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至于牛顿先生年轻时到底有没有为某位小姐魂牵梦绕,在堆成小山的黄铜料面前通通都要让位给工期。
纯手工打磨一套精密的导轨无异于一场对耐心的折磨。当林赛用棉布将轨道槽内最后一丝金属碎屑擦拭干净,使滑块咬着轨道咔嚓脆响时,灯芯已经烧到了烛台之上。月亮东升西落,使冬日夜色又换了一轮。
用来挪动棱镜的导轨上有一排刻度线,遮光板分作上中下三档,中间仅有一条窄缝通过,当拉到最高之后,再向上一提,便能收回导轨中的弹簧锁片,缓缓回到最低。以至于当林赛揭开罩在导轨上的亚麻布时,连闻讯赶来的巴罗教授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的抽气。
“波特小姐真是出色。”能从巴罗教授口中听到这句完完全全属于“林赛·波特”、而不是依附于任何未来丈夫的称赞,林赛顿觉扬眉吐气。看到连向来苛刻的艾萨克·牛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她心里更是受用。
仪器被分置在定做的几张核桃木支架上,壁炉里最后一星火星被灰烬盖去。厚重的窗帘在正午时分拉上,一束光从孔隙中射入,由棱镜折射出长长的彩虹,遮光板挡去大多数余晖,而其中的红光再穿过窄缝进入第二道棱镜。
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道红宝石般的纯净光束顺滑地流淌在石膏壁上,像是造物主信手勾勒的一痕晚霞。众人一时屏息静气,连早就知晓答案的林赛,也不由得为这亲眼得见的真理之美而心神摇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艾萨克·牛顿失神地喃喃,“主赐下的澄澈阳光,原来是由如此瑰丽的色彩所汇聚。难怪夏日雨后会有彩虹。答案分明早已被慷慨地赠予人间,我们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赛身上:“波特小姐,我曾经向群星占卜,连星辰都不曾予我启示,一切终究要靠我们亲手去寻觅真相。不得不说,你确实拥有某种出人意料的敏锐直觉。”
林赛垂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利用这三百年的时代落差确实有些胜之不武,可亲历真理破晓的这一刻,求知的热忱仍在不可遏制地沸腾。她压下那一闪而逝的局促,应道:“只要您需要,我很乐意协助您完成后续所有复杂的验证实验。”
被分离出的红光如冬日余晖般横亘在室内,将牛顿苍白瘦削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他凝视着那抹光束:“那么波特小姐,待到赴伦敦皇家学会展现成果的时候,我希望邀请你作为我的助手,一同向所有人展示它。”
站在一旁的巴罗教授扬起眉,他也对向来孤僻傲慢的学生提出这番破天荒的邀请感到讶异。但老学者眼底很快掠过一抹温和的默许,并未出言干预。
林赛的心跳漏了半拍。皇家学会。在十七世纪,贵族的小姐连拥有在大学里旁听的资格都罕见,而她竟然要踏入代表着全英格兰乃至整个欧洲最高学术水平的殿堂。她强迫自己将一切愧惭与野心都抛之脑后,可野心却是越烧越旺的。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牛顿探究的视线露出了一个从容微笑:
“那是我的荣幸,牛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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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康河的水一去不返,林赛抬起头,皇家学会的橡木梁架森然展开,都铎风格的暗瓦静静铺陈。精密的实验仪器摆在大厅的正中,艾萨克·牛顿交叠脚踝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一角,酒杯里的加那利甜酒挂在银杯中的浮雕上,摇曳出馥郁的甜香。
“艾萨克,你总是来得最早。”男人爽朗的笑声从大厅之外传来,佣人替他脱掉沾雪的外套,露出里面价值不菲的深绛色丝绒长上衣与威尼斯蕾丝领巾。
“布莱克伍德爵士,”牛顿立刻迎上前去,神色既热切又谦卑,“能有您这样兼具远见与品位的赞助人亲临,纵使再等上几个钟头也是值得的。我正盼着由您这样睿智的眼睛,来作为第一位见证光之真理的贵宾。”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艾萨克,恐怕没有你,我们难以一饱眼福了。”他示意林赛:“这位女佣小姐,劳驾,我想要尝一尝今冬的甜葡萄酒。”
林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牛顿卷起袖子,亲自为他端起带有天使之翼的威尼斯水晶玻璃盏,两只杯子在空气中清脆一撞。
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林赛看着两只高低分明的酒杯瞳孔地震。
“爵士,听闻您的商船已平安返港,这一趟想必收获颇丰吧?”
“阁下,听闻您近来购入了几幅弗兰德斯油画,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一睹为快?”
衣着华贵的贵宾们陆续到达,林赛眼睁睁看着孤僻的艾萨克·牛顿教授满脸笑容地端着酒杯,像一只翩飞的蝴蝶游走其间,作为社交场上的无名之辈,她识趣地端起酒瓶行驶着助手的职责。直到一个灰色眼睛,身型瘦小的男人从风雪中姗姗来迟,林赛看见艾萨克·牛顿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抱歉,诸位,我来迟了。艾萨克,好久不见!”他约莫四十不到,拥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大而突出的灰色眼睛神采奕奕。他一到场便俨然成为整个会场的焦点,一位伯爵笑着寒暄说:“胡克先生,大火后的重建工程进展如何?眼下全伦敦可都在等着您的图纸呢。”
罗伯特·胡克随手将手套递给侍从,爽朗一笑:“伯爵大人过誉了。若非国王陛下的圣明远见与雷厉风行,我即便跑断了腿,也画不出新伦敦的宏伟蓝图。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的城邦与子民。”
六年前的夏夜,四天四夜的大火从普丁巷一间面包铺烧到了泰晤士河畔,波特工坊相邻两个街区的房子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大火毁掉了六分之一个伦敦城,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它将伦敦从鼠疫的死城重新解救为繁华的乐土。
也是那场大火后,罗伯特·胡克先生被任命为伦敦市政检查官,主持伦敦的规划重建,正是意气风发。
艾萨克·牛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罗伯特·胡克先生,好久不见。”罗伯特·胡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听说你对光有了新的见解。艾萨克,我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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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开式的小窗扇边,仅有一个小孔的遮光石膏板被紧紧靠着墙边,随着深色粗花呢帘子合上,大厅成了一个简易的暗室。艾萨克站在窗边,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述着他的动机,对于外行,这往往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们自幼便惊叹于暴风雨后悬挂在天际的虹霓,所有人都对亚里士多德与笛卡尔的训诫深信不疑,以为纯白的光芒是神圣不可分割的本原,而色彩不过是光在穿越云雾或玻璃时沾染上的杂质。”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展台,高高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鹤。
“起初,我也只是怀着好奇,想用这枚小小的玻璃棱镜去复现天际的彩虹。然而,当第一束纯白的日光穿透孔洞,经由它折射在对面的墙壁上时,眼前展现的景象却击碎我所有旧日的成见。”
林赛调整棱镜的位置,令一盏彩虹打在一块石膏板上。靠近光束的贵宾微微后退,将完整的彩像让了出来。
“将这彩色的像的长度与它的宽度进行比较,我发现长度大约是宽度的五倍。这样荒谬的不成比例激发了我超越寻常的好奇心去研究它究竟从何而来。”
艾萨克·牛顿笃定不移地看向众人:
“我曾怀疑这不过是玻璃带来的杂质,亦或是光束自身的紊乱。但令人振奋的是,我们长久以来都低估了主的精妙造化。答案从未被刻意遮蔽,它早已坦荡地铺陈在世间,等待着我们去见证。”
第二块棱镜被稳稳置于预设的位置,其余缤纷的色光皆被隔绝在外,唯有那束位于末端的红光穿透而出,投射在第二道石膏板上。光晕澄澈如洗,引得暗室中响起一阵低声赞叹。
艾萨克·牛顿的语气中是难以抑制的锋芒,他太知道自己得出了多么伟大的结论:
“倘若这色彩只是玻璃的瑕疵所致,那么当同一种色光穿透第二块棱镜时,它理应染上更深重的杂质。然而诸位请看——并没有!它依旧纯洁无瑕,比锡兰岛最通透的红宝石还要璀璨夺目。”
“白光并非浑然一体,不同色光具有不同程度的屈折本性,只需一枚小小的棱镜就能拆解开来。是否主在创造这世间万物时,在光与音乐之间留下了同样的精妙设计。我们在凡间所见的一切,不过是音符在交织共鸣的和声。”
当窗帘被再次拉开时,白光自四面八方照入其中,大厅里持久不绝地响起了掌声。在征得了默许之后,连罗伯特·胡克都走上前去,拨弄着遮光板上的机括。
“多么精巧的机括。”他摇头赞叹道,指尖在滑轨末端轻轻一拨,遮光板便沿着黄铜导轨平稳移开,又在下一个位置准确停住,“尤其是这里。每一次都能回到相同的位置,倒省去了许多无谓的争论。”
林赛听得心花怒放。太懂行了,不愧是亲手造过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仪器的人,别人都在看那道红光,只有罗伯特·胡克上来先看她的滑轨。
胡克又俯下身,望了一眼第二块棱镜后的红色光斑,这才直起身来:“至于这个实验,我没有异议。事实上,艾萨克,你所展示的现象与我过去观察到的许多结果十分相近。经过第一次屈折之后,红色仍然表现为红色,蓝色也仍然表现为蓝色。这一点我完全承认。”
他收敛笑容,话锋一转:“但我恐怕不能因此同意你的结论。”
大厅里方才还未完全散去的低声交谈慢慢安静下来。胡克抬起手,在空气中虚虚划过已经消失的光路:
“你说这些颜色原本就藏在白光之中,而棱镜不过将它们分开。可为什么不能是光在第一次屈折时已经受到了某种改变?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只要没有新的作用使这种运动消失,它当然可以奏响同样的声音。红光第二次穿过玻璃以后仍然是红色,并不能证明它在第一次穿过玻璃以前就已经是红色。”
“那么胡克先生的意思是,第一次棱镜创造了红色,而第二次棱镜只是未能将它重新改变。”艾萨克·牛顿的喜悦还尚未收起。
“大体如此。”胡克微笑道,“或者更准确些说,是屈折改变了光原先均一的运动,使之产生不同的脉动。你看到的是这种改变此后仍然保存,而我看不出这与我的解释有何矛盾。”
爵士们听不懂他们的争论,有人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两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是谁先发现了这样的现象呢?”
罗伯特·胡克笑了笑:“艾萨克的发现自然十分有趣。不过爵士阁下若是读过几年前出版的《显微制图》,或许会记得,我也曾花过不少时间研究光与色彩。”
那位爵士恍然道:“《显微制图》?当然!我听说连国王陛下都十分喜欢那本书。”
“承蒙陛下垂爱。”胡克微微欠身。艾萨克·牛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了罗伯特·胡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