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昨夜宴席上的甜葡萄酒饮得过了量,以至于坐进公共长途马车以后,艾萨克·牛顿仍旧紧闭双眼,指腹一下下按揉着太阳穴。林赛抱着从宴席上顺来的烤肉片和糖渍果脯坐在对面,识趣地保持沉默。
英国的公共长途马车已经和后世的火车一样有了班次与等级之分。倘若她和多萝第一次去剑桥时坐的那辆车只能算绿皮火车的硬座,那么艾萨克·牛顿此刻订下的这节车厢,则几乎可以算作高铁商务座。
厚重的车帘挡去了大半寒风,座椅上铺着软垫,脚下有一只装有热炭的铜制暖脚炉。马蹄踩碎结冰的泥雪,车轮在冻硬的乡间道路上规律地颠簸,窗外覆雪的树篱与低矮农舍缓慢向后退去。
“他说自己观察过这种现象,可观察过一种现象和理解它之间显然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凡是曾经看过颜色的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已经提出了这个理论,那么街上卖彩色玻璃的商人恐怕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发现了它。”
残存的酒气彻底搅乱了艾萨克的耐心。他眉头紧锁,一路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厌恶到拒绝提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执着于自己的那些猜想。事实上,我的发现根本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一种关于光本性的假设。光可以是波,可以是粒子,可以是水,甚至可以是昨夜那杯该死的白葡萄酒,这些都无关紧要。实验已经告诉我们,白光本身就是由性质不同的各种色光组合而成的。”
林赛从锡壶里倒出一杯水递给他,艾萨克·牛顿一饮而尽,他还在烦躁地抱怨着。这令林赛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异样。艾萨克·牛顿平日里并不是一个愿意同人解释太多情绪的人,更不会随便把这些抱怨的话说给旁人听。看着他因宿醉而粉红的脸,某一刻,这些倾诉让她把自己当作了同盟。
林赛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牛顿先生,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该死的,我们当然是对的。”艾萨克·牛顿跌回粗布靠垫上,合上双眼,语无伦次地发着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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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光与色彩的论文正值尾声,那天之后,艾萨克·牛顿似乎又成为了那个孤僻的不常言语的学者,仿佛在宴席前的针锋相对,在马车上的咒骂都不曾发生。可对于林赛而言,有些东西已在悄然间改变了。
这感觉就像她读博时的某一天,她的导师,那位平日里温和敦厚的欧洲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拒掉了一篇同行送审的论文,随后轻描淡写地同她解释:“这篇文章的数据做得很漂亮,但通篇看不到哪怕一丝严谨的科学机制。林赛,如果这篇文章打算发表在迪士尼乐园的宣传画册上,我倒很乐意给它打个满分。”
那是林赛第一次窥见导师辛辣的一面。其实老太太本没必要同她这个低年级学生说这些,只是那时候她恰好站在那里,恰好在白板上刚完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推演。老太太心情大悦,在夸奖完她之后,便顺口吐露了这桩令人生厌的审稿工作。
对于从智识、地位和经验上都令你高山仰止的前辈,当你共享了她/他对旁人的刻薄,就仿佛共享了她/他的一块隐秘领地。前后类比之下,林赛自作主张地将这种微妙的联系命名为“亲近”。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印证那句话: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是的,一定是这样,并且这证明最好来得越快越好。于是补充的实验材料叠成了一本书,每每递交给艾萨克·牛顿,她总能捕捉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递交给皇家学会的信件很快草拟完成,剑桥的冬天素来如此阴郁,在一个雾蒙蒙的冬日午后,艾萨克·牛顿神情惬意地将羊皮纸手稿递了过来:“波特小姐,我想由你来做最后的查漏补缺,会对这封信的完备更有助益。”
林赛接过信稿,一字一句仔细地着。
写得实在太漂亮了!不同于后世许多为了应付指标而无病呻吟的灌水论文,这样一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开创性文献,对任何曾涉足研究工作的人而言都是一种享受。
言辞洗练、见解独到、论证翔实、结构严密,挑不出分毫破绽。林赛在心中这样评价道。乃至于她竟然暗自嫉妒,这样流芳百世的好文章,怎么就不是我写的?
然而,当通篇读完第一遍时,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又读了一遍,她才恍然惊觉这种虚空从何而来。
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林赛还不至于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在划世纪的论文上署上第二作者的名字,自然,如果按照后世的科研规范,她理应在这里获得一个紧随其后的位置,并骄傲地接受所有人的恭喜。不过在十七世纪,这里还不曾出现完备的署名规则。
她将文章翻过来,又翻回去。最末尾的致谢没有,实验的数据与分析中没有,连实验的工序中她手绘的实验设备示意图前,都不曾出现一句:“实验用到的仪器由伦敦的林赛·波特小姐制作。”
她的一切工作在信件中无声无息地蒸发了,唯一一处痕迹是在诠释观点的时候,艾萨克·牛顿这样写道:
“……即便找来伦敦最优秀的工匠精细打磨透镜也无法消除像差,因为根本问题在于光本身的色散特性,而非工匠的手艺不足……”
艾萨克·牛顿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烤火:“怎么样,波特小姐?”
林赛迅速整理情绪,微笑致意:“牛顿先生,您的文章写得十分精妙,我认为您对实验成果的展示也选取得十分得当。”真心的恭维之后,她一时沉默无言,任由那些失落在心中翻滚,直到它喷涌而出:“先生,或许,或许我以为还需要做一些修改。”
“哪里?”
“我想……”林赛欲言又止。她
的脸涨得通红,把这句话说出来要耗费的勇气如此巨大,足以让她的嗓子流血不止,“牛顿先生,我想我的名字应当出现在上面。”
话一出口,她反倒如释重负。不等牛顿有所反应,林赛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先生,从保持角度与缝宽精度的仪器设计,到那些冗长繁琐的数据校准,我都倾注了大量的辛劳、智力和心血。我想,即便只是在信件末尾的某一个角落里,也理应留下我的名字。”
“波特小姐,我付过你钱了。”艾萨克·牛顿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困惑。他甚至没有感到冒犯,只是高高在上的,理所应当的。她根本不值得他动怒。
“是的,您确实付了账,先生。您买下了这套黄铜仪器,但那些硬币买不下我的构思,就像是……”就像是贵族赞助人也曾慷慨解囊,却不能以此宣称自己才是定律的缔造者一样。
林赛还在极力克制措辞,试图将这段类比用柔和的修辞包裹好。可艾萨克·牛顿已然失去了耐心:“波特小姐,这太荒谬了。”
“或许是我对你的夸赞太多了,让你误以为自己的辛劳有多么不可替代。我承认你的双手足够灵巧,你也比伦敦城里其他愚钝的工匠更有悟性。但这世上有成千上万个能打磨黄铜的工匠,可洞悉日光奥秘的头脑,整座英格兰只有一颗。”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连多说一句都是对自身精力的浪费:“把手稿放下吧。如果这就是你协助我的初衷,我想我们往后不必再有合作了。”
林赛如遭雷击。她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还要继续争辩下去吗?坐在她眼前的是艾萨克·牛顿。即便如今的他尚未被安妮女王册封为爵士,也还不是日后那位执掌皇家学会的独裁者,但他的冷酷与执拗从来别无二致。正是这样一个人,会在未来的一念之间让同样伟大的数学家莱布尼茨困窘孤寂地度过余生,让罗伯特·胡克连一张画像都无法留存给后世。
“抱歉,牛顿先生。祝贺您伟大工作的完成。”林赛听见自己这样说。艾萨克·牛顿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先生,我想我该告辞了。伦敦的作坊还等着我回去照料。或许我此前未曾提及,家父已于去年离世。三一学院的住宿开销不菲,我无法在此久留。往后若是仪器还有需要调整之处,随时欢迎您来信垂询。”
林赛说得语无伦次,她痛恨自己是一个这样的孱头。
壁炉炭火噼啪乱响,林赛等不到一句回答,只得转身退了出去。艾萨克·牛顿仍然不曾转身,而在她走出房门之前,他突然说:“对于令尊的离世,我很遗憾。我会给你写信的,波特小姐,也多谢你近日来的辛劳。”这已经算是宽宥了此前的不逊。
林赛握着门柄的手一停,她回答说:“那是我的荣幸,牛顿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