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作品:《满级大佬又在迫害宗门》

    回小木屋时已过晌午,顾依依做好的早饭在灶上热着,是几个捏得圆溜溜的菜团子。

    谢家家大业大,谢回舟自认没什么少爷病,但好歹是金窝银窝飞出来的鸟,就算不是凤凰却也没吃过生活的苦。

    这菜团瞧着还不如昨夜的粥,他张嘴试了好几次也没咬下去。可……他斜着眼偷看,师兄都吃了他不吃会不会太过矫情。

    宁鹤吃完最后一口掏出手帕擦嘴,不紧不慢看回去:“吃你的,看我作甚?”

    谢回舟闷头三下五除二吞下菜团,回味略有些发苦,他不敢细品赶紧喝水顺下去。吃完难免心生好奇,在七修门时,阿夏恨不得每日为宁鹤准备满汉全席,如此都有大半菜品进了三只肥鸡肚子里,为何现在又这般不讲究了?

    比他更疑惑的是伏厌,他是亲自伺候过这龟毛事精的,桌上的糕点不仅不能沾灰摆盘也要精致漂亮,否则宁首席便要说什么——眼睛被侮辱了吃不下去。

    少年心中不快,难道这绿油油的菜团子比他摆了半炷香的桂花糕好看?

    怕是眼睛出毛病了吧。

    步青妩吃完拍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师兄,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宁鹤道:“等。”

    “就……干等啊?什么都不做?”

    碧色眼眸顺着厨房巡视一圈,白发首席若有所思道:“确实有点事情要做。”

    “什么?”

    宁鹤背过手,高深莫测道:“你们三人跟我来。”

    ……

    “师兄!”步青妩举着斧子气喘吁吁叫喊,“你说的事就是砍柴啊?!”

    “我们不应该去查顾三娘的踪迹吗?”

    宁鹤悠哉游哉坐在小马扎上监工,义正言辞道:“我们来了三日,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该付点酬劳吗?”

    伏厌把砍下来的竹子码整齐用麻绳栓成一捆,掀开眼皮露出漆黑的瞳仁,不咸不淡开口道:“那你为何不干?”

    “就是!”步青妩气喘如牛,难得和死老婆的棺材脸统一战线,“师兄你压榨人。”

    “因为师兄手无缚鸡之力,干不了重活。”

    “净骗人。”被骗多了自然长记性,步师妹嘀嘀咕咕道,“修仙者体魄远超常人,况且我都能砍动,你怎么会砍不动……”

    宁鹤忽地长叹一口气,目光飘飘然落向远方起伏的山峰,轻声道:“受过伤。”

    谢回舟满头大汗抬头:“啊?”

    白发首席缓缓举起手:“从前右手受过伤,干不了重活。”

    步青妩没想到是这样,瞬间愧疚起来:“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

    伏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睨着他,提醒道:“你举的左手。”

    “哦,你不早说。”

    宁鹤若无其事放下手。

    惊觉又被骗了,谢步二人齐声哀嚎:“师兄——”

    哭叫声还没彻底放出来便被宁鹤出言打断,他道:“虽然方才随口胡诌骗人是我不对。”

    “但天底下哪有让师弟师妹让师兄干活的道理?”

    吃一堑吃一堑谢回舟不敢怒更不敢言,心道中午果然不该想什么没吃过生活上的苦。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柴筐,这下好了直接吃饱了。

    劈完柴砍完竹子宁鹤又吩咐三人把柴火码在墙角,这一通忙活天色已然擦黑,几人精疲力尽蹲在院前的台阶吹风,宁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情十分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绣着鸢尾与仙鹤的帕子扔给身侧的伏厌,拧着眉道:“脸上汗擦擦,脏兮兮的。”

    伏厌阴阳怪气道:“你坐了一下午,自然干净。”

    他拿起帕子随手擦过颌角的汗,登时又是阵浅淡的香味涌入鼻尖。少年视线不自觉落在宁鹤的脸上,心道这人未免过于瞎讲究。

    怎么连手帕都要用香料熏上一遍。

    宁鹤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出第二张帕子,便道:“你们两个去洗脸。”

    两只二哈揉揉腿站起身:“哦好。”

    “洗干净再还我。”

    伏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囫囵将手帕揣进怀里:“知道了。”

    *

    三人歇好了天色又浓郁上几分,江拂柳和齐见山踩着月色而归。

    江首席单刀直入,道:“死的男人是孙正浩。”

    谢回舟吃了一惊:“啊?”

    宁鹤倒是丝毫不意外:“孙家人知道了吗?”

    “嗯。”江拂柳说,“他夫人正在派人找。”

    “你告诉她了吗?”

    江拂柳平静道:“我给她了。”

    “什么?”

    “脑袋。”

    宁鹤“嘶”了声,头疼地揉揉额角:“你这做事风格还真半点没改,孙夫人没吓着?”

    “岂止是吓着这么简单。”齐见山心有余悸,“直接喊院仆抄家伙了。”

    “向她表明身份后才冷静下来。”

    宁鹤问:“打听到什么了吗?”

    “嗯。”江拂柳坐下喝了口水,接着道:“孙夫人说顾三娘被凤鸣班的掌事骗了。”

    “掌事压根没有替顾三娘还债。”

    “那张卖身契不过是一纸骗局。”

    被称之为第一戏班的凤鸣班不过近几年才名声大噪,准确来说,是戏音庄的戏台衰败后才有了这个第一的称号。

    凤鸣班掌事曾找过老班主,邀请他们入驻。可惜三顾茅庐都被拒绝了。因此事,掌事一直怀恨于心。

    “所以在顾三娘找到凤鸣班时她在卖身契上做了假。”

    “她不仅没有帮顾三娘还债,那口口声声的庇护也是假。”

    当年顾三娘的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十年卖身契,唱戏所得一半归于凤鸣班,一半用于还债。给凤鸣班的那一半在某种程度上是保护费,保护顾三娘在契约期间不受孙家催债欺辱。

    其实这并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以顾三娘的才能三十年绝对不止能赚这么些钱。宁鹤侧目看屋内晃荡的小小人影,顾三娘是为了顾依依才这么做的。

    她不想让年幼的妹妹直面那些如暴匪的催债人。

    江拂柳的声音不知怎么放轻了些许:“掌事只是和孙正浩达成了契约。”

    宁鹤道:“契约条件是什么?”

    “掌事要这三十年孙正浩不上门要债,孙正浩要任何时间都能免费进凤鸣班听戏。”

    免费听戏。

    竟然只是免费听戏。

    顾三娘赌上整整三十年的青春年华签下的卖身契,竟是被这四个字轻飘飘替换了去。她的挣扎,她的破釜沉舟,只是富人的消遣。

    江拂柳的声音在夜中显得飘渺:“顾三娘每次登台,孙正浩都去看了。因此事孙夫人颇有微词,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我们。”

    “他们觉得三十年后顾三娘老了,嗓子坏了,便赚不到钱了。欠的债没法子还,只能任人摆布。”

    顾三娘并不知道这些,她以为自己受到了凤鸣班的庇护,实则孙正浩每次都在包厢被奉为座上宾听她唱戏。以为三十年后,债务便能全部还清从此成为自由人,可等待她的只是另一个深渊。

    冬日的夜晚很冷清,凉风扫过能从头凉到脚间。

    步青妩听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荒唐。她脑袋嗡嗡的响,抖着声音道:“为什么呢?”

    “顾三娘同他们无冤无仇,为何处心积虑害她至此啊?”

    宁鹤睫毛低垂,在白净的脸上落下疏离的淡影,慢声道:“一个人的恶是不需要这么多理由,无非是有利可图罢了。”

    “至于那份利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他们不会在乎。”

    “那顾三娘呢?她……还活着吗?”

    宁鹤还未答话,两道“笃、笃”鼓板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这是戏台开场的声音。

    *

    已过子时,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每月十五也是戏音庄戏台开台的日子。

    一行人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顾依依口中唱戏声的源头。

    陈旧的戏台亮起诡谲的烛火,无数扭曲的树影匝匝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只只佝偻、干枯的手,紧紧地将戏台收拢其中。

    板鼓和锣钹接连响动,可台上却始终空无一人。

    伏厌剑眉微蹙,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落在戏台之上,没等他看出名堂来,一道柔和的力度悄无声息环在了腰间。

    他垂眸一看,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胳膊。

    少年的呼吸微微凝滞,背脊紧绷成一把笔直发涩的剑,他转过头冷冷道:“你做什么。”

    宁鹤的胳膊收紧了些,大言不惭:“我怕。”

    伏厌忽感无所适从,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是师兄你是师兄?”

    可某位首席大人丝毫不觉得丢脸,自然道:“我啊。”

    “你们两个也别愣着,快快过来保护师兄。”

    他腾出一支手拽另外两人,谢回舟在左步青妩再右,宛如左右护法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江拂柳对这堪称诡异的一幕习以为常,只淡淡扫了眼便挪开了目光。

    但谢回舟不一样了,他自个还怕着呢,冷不丁被这么一扯险些吓得原地起飞。谢少爷抱着剑嘴唇不住打颤:“师…师兄,这是我们此行要……要诛灭的鬼吗?等级是,是什么啊?我能打过吗?”

    周围阴风阵阵,锣拨声音越发响亮,谢回舟忍下茅厕的冲动,道:“我……我没见过真鬼,有点怕。”

    宁鹤两道细眉无辜下撇,脑袋自然而然抵住伏厌的后背,小声道:“师兄爱莫能助。”

    没

    被戏台吓到,伏厌反而被他这一出整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咬牙切齿道:“放手。”

    “不要。”宁鹤目光暗含嗔责,“你想害死师兄吗?”

    “你——”

    戏台上烛火忽明忽暗,“啪”地一声后全部熄灭。能见度骤然拉到最低,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谢回舟抱着剑不住往后退——

    “嘶,谢回舟你踩到我了!”

    “对不住!”

    步青妩其实也是有几分发怵的,听到某位大师兄的埋怨反而放下心来,挺起腰板嘲笑:“你胆子也忒小了。”

    “我也不想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个没完,伏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无他只因宁鹤那厮把他越抱越紧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他后背上。

    这副做派甚至让他觉得宁鹤这回不是在演,是真的害怕。

    宁鹤若知他心中所想,定要喊冤。他原只想做做样子,可烛火一灭两只二哈便拼命往中间挤,挤得他也无法只得越贴越紧。

    戏台之上血红的光芒乍现,一时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血光摇曳之下,一袭红衣戏服的女子缓缓现身。她脑袋软软的耷拉着,垂着如白绫般的水袖静立不动。

    “花开地狱碧色浓,风为契,月为盟。”

    小生清亮的调子在冷风寒夜飘荡而起,谢回舟觉得耳熟:“好、好像是梧桐怨的词。”

    这出戏宁鹤从前也听过几回,但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一场。这小生头两句还唱得好好的,后面却愈发难听,像是被人硬生生划破了喉咙只能发出破锣般沙哑的尾声。

    随着小生的戏份结束,台上静立的花旦动了。她仰起头,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脸。

    脸颊上的妆容如碎裂的瓷器皲裂开来,眼眶中的眼球不见了,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淌着血泪。

    喉咙处皮开肉绽,可见森森白骨。可如此,她还是在唱——

    “雪落千山素影重,山为证,霜为凭。”

    纤长的鬼影闪烁,那花旦消失又现身,现身又消失,等再次出现时,已经下了台,离他们不过五步的距离。

    谢回舟简直是要叫出声来,伏厌的面颊上映出浓郁的血色,他拇指轻抬,寒光出鞘。

    腰上的力道恰时消失,宁鹤道:“你们三一起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伏厌问:“那你呢。”

    “我?新生试炼我自然是在一边看着。”

    宁鹤白衣轻旋,转眼间便到了江拂柳身侧。

    伏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咽下方才那句话原本的意思。

    少年无声拔剑,率先对红衣花旦出招,步青妩紧随其后,而后是齐见山。好歹是新生试炼,其他人都上了谢回舟无法,只得狠心一咬牙,硬着头皮上。

    “初识见君惊鸿面,从此三界无异色。”

    “锵”地一声,花旦五指成爪对上了伏厌的剑刃。

    宁鹤双手揣在袖中,眯着眼看不远处的战况。其实不难看出伏厌作为选拔魁首的实力,同样是在内宗修行一月,他出的每一招却都比其他人更加凌厉狠辣,连正儿八经在剑修院修行过的齐见山都比不上他。

    相较之下,谢回舟剑术便略逊色一筹,他眼瞧着谢少爷被阴风鬼气掀倒在地翻了三个跟头,若不是步青妩为他一剑挡回恐怕此刻已然头身分离。

    宁鹤放轻声同身侧人耳语:“我这个师妹也适合剑修,回去后应当会拜入你院。届时入剑阁选剑胚,你可以为她选烈一点剑胚,她降得住。”

    江拂柳道:“说不定她不走。”

    宁鹤斜眼看他:“她笨是笨了点,但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

    “谢回舟也是有天赋的但在剑道深造会耽误他,他胆子小惜命届时我会把他推举给田轻竹。”

    “至于伏厌——”

    宁鹤指腹摩挲小臂皮肤,青色瞳孔倒映交织的鬼气和剑影:“看他愿意去哪吧,以他的天资学什么都不成问题。”

    江拂柳还是道:“说不定他留在你身边。”

    “如果他是受虐狂的话。”宁鹤淡淡道。

    “那你又是一个人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

    宁鹤话未说完,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巨响。齐见山被一掌打倒在地,手里的剑被生生震碎了,泛着冷光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江拂柳配剑不离出鞘,竖起一道坚硬的剑气将碎片挡在屏障之外。

    碎片簌簌掉落在地。

    但,屏障也碎了彻底。

    那是江拂柳的剑气,是一剑惊鸿动天下的江拂柳。

    两人见此情景,神色皆是一凝。

    宁鹤眼里的懒散缓缓褪去,似笑非笑的嘴角拉平:“尹孤雁任务评估错了。”

    “这不是几个新生能解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