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在多萝·波特的辛勤计算下,一份全人工零添加的Excel表新鲜出炉。黄杨木镶嵌象牙刻度的戴维斯象限仪以及镂空航海星盘,是波特作坊最挣钱的几桩生意,即便船主舍不得购置新的,每年出航前也总要送来重新校准、翻新保养。等到泰晤士河刚刚解冻,船员们准备循着季风驶向马六甲海峡,作坊里往往一连几个礼拜都要从早忙到晚。
季风的时节一过,航海仪器的生意便不可避免地冷淡下来。不过林赛还是翻出了几个难得的商机。伦敦重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测量土地高低的水准仪订单一年比一年多。另一项则是结构简单的显微镜,并不要求皇家学会里吹毛求疵的精度,只要做得漂亮,就足够卖给附庸风雅的年轻人当作新奇的玩具。
想到皇家学会里那场针锋相对的争论,林赛觉得,能写出《显微制图》的胡克先生实在伟大极了。至少,他成功替全伦敦的仪器匠创造出了一批全新的消费者。
眼下就快是航海仪器的旺季了,林赛决定从这门生意学起。波特先生的作坊里正好有一架待修的戴维斯象限仪,黄杨木框架被海上的盐雾蚀出一圈圈灰白的斑痕,固定刻度盘的铜钉也爬满了暗绿的锈迹。
铜锈原本并不总是什么坏东西,至少在遥远的东方,青铜器仰赖青锈的保护在地底千年仍然能重见光辉。可从海上带回来的仪器就没这么幸运了,盐分钻进缝隙,留下的氯化物足够让锈迹在表面之下继续腐蚀。
林赛正将铜件依次拆开,想着该如何清理铜锈。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陶瓶放到工作台上。多萝已经熟练地找来一只浅碟,把苹果醋倒进去。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软布:“爸爸以前就是这样洗的。”
“泡多久合适?”林赛问。
多萝盯着碟子里的泡泡,绷着小脸严阵以待:“爸爸说,不能泡很久。泡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擦,不然好的地方也会被咬掉。”
脑子里装着整套波特作坊操作手册的多萝接替了这份工作,林赛翻到账本的背面开始按照桌上的袖珍日晷严肃计时,所有非标工序必须标准化,沉淀出可复用的SOP!在互联网某厂当过实习生的林赛正在十七世纪的波特工坊里重操旧业。
整洁一新的铜件被一步步平码在白布上,林赛端详片刻,自觉并不复杂。戴维斯象限仪的关窍无非是在颠簸的甲板上读出太阳高度角。黄杨木弧梁勾勒出几何比例,象牙刻度沿弧展开,滑动的视准片与另一端的阴影片彼此呼应,将日影准确锚定为可视的角度。
她不忙着装起来,这一套零件还要作为她改良迭代的样板,等明天买来新的黄铜与硬木,再亲手落地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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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作坊里渐渐有了食物的香气。多萝把苹果醋和软布收拾干净,蹲在壁炉边翻动锅里的炖菜。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林赛头也没抬:“玛莎太太,门没闩!”门却没有直接被推开,只是又传来三下短促的敲门声,门外似乎有跺脚的声音,大抵是二月的伦敦仍然寒气凛然,但即便如此,来客还是规矩地等在门外。
林赛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深色羊毛裙的老妇人,她戴着一顶边角挺括的黑色硬亚麻帽,双手交叠在身前,两弓眉弯之间刀刻似的一道川纹。多萝从壁炉边探出头,畏畏缩缩地唤道:“布莱克太太。”
坏了,班主任来家访了。
新晋家长与不怒自威的班主任在狭窄的工坊里相对而坐。屋中统共就两把椅子,平日里一把归波特先生独享,另一把专候贵客,眼下小学生多萝便只能局促不安地缩在姐姐身后。布莱克太太眉头紧锁,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尽管神色已尽量放得温和,长年执教的压迫感仍让林赛脊背僵直。
我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可不怕你!林赛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林赛小姐,很抱歉午饭时间打扰。我只是有些担心多萝。她此前病了很久,听荷娜说,她后来又去了剑桥,回伦敦以后也一直没有回学校。我想亲自来看看她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
“多萝已经完全好了,谢谢您的关心。”林赛立即道。
老妇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姐妹二人:“那么,多萝什么时候能来上学?”
“再过几天。”说到这里,林赛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算筹板和戴维斯象限仪,她又改了主意,“不过,布莱克太太,我其实正在考虑,也许让多萝暂时留在家里学习,会更适合她一些。”
“留在家里?”布莱克太太眉心的川纹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林赛连忙解释:“她最近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账目汇总,我也在教她算术、几何和读写。作坊里还有许多实际的东西可以学,我想这些也很有用。”
老妇人将目光落到多萝身上。小女孩怀里还抱着用来搅拌炖菜的木铲,袖口沾着一点铜屑:“所以你的意思是,多萝以后不再去学校,每天都留在作坊里帮你干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顺便帮一点,主要还是学习。”林赛赶紧否认,而布莱克太太谴责的眼神告知她,否认即是掩饰。
“十岁的孩子会很愿意替姐姐做事,尤其是在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可这不意味着她应该因此离开学校。林赛小姐,几年前你的父亲仍然在世的时候,你每一天都坐在教室里,即便你的《圣经》背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想逃课回家帮忙,你的父亲仍然没有耽误过你的学习。”
别骂了别骂了,林赛正襟危坐,恍惚间觉得自己从二十六岁一路缩回十六岁,又从十六岁缩回了十岁。她还不死心,试图替自己的定制化家庭教育争取一点余地:“布莱克太太,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是针线、读写和算术课,我当然会让多萝去。可要是学《圣经》……我们每天在家里也都有祷告,其实也不至于完全落下。”
布莱克太太轻蔑地笑了一声,大概林赛·波特本人已经把对于学习《圣
经》的全部信用早早耗尽:“多萝想必会很喜欢你的提议。”
林赛回头看向妹妹,多萝抱着木铲,悄悄把视线移到了壁炉上。
好啊,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想逃课。
“星期一,我会在教室里等她。”布莱克太太不容置疑地敲定,“还有你,林赛小姐。”
林赛心头一紧:“我?”
“不允许再替她写作业!”
“我没有!”这下真没有。或许原主还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林赛只想尽可能压榨她唯一的童工。
“最好没有。”布莱克太太站起身,留给两个女孩一个威严的眼神。她下午还有课要上,整理好披肩便告辞离开:“星期一,不许迟到。”
放有肉桂和胡椒的美味炖菜突然变得食不知味,多萝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她把一大勺土豆塞进嘴里,泄愤一样用力嚼着,两腮鼓囊囊的,像是屯粮的仓鼠:“也不是没有好处,姐姐,荷娜还没有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呢。”
林赛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多萝边嚼着炖菜,边复述着她的睡前故事:
“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双腿到了岸上,很快就怀上了王子的第一个宝宝。可是岸上的医生不洗手,王子的城堡里满是老鼠与跳蚤,生孩子的时候……后来,小美人鱼想要离婚,可是教会不允许,小美人鱼的七个姐姐用头发为她换来了女巫的匕首……荷娜一定会好喜欢呀。”
林赛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不许讲,多萝·波特!”
她可不想因为给教区小学投放恐怖故事再被布莱克太太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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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清晨,恋恋不舍的小学生被姐姐送进教区学校。多萝一步三回头,临进门前还不忘提醒:“姐姐,不许偷偷把象限仪做完!”
“知道啦。”林赛挥挥手,目送她被布莱克太太收进教室,这才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难得整间作坊都安静下来。没有小孩在旁边问东问西,也没有人提醒她吃饭,林赛把袖子挽到手肘,重新铺开工图,颇有一种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畅快。
昨日拆开的戴维斯象限仪已经被她研究得七七八八。她按照旧件重新描出黄杨木弧梁的曲线,又用圆规和直尺逐一复核角度,先从最简单的木框开始下手。锯切、修边、钻孔、试装,黄杨木框架头一次锯坏了,她也兴致不减,换了一块继续实践。反正已经从艾萨克·牛顿身上赚来足够的钱可以供她好好挥霍。
林赛刚把第二段木弧试装到位,门外忽闻:“波特作坊?这里是波特作坊吗?”
“请进!门没有闩!”林赛扯着嗓子喊,好让声音盖过她敲打木弧的响声。
来人推门而入,带入一阵寒风,邮差从皮包里抽出一封封口考究的信:“林赛·波特小姐?这里有您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则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罗伯特·胡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