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三景楼(十)

作品:《窥春

    “那是什么?”贺致惊疑出声。

    按照道理来说,他本应该是这支队伍中见识最多最为稳重之人,可此刻面对此等虚无缥缈的敌人,他不免还是有些慌神。

    柳沅向师兄靠过去,将其余几人护在身后,闻言答道:“不清楚,多半就是和尚口中所言的东西。看上去无形无状,倒是与祈雀楼遇见的黑影有几分相似。”

    和尚的符纸已经燃尽,场中唯有孟识君手中留有一盏灯火。

    见灯火并未被再次熄灭,柳沅和贺致下意识往灯火处靠近,身旁的人也都跟着他们的动作聚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柳沅反倒没有贺致这样的顾忌,她谨慎地瞧着周围,想要找出这妖的漏洞。

    “师兄,刚刚那影子可伤到你了?”柳沅觉得手中匕首实在是使不上力气,但被她细细藏在桌下的逐霜弓又不适合近战,她一边想着怎么办,一边关切的问贺致。

    贺致摇摇头说并未,刚想把自己的另一把佩剑递过去,没成想半道被那个刀疤脸截了胡。

    “用这个吧。”

    柳沅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柄剑鞘为青绿色的长剑横在自己眼前,她接过道谢,仓皇间瞥了一眼剑穗,觉得有些熟悉。

    剑虽未出鞘,但柳沅已经感觉出这是一柄好剑,因为她在这把剑上感受到了和逐霜弓同样的力量。

    柳沅不禁把视线落在刀疤脸身上看了看,刚想细问,对面的宋娘却突然再闹出动静。

    “我和小莲花开并蒂,如今她去了,我也不会独活。但你们也别想跑!”

    宋荷的声音嘶哑,手中仍然抱着那个人偶,微弱的灯光照耀下,她薄的像张纸,人随着身后的影子一起晃动。

    柳沅凝神观察着周围的动响,提防着那不知名的影子再次出现,可还未等到影子出现,先等到了和尚的声音。

    “你们两个也是练家子吧?”和尚面色不复之前的苍白,气如洪钟问道。

    贺致手捏着自己的另一柄剑,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想上前拍开刀疤脸递上的剑,在看清细节后又止住。

    他心知这是一柄好剑,理智告诉他在好剑的加持下,师妹才能发挥全力,但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快。他打算在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再为师妹选一把好剑。

    此时听到和尚的问话,贺致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做回答。见师兄不开口,柳沅也只挑挑眉,不回话。

    和尚也不跟他们计较,只道:“既是同道中人,想必也是哪位同僚的徒弟,今日有缘,看你师叔教你如何捉鬼。”

    贺致眉头一跳,见和尚不要脸皮地自称师叔,正想反驳,刚刚寂静无声的影子却再次出手。

    场面一时间由静默变得混乱,大家各自施展拳脚,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影子。剑气四溢,衣袂流转。

    柳沅手中的剑从鞘而出,一抹寒光闪过。

    贺致往她剑上拍了一张符纸,对她点点头。双人持剑而立,对抗着外围攻击最为凶残的影子。

    这里的影子和祁雀楼的黑大王不同,它们没有形态没有五官,像是毫无生机的死物,但动作又极为迅速,短短几瞬便伤了三人。

    不能再干等着了,柳沅心中开始着急。影子似乎对鲜血有着执着,更为疯狂地往受伤的人身上钻,柳沅贺致二人难以抵挡只有猛烈的攻击,两把剑挥舞的光气四溢。

    在一只影子往负伤的高个子游商偷袭去时,柳沅正被一只影子咬住了剑锋,贺致刚斩落孟晞身边的影子,赶过去也是极险。

    叮——

    一把三尺阔刀顶上,闪烁的光照出持刀人脸上的一道刀疤,黑影被震退,消散入远处的黑暗中。

    看见这把宽刀,柳沅脑中电光火石见想起了什么,她惊呼出声:“横刀疤脸!你是纵横青肖客!”

    “不错,你这妹子有点子见识。”肖客潇洒一笑,黝黑的皮肤下竟显出几道风流。

    肖客横刀舞起,为二人分担了些影子的攻击,柳沅终于有空看刚刚那个信誓旦旦的和尚在干什么。

    只见他缩在桌子底下画着什么,周围没有半个影子。

    正疑惑着,柳沅刚想开口,肖客便说了一句让她出乎意料的话。

    “受故人之托,为你送一柄好剑来。”肖客伸手虚点柳沅手中的青色长剑,如实告诉柳沅自己赠剑的原因。

    柳沅很喜欢这把剑,伸手斩断咬着贺致发尾的一只影子,闻言喝道:“谁?”

    “溪山雪。”

    哥哥?哥哥!

    柳沅动作一顿,险些被趁乱的黑影冲撞,被贺致用沧澜剑拦了下来。

    “小心。”贺致低声道。

    肖客身上江湖气息极重,看见和尚一直缩在桌子下十分不耐烦,横刀往他头上的桌子一架,震得木头咯吱轻响:“好了没?死胖子你行不行。”

    “别吵别吵,没见我忙着吗?”和尚也不管外面的动静,动作飞快。

    贺致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你们认识?”

    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肖客也不装了,情况如此紧急,他却仍笑着:“一面之缘。”

    柳沅听见兄长在外的名号一时之间有些失态,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剑锋挑起,伸手补了一张黄色符纸。

    她眼眶发热,却忍着泪不愿意添事端,半响后问:“他们还好吗?”

    “谁?”肖客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说溪山雪啊,好着呢,前两日刚随商去了北漠,现在多半已经吃上沙子了。”

    看了哥哥又出远门了,柳沅开始担忧独自一人在家照顾娘亲的父亲。

    和尚此时大叫,手舞足蹈道:“你们快都过来!”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下出来了,在地面上摆了七盏灯,将自己围在圈子里朝他们招手。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柳沅皱眉。

    肖客提起早已经瘫在地上的游商,跟手下的兄弟一起一手一个丢进了圈子里。

    孟识君全程护着孟晞,见此迅速看了贺致柳沅一眼,得到点头后小心掩护着妹妹进了圈子。

    最后进来的是柳沅贺致,本来扑面而来穷追不舍的影子,竟在碰到地上瘦弱的烛光时开始后退。

    柳沅手腕早已酸软,警觉地盯了两瞬,见影子确实进不来后卸了力气。

    圈子不大,但还够这些人落脚。

    和尚又忙着往地上贴符纸撒朱砂,略微鼓胀的身子倒

    是灵活十分。

    柳沅按耐不住自己,想直接朝站在她身边的肖客发问,但最后哑了声音,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些沙哑:“谢谢。”

    “不客气。”肖客挑挑眉,“不问别的了?”

    “还有别的吗?”柳沅照着他的意思顺杆向上爬。

    肖客不知道从哪抽出一个信封,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柳沅亲启。

    柳沅伸手接过信封,手有点颤,前些日子贺致便说家书快到了,可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无暇去寻找,只好翘首以盼。

    她问过信使鸿雁,但直到离开青州也没得到消息。入京城的消息来的急,她没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大家的行进时间,便假装不在意。

    没想到在快要进京的前夕,这张轻飘飘的纸就这样落在了自己手里。

    柳沅攥着手中的信封,只觉得沉重如石,难怪会有家书抵万金这样的话,她后知后觉理解了这诗句的意思。

    肖客难得温和,连脸上的疤也柔和的几分:“拆开看看吧,溪山雪很想你。”

    柳沅却摇摇头,小心将信封收好:“现在不是时候。”

    “一生不负溪山债。溪山雪在外八面玲珑,不肯落入下风,为了这封信可送出去好些个人情。”肖客笑了几声,颇有些感慨。

    他将目光落在柳沅手中的剑,接着道:“剑收着吧,我找了好长一段时间,在你手里挺合适的。”

    柳沅手指抚上剑柄上的纹路,心中酸楚又欢喜,感情交加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最后只能再次真心实意说了一声:“多谢。”

    贺致见柳沅情绪不太稳定,伸手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收到就好,以后就不用半夜盯着天看月亮了。”

    刚刚心中怀揣对家人的思念且被兄长温情感动的柳沅,听见这句话有些懵:“……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贺致轻轻笑着,用肩膀为她挡着其他人的目光。

    柳沅面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眼中倒也没有那么酸涩了,嘿嘿一笑:“师兄真厉害。”

    一旁的孟晞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终于把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声:“什么是纵横青?什么是溪山雪?”

    柳沅耐心解释:“都是江湖上的代号,行走在外方便些。”

    孟晞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情,不免有些新奇,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后怕的表情,只是好奇。

    “有由来吗?”

    “自然是有的,等以后有时间我讲给你听。”柳沅笑道,“不过我也只知道一点,肖大哥的名号还是我哥讲给我听的。”

    说到这里,柳沅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哦?溪山雪说我什么?”肖客听见这话来了性质,饶有兴趣问道。

    柳沅刚想打个岔撇开这个话题,另一边终于忙完手头事情的和尚冷笑喊到:“肯定是说你肤色铁青,不讲道理,所以才落了个这样的名号。还不快过来帮我想办法杀出去,非要赶着在这叙旧吗?”

    看来是花了大心思,刚刚和善的和尚已经变成了灭绝方丈,怨气冲天。

    肖客也不恼,嬉笑道:“那也比你偷瓜不成被叫成瓜和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