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42章:凤凰来仪

作品:《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萧琬说完,反手戴上幕笠,把笑意藏在隐约的纱幔下,迎着明亮的灯火往前走了。

    谢溪非站在灯火里把她深藏的笑意尽收眼底,跟着她的脚步走在她的身侧。

    孩童从地上捡起栗子捧在手里对着跑远了的杨宥宁招手,然后欢欢喜喜地咬开了香甜的栗子。

    萧琬穿梭在肆市里,谢溪非一路跟着,充当她的钱袋子。

    “今夜谜题,猜对了可得这盏鱼龙灯!”

    “哇——”

    “好漂亮!”

    商贩将半人高的鱼灯举过头顶,竹竿微晃,内里精巧的竹圈随着他的动作灵活地晃动,红金色的鱼龙像活过来了一样,在金灿灿的辉煌里游走,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萧琬抬头间,谢溪非已经拿着谜面解开了谜底,在掌柜惊叹的表情里接过了鱼灯。

    萧琬看着谜面,“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人有它大,天没它大。”

    “这是什么?”

    萧琬难得疑惑地看了一眼谢溪非。

    谢溪非举着灯,浅笑道:“上下各去上下半截,人加一,天去其一,这是一个字,一。”

    萧琬看着谜面在脑里写了一遍,冷冷评价道:“这么好的灯出这么个无聊的谜面。”

    谢溪非笑道:“众人皆以为此谜多与意物相关,掌柜反其道而行,也算得上一个妙字。”

    掌柜笑嘻嘻地望着送出去的鱼灯,像碰见知音似的,特别骄傲地一拍胸脯,说:“公子说得对,反其道而行,大家都以为我要出个和鱼龙相关的,没想到吧!”

    谢溪非转身,把鱼龙灯递给萧琬,笑道:

    “但还是被我想到了。”

    萧琬把灯从他手里接过,轻哼一声:“算你聪明。”

    谢溪非淡淡笑着,“嗯。”

    萧琬拿着鱼龙灯,走到糖面铺子叫人捏了两个糖人,可惜新来的摊贩手艺不精,把谢溪非捏得像个头重脚轻的年画娃娃,萧琬边嘲笑他边咬掉了半截。

    谢溪非看着手里同样像年画娃娃的糖面人,可爱得紧,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下口。

    “一文钱一次!来看看嘞!客官想套哪个?”

    摊贩用竹篾编了各色花样,兔子猫咪雀鸟皆栩栩如生。

    “客官要玩玩看吗?”

    ……

    谢溪非陪着她逛了一圈,灯谜套圈投壶俱玩了一遍,谢溪非博览古今没有什么谜底是他猜不到的,萧琬一身玲珑巧劲没有什么是她掷不到的。

    仅仅小半个时辰就拿下了整条街的头彩。

    萧琬举着高高的鱼龙灯从街头走到巷尾,可谓威风凛凛,被街头巷尾的孩子盯了十成十的羡慕。

    蹲在一旁对着小花灯挑挑拣拣的孩子顿时也不挑了,抬头盯着她手里的鱼龙灯,目光渴望地跟着它,指着那盏鱼龙灯便喊:“娘,我要这个!”

    孩子看母亲不为所动,拽着母亲的衣角,跺着脚开始撒起泼,“我不走,我要嘛——”

    后面的妇人不想在这里教训孩子,直接把钉在原地的孩子拎起来走。

    一声长长的不舍泣音随风飘摇,“娘,我不走,我要嘛——呜呜呜——”

    萧琬感受着从地面传来的羡慕和渴望,在孩童艳羡的目光里做了一回钓小孩的巡灯龙头,在街巷里绕了一圈。

    她绕到糕点铺子前,看到歇业的牌子正准备往回走。

    “姑娘,等等——”

    萧琬转过头,见人群里涌出一个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我想问问姑娘,这灯您卖吗?”

    妇人见她不答,又局促地说:“若是不方便也无妨。”

    萧琬在人群里看到后面躲在石桥后边探头探脑抹眼睛的孩子,笑道:“可以,就十个铜……”

    “不许。”

    萧琬话还没说完,被不是滋味的谢溪非一把拽走了。

    街上的灯火像流线,划过她奔跑的眼底。

    谢溪非拽着她冲出熙闹的人群,转头道:“我就这么不值钱?”

    萧琬转了转眼珠子,“那…十两?”

    谢溪非没说话,眼底的星辰暗了一瞬。

    萧琬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十两也不卖,多少也不卖。”

    她看了一眼故作姿态的谢溪非,听着远处孩童被骂哭的声音,萧琬笑着把他拉到灯火阑珊里,“照我看,不如去买醋。”

    “你又戏弄我。”

    ……

    谢家乃大族,逢年过节的家宴打点不比寻常百姓,一席接着一席,谢溪非以风寒为由歇了今晚的宴席,但该有的礼数他亦不能怠慢。

    亥时,萧琬站在巷尾目送谢溪非在灯火阑珊里上了马车。

    直到谢溪非的马车走远,萧琬招来藏在暗处的夜宵,把手里的鱼龙灯递给她,吩咐她送回东府。

    夜渐深,曲韵也逐渐变得轻浅悠远,柔柔地漫过两岸的烟火。

    萧琬路过岸边老树下的笙箫,顺着人流往吹箫少年的背篓里放了半两碎银。

    她穿过朱雀桥,顺着来时的路,在长街的尽头踏进了一家酒楼客栈,拿出之前谢溪非为她“伪造”的过所,掌柜核验后方让她上楼入住。

    萧琬坐在窗边,幽幽观察着楼下渐渐阑珊的灯火与人群,给自己斟了一壶果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砰砰——

    屋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声轻响,屋门被外面推开,又很快被合上。

    青年站在屋里,神色复杂。

    萧琬头也没回,抬起眼角就算对他见了一个礼。

    青年一身布衣,面色带着淡淡的风雨的洗礼,手握一杆竹箫,他仔细地看了她良久,灯火在屋内静静地灼烧着,映出他忽然颤动的身影,随后笔直而有力地向她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臣郑峤,叩见公主。”

    萧琬闭了窗,缓缓转过头,“你何时找到我的?”

    郑峤保持着叩首的动作,答:“臣半月前进京,今日午时,宵大人才与臣联系。”

    “臣自得知公主的死讯后彻夜前往洛州前线,臣有罪,未能及时勘破桓衡反计,也没能寻到公主。”

    萧琬转着手里的杯盏,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公主府封禁后,她的府兵被冲到了禁军,那些对她阿谀奉承试图换个一官半职的“面首”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留下的有用的寒门士,背后无人可依,也在她离京之时被士族联合着处置掉了大半。

    她从前在宫内喜怒无常的凶名由来已久,她的每一次宫宴,都是来给百官摆脸色的,心情好就撒几个官职下去,心情不好就把人绑着当靶子,有一日她把幽州郑家的大公子绑了,险些断了他的命根子。

    而就在此刻,郑家的小公子贸然闯入她的水榭,自荐为谋。

    郑峤把自己荐了过来,代替他的大哥成为了公主府拘禁的谋士。

    后来郑峤成为了她的心腹,只因他能和她走一条路。

    萧琬转了一圈手里的杯盏,把目光落在他的头颅上,“平身吧,你跟着我三年了吧,难为你了。”

    “不难为,臣愿意跟着公主。”

    萧琬不置可否,道:“现在跟着我可没有肉吃,刀山火海,你不怕?”

    郑峤直起身,打量了四周,笑说:“公主还没叫宵大人来杀我,说明公主信我。”

    萧琬冷笑一声:“一路北上来寻我?我可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郑峤惊恐委屈地说:“臣真的沿着可能的踪迹都寻了。”

    萧琬本也不指望他能找到她,说:“夜宵办的事,要是被你找到了才是都该死。”

    郑峤苦笑一声,“臣多谢公主宽宥。”

    他握着手里的长萧,望着上面那张久别重逢的脸,道:“就是可惜了。”

    萧琬垂眸,“可惜什么?”

    郑峤顺着她的探寻的目光,痛惜地说:“可惜了我那一坛好酒,今早全祭在了安平山。”

    萧琬:“……”

    萧琬冷笑一声,嘬了一口果酒,“晚了这么几个月,你上哪去了?”

    郑峤正色道:“臣北上无果,便去了一趟青州和幽州,所幸两州并无动静。”

    萧琬指尖轻轻叩击在杯身上,漾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谢瑾娶的是王家的嫡次女王钰,她是当年太后王晞的亲妹妹,王晞玩弄江山,被她一刀抹了,王家自此式微。

    以当年的自己和局势,她还撼动不了士族,没有办法真正做到赶尽杀绝,

    士族同气连枝,王家凭着桓谢家的回护,依然活跃在京都以外的地方。

    王家还剩几个人在青州。

    萧琬对此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她掀起眼皮问道:“倘若当时青

    州异动,你当如何?”

    郑峤道:“乌洛侯族刚被氐人重创,大有可能向幽州进攻,倘若青州有乱,我已准备为大晟舍了这身血肉。”

    郑峤松了一口气说:“还好禹州局势一切向好,北府军重创氐人,今年冬天氐人不得不把手再一次伸向乌洛侯族,乌洛侯族自顾不暇,是故外患未起。”

    随后他抬头,目色定定,“若青州起乱,幽州不会放任,我定将乱臣贼子捉拿回京。”

    萧琬静静地听着,又继续问了下去,“倘若北府军未来得及动身,外族起兵呢?”

    郑峤对上她的眼眸,说:“天下大乱,江山危矣。”

    “可有回天之力?”

    郑峤平静地回答,“外患起兵,若谢氏有异心,青州有乱,幽州恐无力,”他顿了顿,深深地看着她,“但,师出必有名,只要公主还在,天下兵马可随公主一起进京。”

    萧琬歪过头,目光穿过手里捏着的青瓷杯盏,冷冷地道:“大逆不道!”

    郑峤把头叩了下去。

    萧琬继续道:“昔年王家废帝立幼,轮到你这里倒还是换汤不换药。”

    郑峤直起身对上她锋芒的眼,不卑不亢,“不一样,现在这个人是公主您。”他叩首道:“若臣当时在公主身边,刀山火海,臣至死方休。”

    萧琬收起了过分锋利的目光,烛火平静,“咔嚓”一身轻响,萧琬放下杯盏,短暂抚平了屋内看不见的波澜。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郑家的想法?”

    郑峤缓缓抬头,想到了三年前的秋天。

    郑家奉诏入京。

    他随父亲和大哥进京,京城如此繁华,短短几天就收到了士族各家的邀约,流水的宴席,奢华得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在边关冷硬的风霜里待了太久,何曾见过如此的繁花盛景。

    他跟着大哥混迹在宴席里,忧心忡忡地看着沉默的父亲。

    他知道所有的宴席都是为了他们身后的一个东西,兵权。

    父亲打了一辈子仗,他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换一个京城的荣华富贵,但他始终忘记了走在边境线上的将军是回不来的。

    大哥以为郑家可以成为下一个桓家或者谢家。

    这一切长公主亦看在眼里。

    他们都忘记了,奉旨回京的旨意代表的是长公主的意愿,而京城的士族只想再拉一家新贵进来成为制衡长公主的底牌。

    清水园的宴席上,长公主早就摸清了父亲的底细。

    她用父亲最亲近的子嗣去折磨父亲,郑裕是父亲的嫡长子,头一天进宫就被绑在树上,陪着水榭里根本看不到的人作稍弓射箭的游戏。

    长公主吓走了想一步登天的父亲。

    士族和皇权之间,郑家只能选一个。

    父亲不够果断,在士族中已经落人口舌,要想保住父亲和大哥,郑家必须要留下一人。

    他必须留下来,留在公主府。

    郑峤道:“父亲老了,大哥当年被您吓坏了。”

    萧琬想了想,“我有那么吓人吗?”

    郑峤说得很认真,“殿下,您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

    萧琬看了他一会,认可了他的位置,“好吧,郑家的小家主,说说看,给我带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郑峤很想说他年纪比她大,他轻咳一声,说:“乌洛侯族在幽州以北立了新国,他们挑了一个秦字,还有,我在回来的途中收到确切消息,盍稚的小王子带着人划洛州而治,给自己立了一个国号,叫越。”

    萧琬听完,笑话道:“他们爱选什么名就选什么名,说得好像选了名就不是蛮夷了?外患不除终是祸患。”

    郑峤点头,又道:“王勉回来了,今夜下榻在谢府。今夜之后,谢溪非就是谢家的掌权人。”

    萧琬撑着脑袋,“谢瑾还没走,他还算不上。”

    言及此处,郑峤捏着手里的竹箫,忽然道:“不知公主觉得臣刚刚那曲《凤凰来仪》如何?”

    他抬头笑道:“遥想当年,臣与公主对座而弈,臣若输了便自罚一曲,如今我才来,也不知该罚多少曲?”

    萧琬不与他打趣,推开窗棂,隔岸楼宇满堂灯火,丝竹与香气隔着悠长的湖水飘荡不息,她指间轻轻敲在窗框上,道:

    “一曲千金,帮我算算外面的这些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