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作品:《满级大佬又在迫害宗门》

    次日,巳时。

    伏厌掀起衣角擦去指尖的水,他刚替宁鹤洗净昨日换下来的衣服,眼下时间正好,起身梳洗一番正是上午授课的点。

    他抬手敲门。

    阿夏拿着大水壶在院里替首席浇花,竖起耳朵仔细听屋前的动静。他心里默默数数,等伏厌敲三回门,里头定然传来一声怨气冲天的“滚”。

    果不其然,伏厌第三次叩响门扉时,一声“滚蛋”传了出来。

    阿夏捂着唇偷笑,这个时间叫人,首席不发脾气才怪。

    伏厌怔忡片刻,直接推门而入。小侍童骇然失色,真是好大的胆!玄尊者都不敢如此!

    很大胆的伏某放轻脚步往内室走,屋内点着安神香,闻起来不是普通的香,隐隐带着点草药的清苦。宁鹤方才被吵到了,此刻将被褥高举过头顶将自己裹得严实,连根鹤毛都没露出来。

    “师兄。”

    严严实实的一团在床上蠕动摸索什么。

    伏厌又喊:“师兄。”

    一只枕头如炮弹掷出正中少年面门。

    “去外面等着。”宁首席声音带着十成十不满,“下回我不喊你不许进来。”他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俨然是又昏睡过去了。

    阿夏在外头翘首以盼,见方才那胆大包天的黑衣少年抱着只枕头被扫地出门这才满意收回目光。

    这才对嘛。

    宁首席面前人人平等。

    伏厌这一等便等到了日上树梢,眼瞧着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下课里头才传来动静。

    “伏厌——”

    宁鹤顶着散乱的发坐在床上,脸上睡痕未消瞧着还有些没精神。其实伏厌没懂他为何这般能睡,昨日分明睡了一下午,今早竟又能睡到日上三竿。

    实乃睡神转世。

    他打来热水蹲在床榻前拧干巾帕递出去,许是还没缓过神,宁首席难得没挑三拣四嫌弃水太热太凉,弄得伏厌蓄在掌心的小术法都没处使。

    漱口洗脸后宁鹤有精神了,那股作劲也跟着上来。

    他倚在床头吩咐伏厌取衣服来,先是嫌白色没精神又说红色太张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也没取到宁首席满意的衣服。

    伏厌真是奇了怪了:“这不是你自个买的衣服吗?”

    “你在嫌什么?”

    宁鹤理直气壮:“人都能看腻别说衣服。”

    伏厌淡淡道:“那你真三心二意。”

    宁鹤对此嗤之以鼻:“能被我喜欢一段时间已是三生有幸。”

    “这身我也不喜欢,再取。”

    伏厌磨了磨后槽牙,任劳任怨再次折返衣阁。这回他留了心眼,找出衣橱最深处的一件松石绿袍子。大抵是很久没有穿过,上面属于宁鹤的味道很淡,反而有一丝同安神香混作一团的药味。

    他拿着衣服,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电光火石间忽地灵光一闪,宁鹤不仅要用香料熏衣还要熏手帕,该不会是因为要压住身上原本的草药味吧?

    可多重的草药味得日日焚香才能压住?

    见人迟迟未归,宁鹤颇为不耐:“磨磨蹭蹭做什么?你师弟师妹还等我传道授业呢。”

    ……?

    到底是谁磨磨蹭蹭。

    伏厌摁灭心中的疑云加快脚步:“给。”

    这身衣服宁鹤许久未见,来了点新鲜劲,总算没挑三拣四:“就这身吧。”

    换好衣服还得束发,绾发一事伏厌已得心应手。捋顺,编发,盘起,插簪一气呵成。

    感受手中微凉的玉簪,伏厌忽地想到什么:“不是说衣服会看腻吗,那为何饰品不会。”

    从初见,宁鹤便一直用这支红月玉簪。

    宁鹤掀开眼皮瞭他一眼,又开始睁着眼编瞎话:“此玉修炼数百年只愿作我发上簪,我怜惜不已收了它不行吗?”

    伏厌:……

    他记得这是宁鹤昨日看的话本内容。

    听他提起饰品,宁鹤想起一事来:“我让淬锋堂给我做了新物件,今日应当是完工了,晚些时候你替我取回来。”

    莫名其妙又接了一件活的伏厌干巴巴道:“知道了。”

    *

    宁鹤踏出房门时太阳正高悬,他轻轻“啧”了声,展扇挡太阳:“不去七星塔了。”

    “你去把人叫到后山,今日在后山授课。”

    眼巴巴等了一上午的步某见着师兄就开嚎:“师兄!哪有人一迟到就是一个多时辰的!”

    宁鹤面上丝毫不见愧色,悠哉游哉在前面带路:“都怪你们伏师兄不喊我起床。”

    步青妩深信不疑,猛地回首怒目圆瞪。

    ……累死累活如驴子干了一上午的伏某终于背上了一口又重又黑的锅。

    隐隐猜到事情真相的谢少爷出来打圆场:“师兄,为何我们今日在后山上课?”

    宁鹤一本正经:“修道者只学术法不够,体魄也要跟上。”

    “如何训练体魄?”

    宁鹤轻笑,往左挪挪脚继续往前走:“后山有——”

    他话未尽,身后忽地传来两声高昂的哀嚎。宁首席会心一笑,施施然摇着扇子,转身俯视不慎坠落深坑中的两只二哈:“后山有田首席挖草药留的坑。”

    “她每次挖完只用草木做遮掩并未填严实,无论是掉进去爬出来还是灵巧避开这些坑都是一种体魄训练。”

    步青妩呸呸吐出嘴里的渣渣,道:“师兄为何不早说!”

    “早说哪有这个效果。”宁鹤道,“再者说,没有我提醒你们伏师兄也没掉入坑,为何只有你们二人中招?”

    话里话外还有些可惜,他还蛮想看伏厌掉下去是什么鬼热闹。

    只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的伏厌:……

    谢回舟费劲巴拉从深坑爬出来掸去身上的灰,心道怪不得前段时间“知多少”上最热留言是声讨药修院,等出去了,非得也去吆喝一嘴才行。

    想来田首席平日里勤奋过头,这后山被挖的左一个坑右一个洞,为躲过小洞不慎一头栽进大坑的步师妹再也忍不住了,她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师兄!”

    宁鹤垂眸看她:“师兄在呢。”

    她不服气:“我跟着你后面走的,为何独我一人掉进来?!”

    宁鹤煞有介事道:“这就是我今天教给你们的第二课了。”

    “什么?”

    “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人。”

    他道:“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此时谢少爷从一巨坑冒头,闻言道:“可你是师兄欸。”

    伏厌幽幽开口:“难道不是他最不可信吗。”

    谢回舟仔细回想,竟无从辩驳。他在宁首席这儿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可不知为什么,下回首席大人再开口时,他还是下意识信个全乎。

    宁鹤长叹一口气,看看两只如在泥潭滚过的二哈:“长点心眼吧。”

    骗傻子还是良心难安的。

    等走到挂满红绸的古树下,谢某步某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两人精疲力尽仰倒在地抬头看天,谢回舟眼珠转悠扫过气定神闲一青一黑,心中登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想法。

    他觉得现在这般景象像成熟

    的爹娘带着两个脑子没发育完整的傻孩子出来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如脱缰野马肆意狂奔,平日伏厌和师兄最亲密,两人总是神神秘秘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和步青妩则像围观父母爱情的傻孩子……那谁是爹谁是娘呢?师兄生的这般貌美,果然还是适合——

    呸。

    打住。

    有毛病吧他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的谢回舟后背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欲盖弥彰指着古树上的红绸转移注意力:“师兄,为何新生入门都要在树上挂红绸?”

    宁鹤道:“这是红绸命铃,红绸褪色铃铛碎裂代表该弟子死亡。”

    伏厌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古树间已经有不少红绸褪色了,像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上嵌了几片枯死的叶子。

    他道:“死了为何不取下来。”

    宁鹤眸光闪过暗色,他冷笑一声,尾音发凉:“人死了就即刻抹杀他曾存在过的痕迹吗?”

    “伏厌,我发觉你还真是冷心冷肺,不通人情。”

    “倘若哪年哪月我在你前面一命呜呼,你怕是连尸骨都不会替我收敛。”

    伏厌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大,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说懵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蜷缩:“我……”

    “滚滚滚。”宁鹤摁摁眉心,“嘴里没一句好屁的狗东西别同我讲话。”

    气氛倏然沉闷下来。

    谢回舟缩了缩脖子,心道他方才不该提起这茬的。又想伏厌也真是的,师兄不知在七修门度过了多少年岁,期间定然有相识的弟子同僚离世。他这般言语,师兄不生气才怪。

    伏厌手指收紧又摊开摊开又收紧,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迷茫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方才和之前一样被打嘴就好了,如此宁鹤好歹不会气到不理人。

    好在宁首席大度,只恼了片刻,少顷便恢复如常,言笑晏晏带着几人往回走。伏厌落后他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青衣人掩唇而笑的侧脸。

    连他自个也没察觉,宁鹤这一笑,便叫他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散了。

    *

    宁鹤上午授课点太迟,等弟子们回房清洗一番再去炊云斋用膳,下午授课时间都已经消磨了大半。

    还剩下那点时间宁鹤自然不会再利用,随口扯了个由头让他们三在院里给他养的鸢尾海棠丁香除草捉虫。自己则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消磨时候,伏厌瞬觉他在偷懒一事上简直天赋异禀。

    胡乱折腾一通便把整天时间混过去了,半点不让自己受苦受累。

    除草捉虫事毕后,他心里还记着宁首席交代的活,晚间时候跑了趟淬锋堂取东西。堂内多是来修补配剑乐器的剑修音修,他空手而来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宁鹤要取的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长条盒子,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伏厌把东西揣进怀里回去交差,回院后方才还在摇椅上翘着腿摇啊摇啊的人却没了踪影。

    他抬脚进屋寻人,找了一圈也不知人跑哪儿去了。伏厌顺着廊道往内走,忽地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溜入耳膜。他循声而去,推开门猝不及防被朦胧的雾气扑了满面。

    雾中人影绰绰,晶莹的水珠顺着洁白如玉的后背滚过腰窝,没入水池,泛起阵阵涟漪。

    伏厌瞳孔猛缩,大脑蓦地停摆,总算是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走到了什么地方。

    他心神巨震,本想敛去气息退出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疾风从他脸颊擦过,宁鹤那把扇子“砰”地插入门里,将厚重的木板捅了个对穿,在他耳边炸开巨响。

    “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