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贝丝小姐是三一学院的大忙人,不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赛并不指望能见到她。她在窄小的桌子上摊开一张新的白亚麻纸,压住四角,笔尖流畅地落下去。只消稍许回忆一下昨日的讨论,线条与标注便一气呵成。

    第二块棱镜需要前后移动,遮光板需要左右调节,狭缝既要足够窄,又必须保证每一次都能回到相同的位置。两条平行的黄铜导轨首先跃然纸上,随后是可以沿轨道滑动的底座、锁紧位置的螺钉,以及用于固定遮光板的小支架。林赛甚至不需要打很多草稿,笔下的零件便一个接一个变了出来。

    等多萝端着两杯热水凑过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铺开了大大小小七八张图纸。林赛腾出一只手揉一把多萝的卷发,她沉溺于工作的时候,往往顾不上身边的人,并且多萝总是很听话,林赛有时候会忘记她的存在。

    “姐姐。”小女孩欲言又止。

    “快了快了,马上就画好了。”工程师林赛的饼画的又大又饱满。

    小女孩的肚子咕嘟地叫了一声,多萝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小声提醒:“姐姐,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这么快?”林赛不可置信地看向窗外,铅灰色的暮色已经降临,大朵大朵的雪花簌簌落向塔楼的尖顶,远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

    她突然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以前这种时候算什么问题?咖啡一冲,台灯一开,偶尔还能开一罐小麦果汁,微醺之间狠狠干一个通宵,神奇的通宵可以解决世界上绝大多数工程问题。

    尚未画完的线条已经在她脑海里变成了真正的黄铜和玻璃。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把第二块棱镜架上去,让被分离出来的红光再次穿过玻璃,然后亲眼看看它究竟会不会改变。林赛以前也熬过很多夜。为了论文,为了项目,为了一个永远比预计时间来得更早的deadline。可这种迫不及待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她只是很想见证答案。

    可惜,人类伟大的夜间生产力,在十七世纪被几根蜡烛卡住了脖子。多萝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一声,姐妹俩面面相觑。林赛叹了口气,在工图上迅速补了两笔定位线。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波特小姐,波特小姐。”楼梯的拐角处,一个年轻男孩追了上来。

    “您是?”林赛警惕地握紧了妹妹的手,只见男孩斜挎着一个布包,腋下还夹着一个大纸包,正殷勤地笑着。他的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却有几撮不安分的碎发随风翘着。

    “您是波特小姐吗?贝丝小姐常常提起的,伦敦来的朋友?”

    “是我,林赛·波特。”

    男孩把纸包递过来:“波特小姐,这是给您的。”见林赛不肯收,他急忙解释说:“只是一些糖渍杏仁,还有几块姜饼。听说您的妹妹前些日子病了,我还带了一小罐蜂蜜,天气冷的时候兑热水喝,对身体很好。”

    林赛狐疑地看着他,多萝从林赛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男孩局促地搓搓手:“贝丝小姐常常提起你们。”

    “你和贝丝小姐很要好?”

    话音刚落,男孩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两只耳朵烫得宛若要渗出血来。看见这副熟悉的神情,林赛心下了然:十七世纪追女孩也讲究一个群众路线。

    男孩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盒子:“还有这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劳烦您替我交给贝丝小姐?她认得这是我送的!”

    林赛掀开一条缝,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副系着深蓝缎带的精致手套。她刚想递还回去,男孩早已一溜烟儿跑得没了踪影,林赛只好啼笑皆非地暂时代收。

    餐厅角落里是专属于女佣和勤杂工的用餐区,贝丝早就替她们占下了一张小圆桌。林赛走上前去,神神秘秘把藏在身后的小盒子往她眼前一晃。

    “这是什么好东西?”贝丝一边嘻嘻笑着问,一边用小刀划开黄油。

    “我还正想审审你呢,贝丝小姐。”林赛在桌对面坐定,把小盒子往前一推,似笑非笑地比了比身高,“棕色头发,身量大概比我高这么一截。那位小先生究竟是你什么人?”

    贝丝一把抢过盒子,揭开瞄了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谁了,等会儿吃完饭我就给他扔回去,省得他成天阴魂不散。”

    显然是落花有意神女无心,林赛不想掺和朋友的烂桃花,赶忙将纸包也递过去:“还有这个,这也是那位送来的,你一起还给他吧。”

    “那倒不用,”贝丝愉快地拿走了一块姜饼,咬在嘴里喀嚓脆响,“姜饼是无辜的。”

    临近圣诞,康河封冻成一条平整的白练,餐厅里到处挂满了红浆果冬青的花环,林赛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饼,揶揄道:“那今夜的三一学院,恐怕有一个男孩要流泪了。”

    贝丝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他上个月还给厨房的玛丽送过花。”

    玩闹过这一阵,林赛想起了正事:“贝丝小姐,艾萨克·牛顿先生托我问你,我们需要加工一个新的支架,需要黄铜滑轨和几枚尺寸合适的螺钉,最好还能借到一张带台钳的工作台。你知道剑桥城里哪里能找到吗?”

    贝丝嘴里还嚼着姜饼:“多长的滑轨?”

    林赛从怀里掏出折好的草图:“大约三点五英尺,两条必须一样直,最好能替我先把黄铜料锯开,剩下的我自己锉。台钳要牢一点,我得在那里干好几天。”

    贝丝就着林赛的手看了一眼图纸:“那不能去找普通铁匠,他们的东西太粗了。”

    “是这样。”

    “钟表匠呢?”

    林赛眼睛一亮:“最好不过。”

    贝丝把最后一点姜饼塞进嘴里,拍掉指尖的碎屑:“桥街有个老钟表匠,姓威尔逊,他有一张很好的工作台。不过他的脾气坏得要命,平时连自己的学徒碰一下工具都要骂。”

    “那他会肯借给我吗?”林赛心里直打鼓。

    “当然不会!”贝丝说得理直气壮,她勾了勾手,示意林赛附耳在她身侧,“你给我买一杯淡啤酒,我就告诉你。”

    “乐意效劳。”在林赛心中,执掌各路八卦的贝丝简直同三一学院的女王毫无区别,区区一杯淡啤酒,她请得心甘情愿。

    等林赛捧着麦芽酒折返回来,煞有介事地屈膝一礼,如同侍奉贵族小姐般替好友铺平餐巾。贝丝被逗得咯咯直笑,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大口酒,才得意地揭晓:“他的小儿子在冈维尔与凯斯学院读书,去年为了追一个洗衣房的女孩,欠了我三次人情。”

    林赛肃然起敬,她对贝丝小姐在剑桥究竟拥有怎样的社会资源一直存在着严重的认识不足。

    “明天上午我正好要进城。”贝丝已经替她安排妥当,“我带你去。黄铜也别在学院附近买,贵得很,市场街后面有一家铜匠铺,他们给木匠供五金铜件。你要得多的话,我可以替你讲价。”

    林赛由衷地赞叹道:“贝丝小姐,艾萨克·牛顿先生,还有我,必须给您双份丰厚的小费。”

    “那是自然。”

    “而且如果您什么时候不想在三一学院工作了,一定要来波特作坊。”林赛抢先发下offer。

    贝丝乐得直笑:“你先把你的小作坊盘活吧。”

    “一定!”

    多萝已经吃饱了,正坐在长凳边晃荡着双腿。她把男孩送来的两块姜饼包回油纸里,准备留着明天当零食。林赛摸了摸小家伙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脸蛋,多萝便冲她弯起眼睛。

    -

    吃过饭,风雪越发狂暴,林赛将两人的锡酒杯再次斟满,闲闲在回廊上漫步。林赛正低头小口啜饮着,石壁侧面冷不防投下一道长影。裹着一身黑袍的艾萨克·牛顿宛如一只幽灵,无声无息从廊柱阴影里截住了去路。

    “波特小姐。”学者幽幽开口,视线直勾勾钉在她脸上,“我们的图纸画好了吗?”

    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天,刚摸鱼几分钟就被黑心甲方当场抓包。林赛大感冤枉:“牛顿先生,您不能催得这么紧,任何精密的工程都需要构思的时间。”

    “可你现在分明在喝酒。”

    视线落在两人手里摇晃的锡酒杯上。确实,两个少女的脸颊上都泛着微醺的红晕,人赃并获。

    “她刚才是在为了您打听台钳的事。”贝丝替自己的好友据理力争。

    “正是!”林赛重新理直气壮起来,“牛顿先生,贝丝小姐能帮我们借到台钳和工作台,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工作。我想,贝丝小姐完全值得一笔丰厚的小费。”

    幽灵的身影飘忽了一下。“自然,自然。”他嘴上含糊应着,脚下却一刻不停地从三人身边疾步掠过,“我还要批改学生的卷子,我先走了。”

    林赛冲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暗自磨牙:抠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