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今日水逆

作品:《江南第一医女

    内室昏暗,视线模糊,等薛兰椒发觉自己脚步虚浮地来到门口时,门却先从外被一把推开。

    门外猛然倾注进来的光线,同室内的昏暗幽闭形成巨大的割裂感,薛兰椒下意识挡了挡还未完全适应的双眼。

    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一个挺拔的身形立在门口。

    “薛兰椒,你……”

    萧陈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薛兰椒还没等他说完,忍不住鼻子一酸,腿上骤然阵阵发软,猛地跌进眼前人的怀里。

    萧陈磷就势微曲膝盖,揽腰将薛兰椒扶住,一个温温热热的脑袋顺势靠上他的肩窝,衣衫单薄,一股湿湿的触感很快浸入他的皮肤。

    她像一张轻飘飘的薄藤纸,或者说软软的锦缎,一下子轻倚在他身上。

    如此无骨一般,整个人倾过来也感受不到她的重量,他忍不住将揽腰的手搂紧,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滑落。

    薛兰椒双手蜷在萧陈磷胸口,有些脱力地想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让他能就这样撑着自己,久一点,再久一点。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死里逃生后,再见到萧陈磷的反应居然是像见到了亲人,只想贪恋几秒熟悉的味道。

    他的胸口长长地起伏了一下,一道不带情感的声音从上传来,落进她的耳朵里:

    “孟处士就是这样招待我的医官吗?”

    孟春大惊失色,跪地上就是一阵叩拜:“小人疏忽,小人疏忽,只当小儿昨夜才发过病,不应该今日又发作……”

    萧陈磷没耐心听他苍白的辩驳,直接打断道:

    “孟春,你这是欺上瞒下,茶饮之事种种,我不与你过多计较,你早该烧香感恩祖上积德,如今又拿这人命关天的大事瞒我,你这条贱命,我不想要还硬塞给我吗?”

    此言一出,孟府上下无一不叩首跪拜,一时间求饶声萦绕满屋,薛兰椒直起身,知道他这是卖自己个人情。

    孟春是崇羽茶商之首,名声传遍江南,人人闻之无不艳羡其富有,不光如此,采茶制茶道道工序流程,以及私买私卖多年无人发觉,是否与朝廷官员勾连也未可知。

    如此紧要人物,萧陈磷就是再气也万万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而此时能给众人包括他个台阶下的,只有自己。

    她刚要张口,却听一声音从内室传来:

    “早就听说梧安来的世子殿下位高权重,杀人不眨眼,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不就是忘了说一句话,就又打又杀,弄得全府鸡犬不宁。”

    一个清瘦却长身玉立的男子从内室的一片昏暗中抽身,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情。

    他身披一件华贵的金线褐色长袍,扶着门框歪头看向萧陈磷,唇色苍白,病态外露,却是像谁也欠他几块银铤的要债暴发户之子。

    “哎呦,你这竖子!癔症又发作了也不知道吧,冲撞了世子殿下的医官,还敢跑出来放些狗屁,就算殿下饶你我也不饶你。”

    孟春一轱辘起身,就一边骂一边四处张望,终是视线落在一旁的扫帚上,一把抄起来就要往孟成磊身上挥去。

    “可我与阿姐相谈甚欢呢。”孟成磊不躲也不逃,眼带笑意地将目光转向薛兰椒,下一秒,提起一块纯白的纱质布料。

    白纱一看就是断裂开来的,边缘还有撕扯过的痕迹,巴掌大一块随着风缓缓浮动。

    薛兰椒忙低头查看,才发现脖子上挂着的面纱竟是少了一块,应该就是方才与他拉扯间被尖刀削去了半块。

    “阿姐落了东西在我这里,我想追出来还给她。”

    孟成磊的语调轻飘飘的,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萧陈磷,“阿姐替我诊治,还跟我拉钩,玩闹间不小心吓到了她,不想面纱也丢了一块。”

    薛兰椒简单整了整散落的发丝,点头笑道:“那就多谢孟公子了。”

    说罢,便走至孟成磊面前,将面纱一角拿回,对视之际,狠狠冲他皱了皱眉头,甩了个白眼过去。

    孟成磊就这样眼带着难掩的笑意,目光一路跟随她来到自己面前,在她猛然抽走白纱的瞬间,身子微微朝后仰了仰,低眸躲过这记白眼。

    拿到白纱后,薛兰椒才行了个礼答道:“多谢殿下忧心体恤下属,关心则乱,孟公子年岁尚小,一时贪玩,不过误会一场。”

    孟府众人见此,纷纷暗自松了口气,皆屏息再观萧陈磷神色。

    却见他脸色丝毫不见好转,沉着眸子一言不发,视线在薛兰椒和孟成磊身上来回流转。

    接着,才放松神情,道:“原是如此,孟处士下次还是把话说全,莫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来,这次无事实在是万幸。”

    孟春连连点头称“是”。

    萧陈磷上下扫视一遍倚靠在门框边的孟成磊,道:“公子真是仪表不凡,可惜怎会染了此种怪病?薛兰椒,你可看出什么?”

    薛兰椒道:“回殿下,公子热邪较盛,面色赤红,脉象涩滞,应是忧思愁虑所致,至于癔症……”

    她话到此处,忍不住撇了一眼孟成磊,却见那少年不自觉提了提嘴角。

    “癔症不过是忧思过久影响心脉,只需每日浅刺一次手上穴位,不出三日,就可好转。”

    孟春闻言大喜:“薛仙医所言非虚?小儿患病如此之久,仙医一瞧,三日便可好转?那小人就在此谢过仙医,谢过殿下了。”

    孟成磊终于慢吞吞地站直身子,身量微晃地走到萧陈磷面前,行了个迟礼。

    “方才见殿下对阿姐关怀不已,小人自然也对殿下敬仰感激,只是斗胆请阿姐来为我行针,别的郎中我信不过。”

    薛兰椒汗颜,这家伙一口一个阿姐,要不是才亲眼见到过那个张牙舞爪要杀自己的人,她真的会恍惚。

    “请公子容我拒绝,世子殿下公务繁忙,身边离不开医士,其他医官也是一样的。”

    萧陈磷看向孟成磊,眼前的少年只比自己矮了几寸,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听见了?不行。”

    孟成磊一脸受伤,握起拳放到嘴边轻声咳嗽了两下,一手又拉了拉身上的长袍,道:

    “可阿姐,我们今日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我父亲能请来的医官就算医术不及阿姐万分之一,放到外面也个个是高手,不会对殿下照顾不周的。”

    薛兰椒不好判断这小子究竟是何意图,刚要开口再拒绝,萧陈磷那不死不活的散漫语调又在耳边响起:

    “阿姐?薛仙医,我竟不知你在崇羽还认了个弟弟。”

    她自己都一时不知该如何辩白,诊疗诊出了个便宜弟弟,这对吗?

    萧陈磷会怎么想?她私结党羽?还是意图安插线人?

    可接下来孟成磊的一句话,才是让薛兰椒猝不及防惊得头皮发麻。

    只听少年幽幽开口:“还是说,阿姐是殿下金屋藏娇的爱人,舍不得请她替外人行针。”

    此话一出,全府安静如鸡几秒后,炸锅了。

    率先行动的是好不容易缓了缓神的孟春,老人家才捏了把汗,却见这孩子今日是非要找死,又拎起一旁的扫帚骂起来。

    其他小仆婢女纷纷跪地,生无可恋。

    薛兰椒更是心里喷出老血一口,孟成磊啊孟成磊,你可是触到他的逆鳞了。

    ——萧陈磷不想跟薛兰椒沾边,让他俩沾边就是他的逆鳞。

    这还是反复在逆鳞上摩擦啊。

    我也救不了你了。

    却见萧陈磷神色不变,深思状半晌后道:“童言无忌,我在梧安是有过妻子的,已经拜过堂了,各位莫要

    误会。”

    她握紧的手指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虎口。

    这是萧陈磷说出来的话?

    你还真解释上了。

    不应该大发雷霆一顿,然后“来人,杀了他”吗?

    萧陈磷,你人设不符啊。

    孟成磊方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孟公子都开了这个口,薛兰椒,你意下如何?”

    她还没从这句话里完全抽身,见萧陈磷有想要答应的意思,一时懵住了,“啊”了一声才道:“殿下,小女今日有些疲惫,明日再回禀殿下如何?”

    萧陈磷点点头道:“无妨,明日再给孟公子答复。”

    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薛兰椒回头看了眼罪魁祸首,那孟成磊却冲她耸了耸肩,憋出了个怪笑。

    好嘛,她真想找人给自己算算,今日是不是水逆。

    两人再回县衙,已是露凉将夜。

    薛兰椒同萧陈磷又见了崇羽的县令,又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秋茶大会的事宜,才准备打道回府。

    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的凌以和贾澈也出现在了县衙厅内。

    她正打算赶紧回厢房休息,却又被萧陈磷喊去了他的厢房。

    同去的,还有凌以和贾澈。

    几人进了门,萧陈磷便命凌以将门拴严,几人移步内室。

    “如何,可有线索?”

    萧陈磷一进门便问道。

    凌以回道:“殿下今日命我和贾澈暗查秋茶大会卷宗,我们以殿下巡查为名,翻阅了部分卷宗,但大多记录表面,只提到了死亡官员的身份和判定死亡的结果。”

    贾澈接着道:“但这些卷宗对他们的判定,却是草草收尾,皆是误食有毒之物意外身亡。”

    萧陈磷问道:“那其他部分呢?”

    凌以回道:“主簿陆兴只道这是全部内容,我看必然有所隐瞒,殿下明日不如略施压力,逼其拿出全部记录。”

    “不可,可能会打草惊蛇,真正藏卷宗的人若听到风声怕是会销毁物证。”

    薛兰椒在说出口的下一秒,便猛地睁大眼睛,同萧陈磷对视一眼。

    亦或是,含有详细内容的卷宗早已被毁。

    萧陈磷道:“我也有此预料,只能另寻他法。身亡的官员都是什么身份?”

    贾澈从袖中掏出一方麻纸,道:“殿下,皆在上面了。”

    案由:两年前,司田参军徐照林于秋茶大会当日身亡

    死因:误食茶农杀虫植株博落慧。

    检尸:符合博落慧中毒症状。

    判决:意外,无从追究。

    书吏:凌锡。

    还有一份是一年前的河堤谒者陆至白,从死因到判决皆与其并无二致,书吏还是凌锡。

    薛兰椒疑惑道:“符合中毒症状,这记法也太草率了,若是知道验尸的详细记录,我必能推断其真实死因。”

    萧陈磷点点头,目光看向薛兰椒却快速收回,欲言又止。

    她看出萧陈磷想要说什么,道:“殿下有话直说。”

    “你今日,在那孟成磊屋中,可受欺负?”

    萧大世子真是深谙管理下属之理,先让下属受罪,再马后炮似的给个安慰。

    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不说出实情,便道:“无事,就是他癔症发作,被吓了一跳。”

    “那你裙边的血迹和手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萧陈磷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薛兰椒蜷了一整天的手上。

    “他癔症发作难免伤人,还得多谢殿下扇柄上的银针,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呀哈哈。”

    薛兰椒干笑一气后才发现萧陈磷脸色有些难看。

    他道:“你还想隐瞒?还是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