这事让冯常侍去办,宫里又不是没有安置的地方。”
正说着,暖阁门上一阵响动,秦桑转头一看,正是燕草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燕草挥退了暖阁中余下的宫侍,待暖阁中只剩下她们三人后,才从袖中抽出一个素色信囊。
不等燕草启封,云映初亲手拿来,三两下将其中信帛抽出,就着日光反复看了几遍,才叫燕草点上灯盏,把信帛与信囊一同点燃扔进铜盆。
“让宫城上的禁军预备着往里收拢吧。”
闻言,燕草与秦桑对视一眼,才默默道了声是。
休整片刻,云映初带着燕草和秦桑移步永治殿。
永治殿中药草的清苦味道越发浓郁,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萦绕其中,先前尚且能被药气掩盖一二,如今却近乎昭然。沿途遇见的宫侍个个面如敷土,凝重得像是明帝的平陵中陪葬的泥偶。
殿中气息凝滞,云映初带着燕草和秦桑一路转入内殿,重重叠叠的帷幔几乎没有因此摇动,沉重的死寂压下来,让人穿不过气。
太皇太后御榻前的床帏遮挡住内里的昏暗,冯常侍正背对着云映初跪在榻前,他一动不动,好像与殿中凝滞的氛围融为一体。
云映初用极轻微的动作走上前去,委地的绫罗掠过冯常侍也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动作。
时节至夏,御用的锦衾尤其轻薄,或许是考虑到太皇太后要保暖所以又加了两层,而就是这不到两个指节厚的锦衾,竟然能将太皇太后的气息压得不见痕迹。
一时间,云映初、冯常侍、太医令和周遭无数宫侍,殿中无一人有言语。
良久,冯常侍缓缓起身,向云映初含糊地一拱手,就转身向外走去。
秦桑上前扶起云映初,循着冯常侍的去向走进理事的侧殿。
“侯夫人。”冯常侍形色憔悴,连声音都干瘪了许多,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卷札交给秦桑,“朝臣和内眷们各自的去处我做了个大略的章程。朝臣和宗亲在宫中官衙处暂时安置,内眷进后宫来,在这几个宫殿中起居。外面自然有几位大人照应,内眷们就要劳烦侯夫人看顾了。”
云映初接过秦桑递来的那份卷札,正看着,就听见冯常侍难得有些生动地问了一句:
“侯夫人,镇北将军说兵甲折损过多,外城墙守不住,要回撤至宫城再行防守一事,可当真吗?”
云映初抬起头来,对上冯常侍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然而没等她回答,冯常侍又自顾自地说道:
“罢了,就当我没问过。侯夫人且忙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