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核桃酥

作品:《亡妻第十年

    师青禾率先推开门,只见慈溪堂内一片狼藉。

    抄写的佛经凌乱的散落在桌案下,墨水倾洒,香炉中的三支香也倒在地上,崔氏倒在香灰中,灰烬污了她大片裙角。

    看清后的师青禾瞳孔骤然缩紧,“姨母!”

    她几步上前将崔氏扶在怀里,抬头对常嬷嬷喊道:“快去请大夫!”

    翠园外,卫世昱身着一身官袍脚步匆匆,他刚回来就听闻崔氏昏迷不醒的消息,还未来得及去换下官服就来到了正房。

    师青禾紧紧盯着把脉的大夫。

    大夫仔细查过之后,还是只说思虑过重,郁结于心。

    临走前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子,只是加重了一些剂量。

    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块才是崔氏的心病。

    春光渐盛,残冬萧瑟了却,被融融春意覆盖。

    兴许是春日带来的生机,崔氏这几日竟然无端好了起来,脸上都多了几分红润明媚,她安慰卫世昱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要他不必在晚上守着。

    卫世昱还是不放心,陪了她几日,眼见着她好起来才安心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看他离开,崔氏转头看着同样而来的师青禾,“你也回去吧,这几日你陪着我,都没好好休息,看你现在的脸色,比我这个生病的人还要难看。”

    师青禾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常嬷嬷在一旁应声道:“少夫人这些日子担忧夫人,都没好好用饭,脸色能不差吗?”

    崔氏哪能不知道,天一亮她就来了,夜里黑透了才回去。

    她这病再不好起来,他们两个怕是要先病倒了。

    “我没事,姨母,我好着呢。”说着,她还站起来跳了几下,结果忽然眼前一黑。

    吓得崔氏和常嬷嬷就要去找大夫。

    意识回笼后,她连忙阻止道:“我没事,姨母,可能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崔氏明显不信她的话,嗔怪道:“我看不是一晚上没睡好才这样的。”

    转头对常嬷嬷吩咐,“嬷嬷,去准备晚饭,她留在我这里用完饭再走。”

    师青禾还想着推辞一番,毕竟今日她说好了要去宁氏那里,她也是好久没见过卫凛了,结果崔氏一个眼神瞪过来,她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随后吩咐连翘去雪院说一声。

    师青禾和崔氏都是扬州人,虽然自小离家,可是口味却没变多少,偏爱清淡饮食,尤其是爱吃甜。

    她为了迁就卫凛的口味,常常吃辣吃到胃痛,折腾那么久到头来倒是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还对崔氏撒谎说自己喜欢吃辣。

    桌上多了几道辛辣的菜,通通都放在了师青禾那边。

    她眼巴巴盯着崔氏那边的滑嫩的豆腐和桂花糯米藕,止不住的咽口水。

    崔氏见她不动,“怎么不吃?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你最爱吃的?”

    师青禾为了不露馅只能摇了摇头,含泪吃下了那几道菜。

    饭后,崔氏又让人去准备了几道糕点。

    刚才那几道菜,师青禾也只是寥寥塞了几口,现在肚子还空着,这几道糕点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用完糕点,她才和崔氏道别,回了墨院。

    崔氏用了不少,糕点倒没吃多少,只不过夜里又饿了,看到桌上还没撤下去的糕点,随手拿起来一块塞进嘴里。

    下一刻,她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糕点,慌张冲着外面喊:“阿莘!”

    常嬷嬷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听到这声赶紧跑进了屋里,“夫人,怎么了?”

    “这是核桃酥!”崔氏脸色煞白的指着桌上的糕点,“你没告诉小厨房,青禾对核桃过敏吗?!”

    常嬷嬷懊恼的一拍脑袋,“遭了!瞧我这记性,忘记提醒小厨房那边,少夫人对核桃酥过敏,吃不了这东西。”

    宁氏爱吃核桃,这几日从外面采购了不少,分发到各个院里。

    这东西正新鲜,宁氏又爱吃,厨房里的人就紧着这东西做,变着花样的去研究,核桃酥变了样子,崔氏都没认出来。

    没想到一时疏忽,倒是忘了主子吃不了这东西。

    崔氏吓得都要站不住,“你快去找大夫去墨院。”

    她至今还记得师青禾刚来卫府,宁氏那时给了她一块核桃酥,扬州没有这东西,年幼的她也根本不知道她对核桃过敏。

    小小一块,要了她半条命。

    常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你身体才刚好,奴婢带着人去就行了,少夫人走的时候也没见有什事,桌上那么多糕点,兴许方才少夫人没吃核桃酥,您别着急,奴婢带人去看看。”

    崔氏心神大乱,任由着常嬷嬷将她安置好在床榻上,随后又带着人走了出去。

    时间恍如凝滞,她眼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她面前轻声喊着姨母,却在下一刻骤然倒在地上。

    崔氏吓得手足无措,想喊人去救她,喉咙却像卡着什么东西一般,她拼命捶着胸口,下一瞬从嘴里吐出一颗核桃。

    声音从她喉咙里终于破土而出,她大喊:“来人啊!来人!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她,快来人......”

    只是任凭她喊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没有回应,那个小小的身体逐渐在她怀里失去生息,变得冰冷。

    “夫人,夫人...”

    崔氏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夫人,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常嬷嬷见她醒过来,胸口终于送了一口气,“夫人,可是又梦魇了。”

    崔氏猛的爪住常嬷嬷的胳膊,“青禾呢!她怎么样了?”

    常嬷嬷温声安慰,“夫人,少夫人没事,奴婢带着大夫已经去过墨院了,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氏暗自松了松心神。

    一番洗漱过后,那份糕点还摆在桌上,上面还有昨日她扔掉的一块,而旁边摆盘精致核桃酥缺了很大一块。

    崔氏盯着那盘核桃酥沉思良久,她记得这盘核桃酥好像是六块?

    只是还没想出所以然来,两个小丫鬟来到屋里,将桌上的糕点端了出去,顷刻间桌上便干干净净。

    常嬷嬷这时出声,“夫人,今日可要去慈溪堂?”

    崔氏被打断,收回视线,随后走了出来。

    而此时的雪院,也正因为一盘核桃酥引起了不小的慌乱。

    “我不是说过,不许去翠园那里送核桃吗!你的脑袋是被驴给踢了吗?!”宁氏指着管事大骂。

    管事姓杨,是金嬷嬷的丈夫,如今在雪院里做事。

    今日一早,送到翠园的核桃全被退了回来。

    宁氏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

    要知道十年前,师青禾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只是好心给她这个孩子一块核桃酥,没想到她竟然对核桃过敏。

    不过是小小的一块糕点,差点要了师青禾半条命,也是要了她半条命。

    杨管事因为金嬷嬷的关系,这几日才挤掉另一个管事当上雪院的管事,没成想刚上任就出了疏忽。

    那个人根本就没告诉他这些事情,难怪前几日他这么嚣张,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杨管事被骂的抬不起头,只能默默不语的挨着这一顿骂。

    宁氏骂的口干舌燥,旁边有眼力见的陈管事立刻倒

    了一杯茶上前递给她。

    临了轻蔑的瞟了跪在地上的杨管事一眼。

    宁氏因为这事始终还心有余悸,听人禀报来说昨日师青禾也在那里用饭,吓得她三魂没了七魄,险些晕过去。

    不过幸好那丫头没吃,要不然凭着崔氏的宝贝程度,这事要再来一次,她没死也要扒一层皮。

    最后宁氏骂的累了,撸了杨管事的名头,又让原来的陈管事上了位。

    当上管事还没几天,就被主子给革了职。

    前几日还再那个姓陈的面前志得意满,一副得志的样子,如今摔倒在地的姿势不仅丢脸还狼狈。

    心中所以气不过,但也只能自己打碎牙咽下这口气。

    这件差事是金嬷嬷在老夫人面前好不容易求来的,结果屁股还没捂热就被拉了下来。

    杨管事回去后在屋外踌躇不决半晌也没敢进屋。

    金嬷嬷和灵越坐在屋内,桌上还摆着一段奉灵纱。

    奉灵纱轻盈柔美,是崇安城内高门贵女最喜爱的绸缎。

    这是三少爷送给白逢意的,同时还给了她一件。

    两人暗地里倒是没少勾搭,但也没让府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白逢意病弱满足不了卫凛,师青禾这些日子陪着崔氏,别说陪着他,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卫凛也拉不下来脸去向她求和。

    他心里对外面的向往又被勾了出来,但又不能出去。

    要不然,他祖母哪里可说不过去。

    灵越的这件奉灵纱到也不是卫凛直接给她的,说到头是白逢意赏给她的。

    看在她辛苦伺候的功劳,途中只不过是经过了卫凛的同意罢了。

    灵越直接忽视了白逢意,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卫凛身上。

    她就知道三少爷没忘了她。

    灵越拿到手第一时间就想着给自己新作一件新衣,她娘是金嬷嬷,是府里手最巧的人。

    金嬷嬷拿到手也是感叹不已。

    灵越摆弄着妆匣里的珠钗,随口问道:“今日也不是爹当值,他怎么还不回来?”

    随后她举起一枚珠花摆在头上,撇了撇嘴,不时兴的东西。

    金嬷嬷跟在卫浅身边,看起来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府里其他人指不定多羡慕她,跟着这样一位主子。

    心智恍如稚儿,不会随意打骂她。

    但金嬷嬷却不这么想,卫浅心智只有八岁,她一把年纪了,每日操心的事情不知有多少。

    一转眼磕了碰了,老夫人问罪下来,一旦发生了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她还记得那日三少夫人推倒她,将她磕碰的头破血流,老夫人震怒的脸色,如果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以及二小姐的依赖她,恐怕她早就被赶出府了。

    不过幸好二小姐是个傻的,小事磕磕碰碰也能糊弄过去,老夫人最近被其他事情绊扰,也没空理她这里。

    同为卫老夫人的陪嫁丫鬟,王嬷嬷跟在老夫人身边,是府里下人们敬畏的管事嬷嬷,而她却只能跟着一个傻子。

    她女儿采月是老夫人看中的人,将来要做三少爷的偏房,做卫家的主子,而她女儿灵越却只能跟着一个妾。

    这让她心中越发不平衡。

    屋内金嬷嬷眼见着天黑了也没见人回来,心中疑惑正想出去看看,打开门被吓了一跳,同样背吓了一跳的还有杨管事。

    他平了下心神,勉强笑了笑道:“...秀秀。”

    “你站在这做什么?吓了我一跳。”金嬷嬷捂着跳的厉害的胸口,瞪了他一眼,“回来了不进屋,站在门外当门神不成?快进来。”

    杨管事憨笑的跟在她身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