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三景楼(九)
作品:《窥春》 “你们姓甚名谁,为何而来?”
柳沅率先开口,将在座人的容貌一一纳入眼中。
游商看上去不屑于听从一个小女子的指挥,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作答。第一个开口的竟是那个看上去最为凶狠的刀疤脸。
“京城人士,因公在此。”刀疤脸淡淡开口,“其他的不便多言。”
柳沅吃了一惊,她知道刀疤年可能来历不简单,但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来头。京城虽离此地近,但这边缘交界之处多是穷苦寒人,也不知道这人前来的目的是什么,莫非就是为了调查此地年初的诡案?
她心中存疑,迅速收回目光,看向游商三人。旁边的和尚已经恢复了神智,此时勉强坐在一旁醒着神。
和尚面色铁青,虚弱的喘着气儿,见众人都不开口,便勉强回答:“江湖人士,走南闯北,恰巧经由此地。”
和柳沅猜测的一样。但江湖人摸不清楚路数跟底子,倒是有些难办,柳沅心中暗暗思忖着对策。
“最后是你们了。”柳沅开口,眼神一利。
静默了一瞬,那些游商仍然赋予抵抗着,不愿意回答。
孟晞清了清嗓子,最先出言道:“我乃京城贵族,前些时日回母族省亲,今日是照例归途,落脚于此。”
显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贵族的身份摆出,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抵触。
孟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掌握话语权的游商身上,朱唇轻启:“现在还不愿意说吗?”
高个子游商皱了皱眉,率先质疑道:“京城中的小姐出行,身边不说百来号仆从,也有十几随从侍奉。你们四人在此却并无一个仆从,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要是说谎话诓我们,那就数你们最可疑了。”
孟时军懒得听他再说这说那,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佩放在桌上,眼神中的意思很浅显,让他们看清楚了再说。
刀疤脸在京中行事,自是认识这个玉佩,此乃国公府小侯爷行走在外所用的行头,佩戴此物之人出行在外,采购物品从不需拿出钱财,只需将此玉佩一露出来,店中的人就知道该向何处要账。
且国公府出手阔绰,赏钱无数。无数商家求着盼着,希望自家的东西能入了国公府小侯爷的青眼。
游商作为行商之人,此去前往京城交易,自然是在京中有些手段。况且他们这个身份的人,对这种物件更是敏锐至极,仔细瞅了两眼,便认出了真假。
即认出来的东西,想必知道此事是逃不过了。便也没再苦苦挣扎,选择将话摊开了说:“我们兄弟三人一直在跑这条线的交易,京中货物来往,江湖消息递送,皆是我们的任务。”
高个子游商指了指木盒补充道:“这东西是三日前一位打扮精致浓眉大眼的异域人交与我们的,他说是中间是稀世珍宝,让我们万分小心。我们打开验过,知道是个人偶。那人也不肯跟我们讲实话,只故作高深说这个人偶身上藏着巨大的神通,让我们仔细送过去就是了。”
“起初我们是不想做这单生意的,这物件儿看起来就不像正经东西,我们也怕沾了邪祟。可对方出价实在太高,跑完这一趟,我们能休息个一年半载。最后拗不过对方,就接了这个任务。”
高个子游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后悔,他接着抱怨道:“当初运的路上也没见这东西这么诡异,前些日子都好好的,谁知今日便又动又坐的。”
宋娘听见这话,再次呜咽的哭出声,她的宝贝妹妹就这样被人做成了人偶,哭不得笑不得,还要被人说成麻烦,说成邪祟。
偏偏她又怨不得面前的这些人,心中怒恼,气都喘不顺。眼泪一滴滴落下,正巧落在怀中人偶的眼上,远远看去,倒像是为人偶点了睛。
柳沅皱着眉,大致推测着事情的起因与走向。从刚开始这些游商的表现上看,对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偶会动,但活生生的人做成了人偶,若说他们真的一无所知,又有些牵强。
况且听他们刚刚所言,那委托人说这人偶是个稀世珍宝。既是稀世珍宝,又怎会随意找人派送呢?这里面的真真假假总是说不清的。
不过这些都是官府需要查的事情,她现下只需保证邪祟不再出来作案,妖物不再祸害人便够了。
思及至此,她打算去再去看看宋娘怀中的人偶。刚站起身,便被贺致拉住了手腕。
柳沅投去疑惑的目光,却见贺致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尚未站起便坐下,看上去只像是像抖了下身子。
坐在她旁边的孟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十分关切,柳沅笑笑,表面上摇头说无碍,实则在凝神感受着孟晞在她手中写下的字。
官、兵、速、到。
这四个字孟晞写的很急,但柳沅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作为捉妖师,自是知晓世间妖的存在。但当今朝代并未有过妖的正式记录,众人也只当是口耳相传,拿来唬人作乱的。
或许有些贵族知晓其中秘辛,但也都被压了下来,这其中不乏有上面的意思。
这几年来妖物狂妄,露面的势头已经让他们这些捉妖师快要压不下来了,明处既已压不下,想必暗处早已泛滥成灾,难怪师傅这么忙,柳沅后知后觉到。
除开他们这些行走在外的捉妖师,想必皇家也是专门有所准备,此次事发,陛下多半是不愿意让人知晓有邪祟在天子脚下作乱。
柳沅将孟晞的手握住,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目光扫过寂静的三景楼,思忖着是该闹出些动静让藏在暗处的东西主动现身了。
夜色如流水,从窗外流淌进屋中。桌上豆大的灯火摇摇晃晃,宋娘的哭声低幽地萦绕在耳旁,实在是有些渗人。
柳沅心中思绪翻涌万千,而客栈中也不过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刚刚面色发白的和尚,似乎终于恢复了些体力,狠狠灌了一口酒。他不复当初进店时的豪迈,眼神有些阴翳,朝着跟他起冲
突的高个子游商瞪了一眼。
“既然到了这一步,和尚我也不妨直说。刚刚你们围着那人偶之时,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妖对付了我。”
妖字一出,打破了场上的安静。
“什么?妖!此地有妖?”
“什么妖?妖不是拿来骗人的吗?世上哪里有妖?”
“你这和尚就算是想在贵人面前混些斋饭吃,说话也应该有些依据,如此信口雌黄让众人如何信你!”
各人反应不一,柳沅趁机将众人的表情观察了一番,没看出来什么异常。
和尚见地位最高的四人并未吐露言语,便主动担起了领头人的活儿,他再次揽过铜镜,又从刚刚被柳沅贺致二人翻乱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木盒。
“你们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和尚我这么个手上有点儿真东西的人,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死了八百次了。”和尚哼哼唧唧道。
柳沅看清楚了盒中的东西,原来是一盘朱砂。她看着颜色红又带着些黑的朱砂,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目光落在和尚的指头上,见他果不其然剜出一撮即将做法。
原来那一抹红是从这里来的。
此等纯阳之物出现,怕是定会引出暗地的妖物作祟,柳沅指尖一动,一张黄色符纸划出。
和尚正用手画着符,越画头上的汗珠越大。
旁边呜呜咽咽的宋娘不知何时唱起了小曲儿,柳沅听了听词,应该就是她先前所说的采莲曲。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也感知出来了几分不对劲,离她最近的两人正想离座而逃,下一秒灯火熄灭,黑暗笼罩着整个客栈。
“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的笑声响起,柳沅听出是宋荷的声音,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声音却变来变去,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几个人在出声。
“我们两姐妹好心好意在此地开店,你们竟然毫不领情,还拐走了我的小妹。如今我家小妹成了这个模样,你们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所有人!!!”
柳沅反应迅速,上前拉开了离宋荷最近的那一人,贺致紧随其后,护住了另一旁的人。
和尚符纸自燃,点亮了这一抹夜色。刀疤脸的刀已出鞘,游商们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瑟瑟发抖。
孟识君护着孟晞,手已举起另一个桌上的灯盏,又一抹光亮燃起。
场中局势瞬息间发生了变化,刚刚看起来最为柔弱的宋荷,现下却爆发出了万钧之力,她头发倒立,眼中全黑,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两只手却仍然护着那个人偶,此时这个人偶安安静静的待在她怀中,仿佛不久前的怪动只是错觉。
就在柳沅提防着宋荷发起攻击时,一阵诡异的感觉布满全身,她汗毛倒立,瞳孔微缩。
“师兄!小心!”
柳沅一回头,只见贺致身后出现了个漆黑的人影,此时她也顾不得其他人的存在,指尖符纸甩出,封住黑影走向,贺致沧澜剑斩过,留下一缕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