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是个美人

作品:《江南第一医女》

    薛兰椒在他写下最后一笔的同时,回握住他的手,紧紧在手心中攥了攥。

    她没再多说什么,由下人通报后便进了屋。

    屋中昏暗,桌案上点着安神烛,烛光将屋中几个角落染得摇曳,本就昏暗的内室更是镀上一层不甚清晰的橘光,孟成磊应该就在内室。

    她刚要出声自报家门,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咳……可是父亲请的新郎中?”

    这道音还含着少年变声期模糊的沙哑感,听着不过十七八岁。

    薛兰椒一边朝内室走去,一边回道:“公子,我是常安世子殿下的医士,名唤薛兰椒。”

    她在进屋时就调动感官,通过呼吸声辨出内室中只有一人,才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内室中的床布置过于靠里,薛兰椒走进去才得以看清床上之人的长相。

    只见孟成磊侧躺着,蒙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初秋的天气,南方湿气略减,但仍旧闷热,尤其是在这不透气的密闭屋子。

    可孟成磊还裹着如此厚的被子,难道体虚发冷?

    他仅露出的一张脸皮肤白皙,眉眼间尽显少年的清秀俊朗,脸上也不见病态折磨的憔悴,眼睛倒是亮亮的,一眨一眨地盯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活死人医白骨的仙医啊,我父亲可真有能耐,居然能请您老出山。”

    薛兰椒微提嘴角,谦虚道:“公子过誉,有何处不适?”

    “我咳嗽得厉害,还有身上发冷。”

    孟成磊这个富家公子患病卧榻,周围竟连一个陪侍床边的人都没有,只留几个家仆婢女只在门口待命。

    “哦对了,”孟成磊接着道:“还有癔症。”

    薛兰椒眸子一抬:“癔症?”

    “对啊,动不动就发了疯似的想咬人想杀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等清醒过来旁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又犯毛病了。”

    孟成磊的语调微扬,皱起鼻子说得煞有介事。

    薛兰椒才知为何他身边无人照料,想来是怕癔症病发会伤及旁人。

    她起身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方薄纱,走至他床前,道:

    “请公子拿出左手。”

    厚被子下蠕动不停,方伸出一只同样白净的手。

    薛兰椒将薄纱覆盖在孟成磊的手腕处,抬手就要诊脉。

    可他却猛地将手抽回去重新藏在被子里。

    “姑娘覆着面纱,可眉眼舒展,一定是个美人吧——哎,谁让小爷我天生难过美人关,姑娘想必还不知,今日此行是我父亲有意安排,此举是为了害你。”

    仍是一副轻蔑的神色,可语气却不像开玩笑。

    薛兰椒闻言一愣:“公子此话何意?”

    孟成磊恨铁不成钢地眨眨眼道:

    “我父亲没跟你说我的病症吧,你想想,明知我有癔症,随时发病,也不派一人随行保护,说都不说就让你这么进来,不是害你是什么?”

    见薛兰椒无动于衷,他又补充道:“所以,为了你好,我劝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况且,我父亲可是早就开始打听你们的动向了。”

    说罢便扭身转向内侧,将头蒙在被子一角,道:“你走吧,我父亲那里我有的说。”

    薛兰椒仿若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道:“请公子拿出左手。”

    孟成磊猛地翻身,瞪起眼睛看向薛兰椒:“不是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想活命就别管我。”

    薛兰椒的眼神逐渐游移到他缩回手的位置处,语气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狠厉:“我说了,请公子拿出左手。”

    孟成磊“嘶”了一声,狠狠翻了个白眼才将手抽出来,“给你给你给你,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薛兰椒一把拽过他的手,将手直接搭在他的手腕处。

    她一边诊脉一边看向孟成磊,依旧是一言不发。

    孟成磊被她盯得发毛,于是慌忙将眼神避开,撇了撇嘴。

    “好了没有?”

    薛兰椒终于将手放开,隔了半晌才挑了挑眉头道:“公子,你出汗了。”

    孟成磊听罢忙将手缩回被子里,又从上方探出来慌乱地擦了擦汗。

    “对啊,你在我屋里释放热气,把我烤热了都,赶紧走。”

    薛兰椒闻言起身,转身将内室遮得严严实实地窗子一把打开。

    一束光斜斜射进屋中,半照在孟成磊含有愠色的脸上。

    “喂!你干嘛啊,我身上还发着冷呢。”

    薛兰椒置之不理,又将安神烛一口吹灭。

    她道:“公子明知道我是谁还是想接着骗我吗?”

    “就这点小把戏,怕是一般的郎中都骗不过吧,公子是用什么手段让他们说出,你想让他们说的话呢?”

    薛兰椒不等他回答,接着自问自答道:“像刚才威胁我一样吗?”

    孟成磊缓缓将被子掀开,穿着里衣,尽显少年身材纤细,他已经被热得面色透红,整个人脸上渗出星星点点粉红。

    他起身坐在床边,擦了擦汗,道:“姐姐,我本就没有恶意,方才说的也是句句肺腑之言,你信就信,不信拉倒。”

    薛兰椒看着眼前的半大小伙子,歪头笑了笑:“公子装病此举,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意图所在,我怎么会不识趣地拆穿公子。”

    她下巴轻扬指向被熄灭的安神烛道:“关窗灭烛之举也是方才诊脉的时候,断出你最近有些上火,怕你大热天捂出一身疹子来。”

    孟成磊又撇了撇嘴,道:“那你这是答应我了啊,不准反悔不准告密,不行,还得拉钩!”

    说罢便将小拇指伸出来,遥遥地冲薛兰椒晃了晃。

    薛兰椒也是无奈,这也不像是个十七八的,定是家中宠惯,一副小孩子心性,但她也心下好奇,还想就势再套套话。

    她轻扯了扯嘴角,朝孟成磊走过去。

    在她伸出小拇指的瞬间,只觉一道力猛地将她的手拽过去。

    她一时闪避不及,被一把拽得向前扑倒,竟是直接扑在孟成磊身上。

    同时对上他的眸,少年眼神依旧明亮,但多了些意气风发的骄傲,富家子弟独有的骄纵之感混着股傲气,一同扑进薛兰椒眼中。

    她还未开口,便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被眼前之人压倒在身下。

    这孟成磊虽看似瘦弱身量纤细,可竟是有如此力气。

    他脸上依旧覆着淡然粉色,可嘴上换了副口气,咬牙道:“只有死人才不会告密。”<

    /p>薛兰椒猛地瞪大眼睛,一股冰凉已抵至喉间。

    玛德还是疏忽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伙子放松警惕。

    薛兰椒将头别过去,道:“公子放心,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反悔。”

    孟成磊低声道:“我已经谋划了这么久,秋茶大会在即,如何能让你坏了我的事?况且我有癔症,死个来治病的郎中也无人怀疑吧。”

    薛兰椒回首再对上他的眼睛道:“你还杀了别的郎中?”

    “自然不同,你是梧安来的,与我没有利害,我也没有你的把柄,只有一点,我赌不了你的立场。所以,美人姐姐,对不住了。”

    孟成磊话毕,竟是将手中小而利的尖刀提起,直直对准薛兰椒的眼睛。

    他力气虽大,但薛兰椒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握住刀刃。

    孟成磊忽见刀上的鲜血顺着薛兰椒的手淋漓流下,却是一时愣神,手上的动作一滞。

    薛兰椒趁此机会,倏地攥住孟成磊手握刀把的双手,咬紧牙关想要将刀夺出,可他也只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薛兰椒的身体被他死死压制住,只有一双手能勉强使上力气,但力量终是悬殊,她绝对敌不过孟成磊。

    再僵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你杀过人吗?”

    薛兰椒咬着牙,脖子上青筋尽数突显。

    她力气已用到极限,整个手酸胀难已,可刀上力度还在不断加大,直到手上对抗感渐渐麻木,只形成个扭曲变形的角度,颤抖着还在支撑。

    孟成磊手上力度不减:“没有,但我看见过别人杀人。”

    刀尖抵至眼前,眼下她连扭头的空隙都没有。

    再向下一个距离就要触及眼球时,她将全身力量转到膝盖间,猛然抬膝盖顶向他的小腹。

    孟成磊吃痛,手上动作一滞。

    一柄闪着寒光的银针晃了一下眼,随即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

    薛兰椒趁势一把推开他,手上银针尖头洇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孟成磊捂着手,蜷缩在榻上抽痛地不住发出轻嘶。

    薛兰椒用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将扯动的衣襟拉紧。

    她双眼发红,鼻尖已沁出细细的汗珠,整个人犹如一只血战后无辜的斗兽,因呼吸不稳,难以自抑胸口的起伏。

    她的双手在彻底卸力后不住颤抖,将带血的银针尖头在裙摆下抹了抹。

    随即颓然靠在身后的桌案上,努力平复心绪后才压着声音道:

    “孟成磊,你肝郁气滞,心脉焦躁,近期可有心事?”

    床上那人闻言,惊得一身冷汗。

    “你是人吗?”

    他回头瞪大双眼看向薛兰椒。

    她扯动毫无血色的嘴唇,还了他一个苍白的笑意。

    “我本就是来诊治的,方才的话就当没听过,只当你发了癔症,谁也休要再提此事。”

    窗外一缕微光透过窗棂,光洁如丝,打在眼前女子的侧脸上,一绺发丝在光线下如同招手的媚怪,面纱早已褪至颈上,松垮地堆叠着,整个人平静得像水一般掀不起波澜。

    孟成磊不敢再看,有些心虚地别过头。

    果然,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