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灾后重建的庞大需求重塑了伦敦,也丰厚了许多实干家的腰包,兼任测量官与建筑师的罗伯特·胡克先生正是其中的弄潮儿。这份新晋的体面毫不掩饰地渗透在信上。林赛挑起一把细钢锉,撬开酒红色的火漆封泥。
“林赛·波特小姐,承蒙您的辛勤劳动。日前学会上展出的棱镜支座令人过目难忘,波特小姐年纪轻轻便有承继尊父衣钵的过人造诣,委实可喜可贺。”
信的开头,罗伯特·胡克这样寒暄道,做足了作为长辈与尊者的亲善姿态。冗长的问候结束以后,他才终于转入正题,提起自己已经读过艾萨克·牛顿递交给皇家学会的信件,并开始逐项追问实验的每一个细节。
“……恕我仍有几处不得不向您求教:两块棱镜之间究竟相隔多少距离?投射光线所经狭缝,其开度如何控制?至于红光与紫光两端的界限,是否确如艾萨克所坚持的那般泾渭分明,还是其间仍有某种未被充分说明的渐次过渡?”
他在信尾体贴地表达了冒昧来信的歉意,艾萨克·牛顿远在剑桥不便惊扰,而自己又急于求证,因此热切企盼刚回伦敦的波特小姐能尽快给予他详实的复信。信中附带了多张空白纸张,以省去波特小姐找寻纸笔的繁冗。
那些细节林赛自然知晓。她对着信纸静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杆,直到笔尖在纸面上凝出一小点墨痕,才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罗伯特·胡克先生,或许您需要一套与牛顿先生一模一样的实验设备。”
如是写下了第一行字,林赛福至心灵,笔尖在纸上轻快地淌出一汪墨痕:
“您所提出的光的脉动学说,同样建立在这些现象之上。如果能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重新验证一遍,或许正能替您的解释添上更有力的凭据,又或者,在亲手实践中,也许以您的才华能够发现更多关于光与色彩的绮思。况且,以我对牛顿先生粗浅的观察,他对待自己的发现如同护雏的母鸡,断不可能仅凭信纸上一两句辞令的分歧就改换心意。”
“我很愿意为您打造一套尺寸、设计都完全一样的仪器。包含三块可更换的玻璃棱镜以及一套黄铜支架。如有必要,亦可在伦敦城内为您登门装配调试。”
洋洋洒洒铺陈了整整一页的工艺说明后,她在末尾施施然落笔:“全套器物仅需……”
此前在剑桥,她前前后后向艾萨克·牛顿收取了七英镑,这相当于波特作坊好几个月的收入,或者是巴罗教授与艾萨克·牛顿本人一个整月的薪水。但考虑到胡克先生的急躁与阔绰,林赛决定狮子小开口:
“……仅需十个英镑。”
封好信蜡,林赛将那封薄薄的信件交给常在街头跑腿的小学徒,嘱咐他送往格雷欣学院,随后便转身回到了操作台前。
林赛系紧皮围裙,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到半成品的象限仪上。可她的心思早已随信飞去。十英镑究竟算不算太多?一个熟练的钟表匠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不过拿两三个英镑的酬劳。胡克终究是个精明透顶的测量官,会不会一眼识破她的小把戏?
她心不在焉地刮去木料边缘发霉的毛刺,默默盘算:如果胡克先生还价,底线划在八镑五个先令。毕竟她现在是个熟手,一个独家的设计多要一点点钱总归不要紧吧。写都已经写了,至于胡克先生怎样想,只好留给明天再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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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甚至没有能等到明天。下午的钟声刚刚敲过,门外传来急促的哒哒声,多萝扯着滑到肩头的红围巾一路小跑冲进作坊:“姐姐!姐姐!今天算术比赛我拿了第一名!”
“真厉害!”林赛正随口应付着得意洋洋的小学生,一道挺拔的身影使作坊倏尔一暗。
“请问是林赛·波特小姐吗?”一名身形笔挺的男仆立在作坊门前。他穿一身深蓝色的厚羊毛呢长外套灯笼马裤,立领上滚着两道金银丝编织锦带,整套行头在灰扑扑的礼拜堂街显得尤为扎眼。得到了她的允应后,身后年纪更小的僮仆鱼贯而入,将两只方方正正的松木匣子放在作坊的工作台上。
男仆点头致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奉上:“这是胡克先生给您的信。”林赛疑惑地拆开,信中仅寥寥几行。
“波特小姐:
十英镑恐怕不足以制作我所需要的仪器。
请使用随信附上的象牙旋钮与黄铜料,木制底座也烦请选用最好的材料。若条件允许,我希望所有外露黄铜件都经过细致抛光,必要处可加装饰。
精度自然必须与牛顿先生那套完全一致,若能更好,则更佳。
随信先付二十英镑,如仍不足,请来信告知。
罗伯特·胡克”
几只木匣被年幼的僮仆揭开,内里陈设一览无遗。温润细腻的象牙旋钮、规整厚重的上好板铜,角落里还妥帖地放着一小包专作镶饰用的灿烂金箔。
刚刚还在为算术第一名沾沾自喜的小学生多萝连歪掉的红围巾都忘了扶。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小手攥紧了林赛的围裙带子。林赛一时看直了眼,失声道:“这……胡克先生委实太破费了。这简直像把格雷欣学院的整间库房都搬来了。”
由巨商托马斯·格雷欣遗赠建立的学院,在当时的欧洲都算得上一处异类。七位教授放下拉丁文与学院门槛,用通俗的英语免费向市民、商人和工匠讲授数学、天文与几何。在一个知识仍被锁在高墙之内的年代,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像一场大胆的社会实验。罗伯特·胡克如今正主持其中的几何讲席。
男仆微微一笑:“波特小姐,您多虑了。装饰并非必要,但胡克先生认为一件精确的哲学仪器,没有理由不具有与之相称的体面。”
罗伯特·胡克先生的要求十分简明:钱不是问题,要高级、要顶配、旋钮要象牙的、材料要最好的、能镀金最好可以镀金。
至于为什么?因为下一次这两套东西摆在皇家学会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胡克先生绝不能拿着一个看起来比剑桥那个乡巴佬寒酸的东西。
送走了几位仆从,多萝绕着木匣子兴奋地问:“姐姐,这个是不是比牛顿先生的好?”
林赛立刻正色:“精度都一样,对于自然哲学仪器不能这么攀比。”
“不过,”她对着兴奋的小女孩喃喃道,“姐姐突然发现学术争端对社会发展很有好处。”至少对波特家的经济发展很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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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多萝早已沉沉睡熟,一只胳膊横七竖八地搭在林赛身上。林赛却迟迟没有睡意,她小心把妹妹的手挪到被子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短蜡烛的火光下,波特作坊的账本摊开在桌面上。
前一页写着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名字,棱镜、支架、滑轨、遮光板,前前后后七英镑,后一页刚添上罗伯特·胡克先生,规格相近,材料更好,装饰更盛,预付款二十英镑,还附带一句“不足可再追加”。
林赛盯着这两页账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意味深长。艾萨克·牛顿买这一套,是为了证明白光原本就由不同色光组成,罗伯特·胡克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是为了证明同样的现象未必只能导向牛顿的解释。一个要用它证明自己是对的,另一个要用它证明对方未必是对的。而她,两边都卖。
林赛支着下巴,黑夜让她难得地不安起来。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在三一学院的时候,她满怀热忱地认为真理值得追求,今夜却坐在这里盘算二十英镑该怎么花,波特作坊首先能把漏雨的屋顶修掉,阁楼的卧室可以迎来彻底的翻新。两位自然哲学家如果继续吵下去,说不定还能换一套新的工作台。如果这么一直吵下去,再吵得激烈一点……
波特作坊实在太小了,她很想在伦敦城外有一座漂亮的小别墅!
林赛把象牙旋钮一枚枚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她给艾萨克·牛顿设计仪器,脑子里只有精度、稳定、重复性,至于好不好看通常排在成本之后。可胡克先生不这么想。对于某些客户而言,仪器是摆在书房与宴会的体面。艾萨克·牛顿可以用它来拆解太阳,罗伯特·胡克可以用它来反驳艾萨克·牛顿,至于其他贵族爵士,只是摆在家里彰显自己对自然哲学的兴趣,也是一件很体面的装饰。
七英镑,二十英镑。林赛坐在桌前心猿意马,一张纸被翻得哗哗作响,好像是有一点不道德,但是真的好挣钱。
哎。烦恼在浓稠的夜色中无知无觉地转了向。她当初为什么要使劲浑身解数给艾萨克·牛顿做这样好的设计呢。如今轮到胡克先生,想要迭代一下都不知从何而起。她当然可以原样再做一套,罗伯特·胡克也绝不会因此不满。可倘若这样,牛顿先生怎么会再买一套新的呢?
什么样的设计能让艾萨克·牛顿再心甘情愿地掏出七个英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