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林赛注意到艾萨克·牛顿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只是体面让他无法在众人面前对身任要职的前辈口出恶言。

    而罗伯特·胡克似乎浑然不察,他还卓有兴味地拨弄着黄铜导轨:“艾萨克,或许你介意我再多提几个问题吗?你要如何确定我们所看到的奇相不来自于仪器的差异呢?”

    艾萨克·牛顿不愿回答,他示意助手代劳:“波特小姐?”

    林赛赶紧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刷刷翻着书:“我们用同一枚棱镜重复了十二次。入射位置由这里的滑槽固定,遮光板每一次都回到相同的刻度。红光落点的最大差异不到六分之一英寸。”

    “波特小姐,那你们试过更改狭缝的宽度吗?”罗伯特·胡克穷追不舍。

    艾萨克·牛顿微微扬起下巴,他心里感到极度舒适。

    问吧,最好再多问几个。这些日子里所有被嫌弃为“重复得毫无意义”的实验,此刻终于一个接一个显出了价值。

    林赛又往后翻了两页:“试过。我们用了三种不同宽度的狭缝,光斑边缘会变得模糊一些,但各色光的位置次序没有改变,红光仍旧落在最外侧。我们还调整过第一块棱镜的入射角,结果也是一样。”

    胡克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记录:“玻璃呢?你们始终用的是同一块?”

    “不是。”没等牛顿开口,林赛已经抽出夹在后面的另一页,“三块棱镜,重新打磨以后分别做过重复实验。我们原本还怀疑是玻璃内部的气泡或者表面不平整造成的,所以这个变量最早就排除了。”

    “艾萨克,你身边总是有这样仔细的助手,这真是让我感到羡慕。”胡克鼓掌笑道。

    艾萨克·牛顿的笑意薄的像一张纸。“波特小姐的确十分仔细。”他语气平静,“不过这些实验该如何设计、哪些变量需要排除,并不是因为记录得仔细才突然出现的。”

    林赛敏锐地听出了那几乎要割破空气的锋芒。而她正站在刀片交锋的中央。林赛心中暗暗叫苦:你们吵你们的,不许殃及牛马。

    罗伯特·胡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笑着点头:“当然,当然。我的意思只是,能遇到这样可靠的助手,总是幸运的。”

    “胡克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艾萨克·牛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坦白说,在看过这些现象之后,您仍旧如此执着于原先的假设,实在令我惊讶。”

    罗伯特·胡克轻轻摊了摊手:“艾萨克,我想那是因为再勤勉的助手,也只能替你把实验做得更漂亮,却不能替你的结论变成唯一的解释。”

    林赛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胡克先生,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次实验,不同的棱镜、不同的狭缝、不同的入射角,结果始终都保持一致。无论采用哪一种实验条件,红光仍旧是红光,蓝光仍旧是蓝光。至少这说明,这种差异并不依赖某一种特殊的装置,也不是偶然出现的误差。”

    她几乎一口气把这些日子做过的所有实验都搬了出来。三百年后的结论,此刻竟然还只是大厅里一个可以被质疑、被反驳、被另一套理论重新解释的假说。这些无端的争论让她焦躁,她本能地想把知道的一切推到胡克面前。

    看吧,我们是对的,只要证据足够多,就让尚未抵达未来的人提前看见未来已经确认的真理。

    罗伯特·胡克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波特小姐,你对自然哲学的热忱,实在令我十分感动。”

    胡克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他自觉已经给予一个热忱的年轻女工匠足够体面的鼓励,随后便自然而然地重新看向艾萨克·牛顿。

    “那么,艾萨克,我想你太心急了,我们还是回到刚刚的问题……”

    悠长的钟声恰在此时从大厅另一端荡开,打断了即将重新燃起的争论。侍从推开通往宴会厅的门,暖黄烛光与食物香气一并涌入其中。今日的晚宴已经开始了。

    关于真理的讨论都需要建立在物质基础上,两位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论。今夜的晚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阁下,听说您最近资助了一笔天文学的哲学探索,能够让更多观测得以持续下去,是件值得敬佩的事。”艾萨克·牛顿已经端起酒杯。

    爵士先生似乎很受用:“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真正辛苦的是那些整夜守着望远镜的人。”

    罗伯特·胡克适时接过话头:“但若是没有您这般的慷慨,世间再精妙的假说,恐怕也只能烂在手稿的夹页里。自然哲学有时不仅需要聪明的脑袋,更需要上好的火石玻璃、精密的黄铜,以及,一位富有远见且乐意慷慨解囊的绅士。”

    爵士闻言放声大笑:“胡克先生,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变着法子催我备好下一笔英镑。”

    “若阁下愿意如此体察,我自然求之不得,”胡克从容地将酒杯举至齐眉的高度,“敬您的仁厚。”

    艾萨克·牛顿竟也淡淡扬起笑意:“在这一点上,我同胡克先生的见解罕见地一致。”

    被捧得舒坦的爵士兴致更高,清脆地同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好!那么便为了自然哲学,也顺便为了我那些还看不见影儿的投资!”

    水晶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方才恨不得对方的理论立即入土为安的两位已经并肩站在一起,和乐融融言笑晏晏,融洽得仿佛是一对多年的知交。端着托盘退在阴影里的林赛看得目瞪口呆。

    “为了真理。”牛顿语调庄重。

    “自然,也为了赋予真理形状的慷慨之士。”胡克滴水不漏地补充道。

    -

    在来之前,林赛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名片。由于她的衡水体曾遭艾萨克·牛顿毫不留情的批判,她特地委托贝丝小姐找到了学院书记员手下一个专门誊抄账目的年轻书吏,用两杯淡啤酒和六个便士换来几十张笔锋优雅的小卡片。

    林赛·波特小姐,伦敦波特工坊,以及波特工坊在礼拜堂街的地址。

    这下总不能说她的

    字难看了,林赛很是满意。她尝试着和身边的一位年轻乡绅搭讪。林赛记得清楚,方才实验结束时,这位衣着考究的先生曾经热情地称赞过他们共同展示的实验,甚至亲自走到光谱前观察了许久。

    “先生,”林赛露出营业笑容,递出一张名片,“方才听见您对棱镜实验很感兴趣。今日实验所使用的支架与滑轨正是由波特作坊制作的,如果您以后也需要类似的实验仪器……”

    年轻绅士一愣,还是出于礼貌接下了名片:“哦,当然。谢谢你,波特小姐。请问牛顿先生平日也在伦敦吗?”

    “牛顿先生平常在剑桥任教。”林赛笑着回答,不自觉带了几分熟稔,“若您有兴趣了解今天的实验,我想他一定很乐意同您讨论。只是他近日大多待在三一学院,未必常来伦敦。”

    “原来如此。”年轻绅士恍然点头,越过她的肩膀寻找起来,“那么失陪了,我方才正想问问牛顿先生,关于那束红光……”

    “谢谢您的关心,先生。”林赛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等人走远了,才端着酒杯幽幽叹气。

    这就是世界上倒数第一没有阶级差异,倒数第一不论资排辈的学术圈!三百年以后如此,三百年以前也如此。

    她刚才还在替艾萨克·牛顿翻实验记录、报数据、回答罗伯特·胡克的问题,全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等名利场的盛宴开场,她立刻重新变回了无人认识的仪器匠女儿。

    林赛数了数名片,从中间取出三分之一拿在手里,剩下的塞进裙子的内兜中。今天只要发出这一些就算胜利。学术圈小登要是连这个心理素质都没有,早就死在第一次会议茶歇和人搭讪的那一刻了。

    林赛重新整理好笑容,坚持不懈地把手里那叠名片发出去大半。有人客气地收下,有人随手塞进衣袋,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认真询问波特作坊能不能修他家那座每逢阴雨天就慢半刻钟的座钟。林赛一概来者不拒,直到手里只剩下最后两张,她宣布今日的学术社交任务圆满完成。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想到这里,林赛露出了今晚最真挚的笑容:学术蝗虫需要觅食了!

    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烤得油亮的禽肉切成整齐的薄片,银盘里盛着蜜渍水果和裹了糖霜的小点心。过去这些天,她和多萝在三一学院吃得不差,可“吃得不差”和“皇家学会的爵士阁下们请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林赛端着盘子,从长桌这一头扫荡到另一头,每一样都只取一点,雨露均沾。第一轮解决咸口,第二轮专攻甜点,第三轮则以“刚才那个肉饼似乎没有认真品尝”为理由进行了必要的重复实验。

    反正没人认识她。无人关注的学术小登应当享有无人关注的学术小登的自由。

    等艾萨克·牛顿终于结束漫长的寒暄,隔着人群找到自己的实验助手时,林赛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第三只盘子,正十分严谨地比较两种糖渍果脯究竟哪一种更适合带回去送给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