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捞钱被发现

作品:《两只斗鸡鸣翠柳

    她要离开洛县吗?

    岑定默不敢想得更深,将那个真正想知道的问题藏进心底,只一路往县衙奔去,哪怕气喘吁吁也顾不上。

    发冠歪了,衣裳乱了,额角湿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那句十万火急之事,已经教他彻底忘了一切,只想寻她要一个答案。

    她答应过他的,能不能别不算数。

    好在县衙离城门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到了衙门外头。不知为何此时他的步伐却格外沉重,每迈一步他都如同油锅上煎熬。

    想见她问清楚,又怕见到她只得一句他不愿听的话。

    “大人这是怎么了?”阿乙路过,忙搀扶一把,才教岑定默避开了跟前的门槛。

    “没,没事……”他心神不宁地摆摆手,日头已落,衙门里除了值班的衙役,其余人皆已下值,教人觉着空落落的看不清方向。

    “大人是来寻师爷的吗?他理卷宗一整日了,真真是废寝忘食,屠娘子去送两回饭,也没见着他用。”阿乙在一片虚无中给他指了个方向,让落下的日头倒转山河,重新在天边挂起。

    岑定默忙摇着衙役的肩,再次确认道:“吴师爷一整日都在整理卷宗,他是因为此事派人来寻我?”

    “应…应是如此……”被晃得晕晕乎乎的阿乙坑坑巴巴地答道。

    下一刻,岑县令如骏马般疾速离开,阿乙似乎看见了乱摇的尾巴。

    “吴师爷——”心里有底后,他全然褪去了焦躁与不安,又换成见她一贯的嬉皮笑脸,打开了卷宗房的大门。

    吴何清顶着青黑一片的双眼,鸡窝似的头发,毫不犹豫地给他一记眼刀。

    “笑什么笑,我都忙一日了你还笑得出来!”

    被骂后的岑定默笑容更盛,晃悠几步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就用手在她脸颊上蹭了两下。

    咦,好似脸颊肉消了两分。

    唉哟,她下手真狠!

    “岑大人,管好你的爪子。”吴何清话里的威胁满满,不过她一整日都未用膳,多少有些有气无力。

    “你脸上有墨痕,都干透了。”他吃痛地收回手,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在吴家船厂、薛家村也忙一整天,还没顾得上用饭,不如一道去?”

    肉眼可见她听到“吴家”二字时浑身一僵,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答道:“先把十万火急之事说完,已经饿过劲儿了,现下倒是还成。”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饿着肚子咱们脑子可不转。”岑定默不管三七二十一,牵起她的手腕就将人往外带。

    不过临走时,他有意朝暗卫比个手势,示意让人守好卷宗。

    趁着这阵东风,他和晚膳一起挤进了吴师爷的房间。阔别月余,里头倒是一点儿没变,东西还是稀稀落落的。

    与别家许多娘子不同,吴何清的物件极少,除了爱捣鼓的木弩、竹箭、铁刺……

    等等,木弩!

    岑定默猛然想起当初折在刺杀路上的木弩,谁知眼下正水灵灵地挂在床角。

    “柠桑木,再修不好?”他似笑非笑地指着木弩问道。

    吴师爷默默地取下木弩,塞进了被褥底下,就假装此事没有发生。

    “快用晚膳吧,方才不觉着饿,真见着吃的倒是饿得肚扁。”

    谁也没再扣着此事不放,二人话都不说胡吃海塞了一刻多钟,把一桌子菜都扫荡一空。

    吴何清不住地揉着肚子道:“今日我翻阅了过去五年的案卷,发现报官的失踪人数涨得极快。前些年一年到头约十来人,前年四十余人,去年七十余人,今年还没过完便有八十之数。

    要知道洛县全县户籍在册人口不过八万,加之未上户籍的,常驻洛县的外地乃至外藩人,顶多也就十万出头。太平年间里,失踪之人猛涨,难道还不十万火急?”

    这话教岑定默大惊,忙问道:“咱们上任后除了吴家船厂的船工外,可有人失踪?”

    “尚无,最近的是两月前陈家村的三位后生一齐失踪,金捕头带人在附近寻了三日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不得不空悬。这几年的失踪案大多如此,且多为青壮年劳力。”

    这些金捕头可从未跟他提起,是觉着无足轻重,还是……

    “不光如此,吴家船厂也不是第一回有船工失踪,去年冬日便有一人凭空消失。不过他无家人亲眷,唯有船厂报一次官,捕快前去查探一番无果后作罢。”吴何清轻敲桌子,问道:“今日可有人提及此事?”

    自然是没有的,吴家船厂之人闭口不言便罢,金捕头为何也未曾说起只言片语?

    难道是捕头也与失踪一事有关?那他这回为何又将他们一齐请去吴家船厂,若他真与此事有关,岂不是按下不提来得更好?

    “看来咱们得找金捕头好生谈谈了。”

    次日一早,金捕头就被请进了卷宗房。

    吴何清拿眉黛将自己弄得像十天没睡觉,撑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金捕头,你害得我好惨……”

    他魁梧的身躯一震,默默地退了两步,却又被另一人拦住。

    “莫走莫慌,不过是吴师爷有几句话想问。”岑定默废了浑身气力,才让自己拦得“毫不费劲”。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这些年的失踪案卷有这么多,我整理了一日一夜才勉强理完。”吴师爷怨念地问道。

    金捕头霎时深深一鞠,气沉丹田地道:“都是我的不是!”

    这话教二人愣在原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谁能料到人家上来便认错。

    “这些年失踪之人愈来愈多,且多是年轻力壮的后生。主要是因为咱们洛县从前太穷,好不容易开了港口,有些心思的后生便不愿打渔种地做手艺,都想上船去西洋捞个快钱。

    可是海上的钱哪有这么好赚,十条船里能有六七条平平稳稳来回就不错了,许多人家不愿家中子弟冒这个险。这些后生便不告而别,家中人只得前来报官。”金捕头直起身,叹着气解释道。

    因着未寻见失踪后生的下落,哪怕知晓他们十有八九上海上讨生活,也不能直接写入

    卷宗,明面上这就成了悬案。就算后头有人回来了,八成还得再走,家里人也就顾不上来衙门销案。

    吴何清闻言给了岑定默一个眼神,他便拍拍金捕头的肩,又问道:“那吴家船厂的船工,会因着这个缘由失踪吗?”

    “按理说不应该,吴家船厂给的报酬极丰厚,别家船厂月休三日,吴家船厂旬休三日,连衣食住都统统包揽。但凡一人入吴家船厂做工,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不愁了。

    这也是为何听闻又有船工失踪,下官忙禀告大人前去的缘由。”金捕头赶忙摆手,又罗列了吴家船厂的好处一二三,听得教人心痒痒。

    衙门才旬休两日,船厂能旬休三日!岑定默心中大叹,对素未谋面的吴家伯母不由心生三分敬意。

    “你说又有船工失踪,卷宗上去年冬日确有此事,不过记录了了,难道你们什么都未曾查出来吗?”吴何清没那么多心思,直言问道。

    “去年冬日衙门发不出俸银,兄弟们也得养家糊口,走了不少人。加上下官被安平府衙借调,只剩下几个小子管事。还是昨夜里他们说起,下官才知晓原来船厂早有船工失踪。”

    金捕头说到此处,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位瘦小的捕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这人一进来就只敢往地上瞧,规规矩矩行完礼就开始说去年失踪案的细节,条理清晰得紧。

    按他的说法,去年那位失踪的林三脾气特别直,素日里与其他船工交恶,以至于无人愿与他同居一室。也是在该上值的时候没见他人,才教人发现他早已失去踪迹。

    “若是和薛大一比,林三不算疯得厉害,但也听船工说起他似乎有自言自语之行。”瘦捕快望了他们一眼,略有迟疑地补充道。

    都有疯病!岑定默眉头一紧,知晓此事没这么简单。

    待捕快们退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他凑近低语:“金捕头背后另有其人。”

    自他们进入安平起,就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按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从金捕头主动投靠、上呈洛县大事记、邀约观庭道长除李主簿,再到现下的吴家船厂……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算准了,牵引着他们前行。

    “投诚和观庭道长为的是李主簿,大事记牵扯市舶司与薛知府,那吴家船厂又是为了谁?我…我母亲,还是表姐?”吴何清磕绊了一瞬。

    岑定默不言,心底转了千百回弯,道:“虽不知他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但经过我这月的查访,目前为止金捕头给的指引皆为真。不过他以吴家船厂为引,未必目标直指船厂,你先莫要太过忧心。”

    言罢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她炸毛之前适时收回了手,“除了金捕头外,衙门中应当还有旁人。那本大事记内容详实,没见过多年卷宗是写不出的。”

    金捕头不过略识得几个字,这般文墨他就算咽了砚台都写不出来。

    可他没料到的是吴何清不光没跟他计较,还扔来了个炸药般的消息:“大事记大约是屠娘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