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41章:灯火
作品:《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煌煌闲夜灯,修修树间亮。
灯随风炜烨,风与灯升降。”[1]
萧琬走过秦淮两岸的灯火,耳边传来几个孩童的颂诗之音。
萧琬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桓衡此人内里一身叛骨,对外待人却是极佳,以至座下幕僚数百,袁徽曾是他的座下名儒,善谋擅论,还作得一手好诗文。
桓衡叛国之时,树倒猢狲散,她把那些人挑挑拣拣,想再把袁徽启用时,他已不知所踪。人没找到,诗文倒是流传甚广。
萧琬带着幕笠站在朱雀桥边,望向星点似的湖面。
长街灯火绚烂,游人如织,萧琬倚靠在桥边,站在灯火阑珊处,长风吹动了她的帘幕,她静静地望着桥下来回的画舫和商船,看着大船纳福迎新似的缓缓劈开流金的湖面。
风从耳边吹过。
身侧阑珊的灯火被遮蔽了一半,萧琬感受到边上的目光,她转头,“怎么来这么早?”
谢溪非站在她身边三步外,道:“我提前下了职。”
萧琬默默打量过去,他今夜穿着一身浅月白的曲领袍,外面披了一件青色的披风,菱格镶月纹的布料,之前没见过,显然是精心选了一件新衣裳。
萧琬心下笑了笑,道:“走吧。”
萧琬沿着朱雀桥顺着人流往前走,谢溪非静静跟在她的身侧,不疾不徐。
圆月正挂在星点的天幕上,金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
今夜朱雀桥上几乎三步一盏灯,孩童们握着各色花灯噔噔噔地在桥上你来我往地穿到对岸,少年们在岸边将灯盏推进水里,灯盏顺着水流载着愿望走向远方。
萧琬走过人流如织的朱雀桥,从岸边商贩的手里挑了两盏荷花灯,她递给谢溪非。
“上元佳节,许个愿吧。”
谢溪非接过,随着她来到水边。
萧琬摘下幕笠,从摊贩的案上拿了一支笔,她轻轻看向谢溪非,发现谢溪非也在看她,她淡淡地笑着,在荷花灯叶上落了三个字。
然后缓缓把灯推进了水里。
萧琬望着湖面上的倒影,唤住了将要动笔的谢溪非,“谢景澜,我现在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萧琬转过头,迎着他的眼,缓缓道:
“你可以唤我的小字,明昭。”
谢溪非抬手,对上她眼底忽然显现的温柔,道:“好。”
两盏花灯在秦淮的湖水里追逐,风滚滚而来,后面载着两个字的花灯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那盏,随着湖面的波纹轻轻碰撞着,一路向前。
远处树下的阑珊灯火里,笙箫声声相和,悠远绵长的曲调随着风带起数不完的缱绻。
路过的行人走过,吹着笙箫的少年们得了好些赏钱,技艺越发高超,比之宫内的乐署还要深情。
笙箫应和着酒楼飘出的浅浅丝竹,随着湖面的清波纹流转在两岸。
萧琬站起身,对上谢溪非忽如星辰的眼眸,笑道:“现在我说,作数。”
谢溪非站在树下,定定地看着她,说:“我知晓。”
河边人流如织,萧琬重新带好幕笠,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跟我走。”
笙箫一曲将毕,一声余音,树下的少年们放下笙箫,围观的人群纷纷投来赏钱,连声喝彩:“好!好!”
萧琬拽着谢溪非的手,穿过人群,风滚掀开了幕笠的一角与她飞扬的衣袂,她的身姿全然落在了谢溪非的目光里。
他们从人群里穿过。
树下执箫的少年侧目,遥望窜过去的两道身影,不由地叹道:真是玉璧似的人。
他执起箫吹响了一曲凤凰来仪。
箫声振振,如神鸟振羽自云间破桎而下。
箫声从耳畔穿过,萧琬拽着谢溪非走到人少的小巷里。
远处的箫声逐渐轻缓,如同凤凰尾羽轻扫过人间烟火,轻柔而祥和拥抱着大地。
高墙遮蔽了外面的喧嚣灯火,在一墙之隔的昏暗里,萧琬揭下幕笠,对上谢溪非涌动的眸光,一把将他按到砖墙上。
谢溪非后背被推到墙面上,萧琬没有放过他眼里的一瞬猝不及防的错愕,她浅浅笑了笑,说:“谢景澜,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萧琬抬起手松开了他的披风,月白的披风顺着墙面滑落在冰凉的青砖上。
萧琬缓步靠近他,“谢景澜,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抬眼道:“你以后只能站在我的身边,否则,”
谢溪非目光幽深,迅速地打断了她,“否则什么?”
萧琬不喜欢别人打断她说话,尤其是在她威胁别人的时候,她伸手掀开了他的衣领,道:
“否则我杀了你。”
谢溪非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感受着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颈间,他没有躲闪,安静地看着她情绪的每一处变化,道:“你是最好的弓箭手,我跑不掉。”
“所以,你无需担心。”
昏暗的巷陌里,半截月色照在巷尾,不敢深入。
萧琬撤回放在他衣领间的手,抬眸,“你说错了,我不是最厉害的弓箭手,但我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杀你。”
谢溪非眼眸明亮,像夜间被点亮的星火,他垂眼定定地看着她,笑道:
“那一定是你的武器不趁手,届时我亲自送你一把好弓。”
小巷幽暗,萧琬还未来得及作答,一双手忽然环在她的后背,将她揽住,幽兰香气如丝如缕地笼罩了她。
今夜谢溪非的衣裳熏了淡淡的幽兰香,除此以外还有一股他自身的气息,在幽兰香料的厚重里平添了清冽,恰到好处地落在萧琬的身上,她听到了自己常年冷硬的心脏的跳动。
这与从前的辗转反侧不同,是基于身体的蓬勃。
萧琬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心跳,果然如此。
谢溪非的臂膀继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语气温缓,“你不要总是这么累,今日是上元日,我可以陪你很久,往后,我亦可以给你挡一挡风雪。”
“明昭,你信我,好不好?”
萧琬听他换了称呼,指尖动了动,片刻后才说:“就你这身板,还未必有我抗风。”
谢溪非松开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我从今天开始努力。”
萧琬挑了挑眉,干脆揭开了他的衣领,把自己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在谢溪非起伏的心跳与眼眸里,她踮起脚擦着他的唇角,给了一个蜻蜓点水的温柔。
贴近他的耳朵说:“世上负我之人太多,唯独你不可。”
萧琬顺着衣领,抚摸到他逐渐热烈的心跳,她把他抵
推在墙边,笙箫与风声像是从周遭一瞬褪去了。
谢溪非呼吸一滞,抓住了她的手腕。
萧琬想要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始终不肯松开,她看了他一会,在黑夜里调笑道:“欲擒故纵?”
谢溪非的眼眸像一片载着星辰的玉湖。
两只手在夜风里僵持。
萧琬挑眉,“你想同我比力气吗?”
谢溪非缓缓松开她,“今夜谢府还有家宴。”
萧琬只道:“你是君子,我是黑暗里的夜游鬼,出来调戏良家子,可不分时候。”
谢溪非道:“你说错了,是你约的我,亦是我主动赴约。”
他说:“我想明白了,不管你是谁,只要是你,我便来。”
温润的声音烫在她的心尖。
萧琬的心弦连同着远处的笙箫,静静地谱了一曲不知名的曲调,有意思。
小巷外头孩童三五成群嘻嘻闹闹不慎撞翻了行人手里的一包栗子。
几颗栗子滚到了幽暗的小巷里。
“唉,你们小心点,我刚买的栗子!”
几个知事的孩子纷纷道歉,蹲下来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栗子。
这个时节,少年也不打算为难人,道:“哎呦,小心点,滚太远的就算了!”
“乌漆嘛黑的地方就别找了,本公子不缺那几颗,要找啊,那行,找到了你们就自己收着。”
“……”
谢溪非听着外面的人声,一把将她带出了幽暗,半边灯火落在了萧琬的脸上。
一向君子的谢溪非当着外面的明亮灯火和人流,低头轻薄了一个女子的唇。
萧琬眨了眨眼睛,仅仅一瞬的功夫,但那片温软的气息却好似长长久久。
萧琬愣了愣,心道不可理喻,她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她正准备把人再按回去继续撩拨几下,耳边传来谢溪非一句有些意外的话音。
“哦,杨公子也在啊。”
萧琬转过头,只见杨宥宁站在巷口,手里抱着一包炒栗子,在明亮的灯下目瞪口呆地像一尊上了蜡的木雕。
谢溪非从地上捡起一颗栗子,一只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轻揽在她的腰间,笑道:“杨公子,这里还有一颗。”
杨宥宁缓缓把目光移到谢溪非向他伸出的手上,然后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长公主,然后僵硬地接过那颗栗子,“多谢。”
杨宥宁把栗子放到袋子里,迎着谢溪非挑衅似的眼神,又无辜地看了一眼还在看热闹的长公主。
不是,你们看我干嘛,我就路过。
是那姓谢的害我!居然敢让我看到长公主的风月,不可理喻!
姓谢的你盯着我看个屁啊,莫名其妙!
不对,我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
杨宥宁抱着栗子理直气壮地朝着谢溪非瞪了过去,骂了一句,“伪君子!”
杨宥宁还想再骂几句,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
“小安?”
杨宥宁只得狠狠再瞪谢溪非两眼,转身小跑应道:“娘,我来了!“
“叫你买栗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弄撒了,娘,我没事。”
萧琬立在巷口,满城烟火落于眉眼,她回头看向谢溪非,“我们去买壶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