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昨夜的暴雪在屋檐上结下长长的冰棱,街边的木门上挂满了圣诞花环。三一学院的正门正对着剑桥市集的中心,只一迈出橡木大门,世界便立即换了人间。贝丝拉着林赛姐妹径直往北边走,威尔逊先生的钟表作坊就在桥街的最末端。伴随着门铃声,满墙精致的钟表映入眼帘,指针齐刷刷走着,在雪色中敲落清脆的“滴答”声。

    “威尔逊先生,托马斯最近过得还好吗?”贝丝甜甜地打招呼。老钟表匠的脸立即黑了下来:“你找他做什么?”

    “不找他,我给您带了生意来了。”

    “不接,三一学院的买卖我一概不接。”老威尔逊头也不抬,没好气地敲了敲手里的铜齿轮,“马上就到圣诞了,我忙得很,没工夫伺候你们。”

    “这是桩顶好顶好的生意,你听了就知道了,一点不要麻烦您的,圣诞节了,您给托马斯的小妹妹多买几件礼物呀。”贝丝把身后的林赛拉出来,“这是我的朋友波特小姐,她在伦敦经营一家仪器作坊,她正在给三一学院的教授加工一些仪器。”

    林赛不等威尔逊下逐客令,连忙上前一步,将半成品的亚麻纸图纸在柜台上抚平:“这是我们要加工的仪器,黄铜料我们会自己备齐,只需要借用您的台钳加工几天就好。”

    老威尔逊原本满脸不耐烦地想把图纸推开,目光落在亚麻纸上时,却忽而停滞了。他沿着纸面上的线条看过去。正视、侧视分列两旁,几处需要配合的零件被单独拆出来放大,尺寸沿着细细的引线整齐标在外侧,连螺钉孔的位置与黄铜导轨之间预留的间隙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钟表匠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拖近几寸。“你们伦敦人就是爱弄这些花架子。”他哼了一声,“一根黄铜条画三遍,恨不得连螺钉该往哪边拧都写在纸上。真正有经验的工匠看一眼东西就知道该怎么做,哪里用得着画这么图。”

    林赛丝毫不想维护现代工图的尊严,诚恳点头道:“威尔逊先生,您说得对,像您这样的老工匠自然是烂熟于心。这些图纸都是预备给新学徒用的,即便是换了一个人加工,也不至于把零件加工得乱七八糟。”

    威尔逊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似乎是被挠到了痒处。他端详着图纸,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为什么画成两条?”

    林赛凑过去:“这里有一片薄铜簧。末端做成圆头,导轨上每隔固定距离留一个浅槽。推到这里的时候,钢簧会自己落进去。”

    她在纸上翻来翻去,找到另一张大的剖面:“这样不必每一次都重新量位置。需要移动的时候稍微用力,圆头就会从槽里滑出来,推到下一个位置,又会自己卡住。”

    这也不是她的独创发明,现代机械中随处可见,汽车换挡杆的分档、旋钮的卡位,但凡是拧到某一处咯咯脆响的原理多是大同小异。林赛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遍不知姓甚名谁的机械始祖,以及当年本科车辆实习课上的带教助教。

    威尔逊盯着那精巧的小结构琢磨了片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倒是挺会偷懒。”林赛对此欣然笑纳:“就是为了偷懒。”

    贝丝见两人聊得入港,连忙笑眯眯地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威尔逊先生,您看这图也瞧过了,把工作台借给波特小姐使两天呗?我们可以付租金的呀!”

    “不行!”老头拒绝得毫不犹豫。

    贝丝也并不气馁,深蓝的眼珠一转:“那,波特小姐可以给您打打下手,顺手帮您分担一些您的活计,这总成了吧?”

    林赛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一看,贝丝正绕着发丝,冲她递来一个邀功的眼神。林赛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贝丝小姐啊贝丝小姐,我什么时候说过会修钟表了!

    威尔逊沉吟片刻,在林赛心底疯狂的祈祷声中吐出一声无比悦耳的拒绝:“我这里有自己的学徒,不缺人。”

    林赛如蒙大赦,生怕贝丝再口出狂言替自己瞎打包票,赶忙拽住了她挡风的斗篷边角。贝丝却是浑然不觉的,她佯作失望:“那也没办法。看来我只能去问问托马斯,看他认不认识别的钟表匠,最好是那种愿意借台钳、脾气也稍微好一点的。”

    贝丝一把挽住林赛的胳膊,抬脚往门外走。她算准了火候,等到威尔逊从身后憋出一声“等等”,才得意洋洋地回过头。

    威尔逊皱着眉看了林赛半晌:“一天四个便士,工作台只能在早上开门以前用,天亮以后我的学徒要干活,你们不能碍事。铜屑要自己打扫,而且如果弄坏了我的台钳,需要赔偿。”

    林赛忙不迭应道:“当然,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转过身往里屋走,眼不见心不烦地丢下一句:“你另外照着这个样子,给我画两张教给学徒看的图纸。画得简单明白些,别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线条!”

    听到这句话,两个小少女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笑声。

    导轨需要的黄铜料子和螺旋钮,则在一家专给锁匠和箱柜木匠供货的黄铜五金商那里配齐。贝丝原本就替学院跑着一桩维修学生宿舍抽屉的差事,索性把林赛要的薄黄铜片、弹簧和几枚螺钉一并混进采购单里,都说都是三一学院修缮要用的材料。她仗着采购量大,一阵唇枪舌剑,砍下一笔巨款。

    “贝丝小姐,如果波特作坊雇得起你就好了。”林赛抱着一堆黄铜料心满意足。任何东西沾上高端学术圈的边,立刻就会产生可怕的知识溢价。她自己就靠这个吃饭,深知其中的门道。但换做买原材料的时候,她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外面续下起雪,三人顺势拐进了紧挨着的香料杂货铺。柜台上卧着一盏昏黄油灯,高颧骨的妇人在柜台挽着袖子用戥子称香料,提绳轻晃间,肉桂与丁香的馥郁甜香浸润整间木屋。

    “太太,有浮石粉吗?”林赛问道。做光学仪器的玻璃和镜片少不了研磨和抛光,波特作坊里的矿物粉末已然见底。

    “就在靠门那排松木架子的最顶端,大陶罐装着的那便是。”妇人一扬下巴。林赛道过谢,正踩着脚凳仔细比对陶罐里几种粉末的研磨细度,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等一下,多萝。”女孩的手仍攥着她的衣角,却不再往下拉扯,只是乖乖等待。林赛将陶罐抱下来才分出目光看向她,只见女孩的另一只手里,正高高捧着一起玩偶大小的小衣柜。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胡桃木小衣柜,柜门上用刻刀刮出了两道浅浅的花纹。两扇对开的木门用薄铜片折做

    合页,轻轻一拉,里面横着一高一低两根细木杆,上面还悬着两个铜丝弯成的小衣架。

    “你很喜欢吗?”多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毕竟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十岁的大女孩了。

    而比她更难为情的,反倒是生理年龄十六、心理年龄早已二十多岁的林赛本人。她心中也掠过一丝孩子气的喜爱,只是碍于面子觉得幼稚丢脸,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摆出长姐的架子,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妹妹:“喜欢的话,就自己去问一问太太,这个卖不卖。”

    妇人听到动静望过来,高耸的颧骨随着笑意扬起,讶异道:“呀,这东西怎么还在这儿,那是我表妹的玩具。”

    林赛听到这话,向多萝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夺人所爱。多萝也懂事,依依不舍地将小衣柜放回了橱窗边。妇人见状笑着摆了摆手:“她早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会还惦记这个。你们若多照顾些生意,便直接送给你们好了。”

    林赛兜起柜台边的小网兜,一样样往里面装东西,肉桂、丁香、胡椒,最后才将浮石粉压在最上面。多萝连忙说:“姐姐,我不要。”

    林赛提起沉甸甸的网兜给她看:“肉桂可以煮苹果和燕麦粥,丁香能插进橘子里做圣诞香球送给贝丝姐姐、巴罗教授和牛顿先生,玛莎太太的胡椒粉快没有了,等我们回到伦敦,可以带给玛莎太太。瞧,没有一样是为了你的小衣柜凑数的。”

    多萝仰着脸想了半天,小声指出:“可是姐姐,我们以前煮燕麦粥从来不放肉桂。”林赛沉默了一瞬,贝丝在边上补刀:“你姐姐从今天开始喜欢吃了。”

    多萝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胡桃木衣柜重新抱进怀里。林赛瞥了一眼,再瞥一眼,心想小孩子没长性,等多萝玩腻了迟早都是她的,到时候重新修一修黄铜合页,里面挂她的细锉刀、划线针和钻头,最上面另一根细木还可以拿来绕铜丝。多好的微型零件柜,林赛越看越喜欢。

    妇人替她们把浮石粉和香料扎紧,又给多萝那只小衣柜裹了一层旧软布,免得雪水打湿木头。林赛一手抱着黄铜料,一手提着香料和研磨粉,多萝把小衣柜牢牢抱在胸前,三个人重新推开了香料铺厚重的帘子。

    冷风裹着细雪迎面扑来,将衣角的甜香倏尔吹散。街上的圣诞花环已经蒙上一层薄白,卖热酒的小贩开始点起灯,三一学院的塔楼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贝丝缩了缩脖子:“东西都买齐了?”

    林赛低头清点了一遍怀里的纸包:“黄铜、弹簧、螺钉、浮石粉,都齐了。”

    多萝立刻补充:“还有小衣柜。”雪粒子挂在她的耳朵上,被呼出的白气一呵,化作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汽。

    等回到三一学院,林赛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随时可能从哪扇门后冒出来追问进度的甲方,深知活干了不汇报几乎等于白做。她脚步一拐,带着多萝改朝艾萨克·牛顿的房间走去。走廊下,多萝已经解开布包,爱不释手地摆弄起那只小衣柜。

    “牛顿先生……”林赛刚把一大包黄铜料往前递,艾萨克·牛顿的目光却落在了多萝手里的小衣柜上,径直打断了她:

    “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