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圣诞火鸡与盔甲

作品:《[HP]女贞路六号

    霍格沃茨特快离开伦敦以后,窗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湿漉漉的灰色。

    早晨下过雪,铁轨两旁的屋顶还泛着水光,往北走,房子渐渐少了,田野在低低的冬云下面铺展开来,篱墙、光秃秃的树和远处偶尔出现的农舍一闪便被甩到后面。车厢里的暖气倒开得很足,窗玻璃已经蒙上一层白雾,汉娜伸手在上面画了一只獾,画完退后看了两秒,又在旁边补了四条腿。

    苏珊抬头看了一眼:“你原来画的是獾?”

    汉娜警觉地回过头:“当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是茶壶。”

    汉娜很受打击:“茶壶为什么会有耳朵?”

    “所以我刚才也觉得奇怪。”

    贾斯汀正从一个大纸袋里往外拿三明治,听到这里,特意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我支持汉娜——虽然它的壶嘴画得稍微长了一点。”

    汉娜立刻把窗上的东西擦掉。

    纸袋是贾斯汀母亲在站台上临时塞给他的——里面的三明治多得惊人,火车才开了不到半小时,他已经给每个人分过一只,纸袋看起来却仍旧没有明显变瘪。厄尼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推进行李架时,顺便朝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看了一眼,说要是点心车今天临时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一包厢的人大概也能靠这些东西一路撑到苏格兰。贾斯汀对此毫不意外,说这正是他母亲对英国铁路一贯的看法。

    “她一直不相信你们真的把巧克力蛙和南瓜馅饼当午饭。”他说,“我告诉她车上也有普通食物,她问我所谓的普通食物是不是会自己跑掉。”

    “巧克力蛙确实会。”汉娜说。

    贾斯汀耸耸肩:“你看,这就是我没有继续解释的原因。”

    几个人解决掉第一轮三明治之后,话题很快转到了圣诞假期。汉娜家被一串会自动唱歌的银铃搅得严重睡眠不足;苏珊那边也没安稳多少——她的姨婆在圣诞午餐吃到一半时,和一把突然拒绝继续工作的自动切肉刀较上了劲。最后,那把刀被直接放到了餐边柜上,姨婆自己拿着普通的餐刀切完了剩下的火鸡,还宣布既然它偏偏挑一年里最忙的一顿饭罢工,那么复活节以前也就不必再上桌了。

    “它第二天早晨就自己跑回刀架了——”苏珊说,“还待得特别老实,像是觉得这样就能把前一天的事糊弄过去。”

    汉娜马上问:“那你姨婆原谅它了吗?”

    “当然没有。她说既然已经宣布复活节以前不再用它,就不能第二天看它表现得规矩一点又改变主意,否则以后就没人再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厄尼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这倒有道理——要是看它第二天稍微表现好一点,就立刻取消处罚,那它下次恐怕还是会觉得,先闹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汉娜转头看他:“厄尼,那只是一把刀。”

    贾斯汀咬着三明治,慢慢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始讨论厨房用具的劳动纪律了。”

    苏珊端起茶杯:“我姨婆大概会很赞成这个说法。”

    丽贝卡笑了一声。

    轮到贾斯汀时,他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很无奈地告诉他们,今年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其中几位对他的学校表现出了远远超过必要程度的兴趣。

    这件事其实从第一年就开始了。

    一所不能让亲戚来参观、不能随便透露具体地址、学生平时又不从学校打电话回家的寄宿学校,本来就很容易引起麻瓜的怀疑。贾斯汀的父母当然知道霍格沃茨是怎么回事,可别的亲戚只知道他十一岁以后忽然去了苏格兰某处念书,回来时偶尔会下意识说出几个没人听得懂的词,学校用品还必须从伦敦一家从街上根本看不见的商店买。

    “我表哥问我,是不是在接受间谍训练。”贾斯汀说。

    汉娜立即笑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当然不是。”

    丽贝卡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是一个间谍,恐怕也会说同样的话。”

    “谢谢,这一点他也发现了。”

    贾斯汀最后决定采用一种更稳妥的办法——把霍格沃茨形容得尽可能无聊。他告诉亲戚学校管得很严,冬天很冷,而且自己这一学期主要在学拉丁语。

    “为什么是拉丁语?”丽贝卡问。

    “因为没有人会继续问下去。”

    “真的?”

    “我几乎就要成功了。”贾斯汀说,“两个表妹听到‘拉丁语’以后马上去看电视了,我姑妈说‘可怜的孩子’,然后问我母亲圣诞布丁用了什么牌子的白兰地——事情本来进行得很好,直到杰拉尔德姨公听见了。”

    “他会说拉丁语?”厄尼问。

    “更糟一点,他退休前正好教过三十五年拉丁语。”

    几个人都笑了。

    贾斯汀说,杰拉尔德姨公当场把椅子搬近了一点,问他目前学到哪里、采用哪套语法,又很高兴地表示自己早就认为现代学校不应该放弃古典教育。贾斯汀在接下来十分钟里只好坚持他们第一学期还在“打基础”,并且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拉丁词都尽量说得含糊。

    “他最后问我会不会虚拟式。”

    “你怎么说?”汉娜已经笑得靠到了苏珊肩上。

    “我说老师不鼓励我们假期讨论功课。”

    苏珊安静了两秒:“这样更像间谍了。”

    “我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给我讲虚拟式。”贾斯汀说,“讲了二十多分钟,其他人很快全走了。结果居然还算不错——现在全家都相信我上的是全英国最无聊的学校。”

    “等他们哪天知道你在草药课上给会咬人的卷心菜换盆,恐怕会比较失望。”丽贝卡说。

    “我母亲已经要求我无论如何不要在下一次家庭聚会上提曼德拉草。”

    “很明智。”

    “她特别强调不要提去年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没有人反对。

    丽贝卡的假期听起来要普通得多——她讲了家里的圣诞午餐,讲马修终于承认魔法棋并不比普通国际象棋公平多少,只是作弊手段更公开;又讲大卫拿着哈利那截光轮二千的残片试了很久,发现木头里的平衡魔法没有完全消失。

    “所以它现在还会自己转正?”厄尼问。

    “会一点——风把它吹偏以后,过一会儿能自己正回来。”

    “那波特怎么说?”

    “哈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丽贝卡想起这件事,嘴角先弯了起来,“马修在包裹里另外塞了一张纸。”

    “写的什么?”

    “他说,‘恭喜你,现在你大概拥有全英国最快的不能飞的扫帚。’”

    厄尼没忍住笑出来。

    汉娜也笑了:“哈利回了吗?”

    “回了。”

    “他说什么?”

    丽贝卡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张已经折过的羊皮纸。海德薇在两天前把它送到女贞路,哈利显然只为了回答马修那句话,特意在末尾另加了一行:

    替我谢谢他,等霍格沃茨举办不能飞的扫帚比赛,我一定报名。

    贾斯汀看完以后说:“我支持。至少这一项比赛应该不会有人从五十英尺高的地方摔下来。”

    “你最好不要这样说,”汉娜很认真,“霍格沃茨总能想出办法把一件事变得危险起来。”

    话音刚落,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便有人喊:“拦住它!别让它往前——”

    五个人一起转头。

    最先从门外飞过去的是一团金红色的东西,两片纸翅膀拍得哗啦作响,从尾巴后面一路撒着亮闪闪的金粉。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墙,又毫不气馁地重新调整方向,继续往车厢前面飞。

    后面一个二年级男生追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金线。

    “它本来只会绕着餐桌飞!”

    那团东西正好在走廊尽头拐弯。丽贝卡这才看清楚,那大概是一只圣诞午餐时摆在桌上的纸火鸡装饰,身体由亮红色的硬纸折成,尾羽上粘着几颗星星;它飞起来完全不像真正的火鸡,倒很像一只喝醉以后仍然对自己飞行技术十分自信的猫头鹰。

    汉娜已经把包厢门拉开了,“它去哪儿了?”

    外面一个拉文克劳女生指向前面:“级长车厢。”

    贾斯汀立刻放下三明治站起来。

    苏珊警惕地看向他:“你去干什么?”

    “看看需不需要帮忙。”贾斯汀义正言辞地说。

    汉娜指出:“你只是想看珀西的笑话。”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贾斯汀说,“何况观察学校管理系统如何处理一只失控的节日家禽,我认为多少也有一点教育意义。”

    汉娜根本没等贾斯汀把“教育意义”解释完,已经把脑袋探出走廊左右看了一圈,随即追着那串不断往下掉的金粉往车头方向去了。

    苏珊坐在原处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把茶杯放下,起身跟了出去。

    “我去看着他们。”她说。

    丽贝卡觉得这个决定相当合理——让汉娜和贾斯汀两个人单独追一只失控的纸火鸡,本身听起来就不比让那只火鸡自己在列车上活动保险多少。

    她本来也准备起身,手才刚撑住座位,前面车厢忽然传来了珀西十分严肃的声音。隔着两道包厢门都能听出来,他正在努力采用一种非常适合处理学生违纪、却未必适合处理纸制家禽的口气。

    “——我不管它是不是圣诞装饰,未经允许进入级长车厢就是——”

    后半句话被一阵猛烈的扑翅声盖住了。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车厢壁,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好像一枚硬币或者徽章落进了杯子。

    走廊里的贾斯汀停下脚步,回头朝包厢里看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非常满意。

    “我想已经开始了。”

    说完,他也快步追了过去。

    没过多久,三个人的声音就和外面其他学生的说笑混在一起,渐渐听不清了。包厢门还开着一道缝,一阵冷风从走廊里钻进来,把桌上装三明治的纸袋吹得轻轻响;丽贝卡伸手把门重新拉好,才发现厄尼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原处。

    “你不去?”她问。

    厄尼正弯腰捡汉娜匆忙起身时碰翻的糖果盒。一颗红色硬糖滚到了座位底下,他伸手够了两次,终于用指尖把它拨出来,施了个清理一新,重新放回盒子里。

    他把盒盖扣好,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对一只纸火鸡最后会不会被韦斯莱扣分没有那么大兴趣。”

    “它又没有参加过分院仪式,珀西怎么决定给哪个学院扣分?”

    “所以我猜韦斯莱现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丽贝卡笑了一声:“可它正在违反校规。”

    “那是韦斯莱的事。”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丽贝卡却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厄尼很快察觉到:“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以前大概会跟过去,确认它究竟违反了哪一条校规。”

    “我现在也可以确认。”厄尼朝包厢门看了看,仿佛真在衡量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履行这项已经不存在的责任,“不过即使确认了,也不能把它关禁闭。”

    “可以通知它的主人。”

    “那个二年级已经在追它了。”

    “所以?”

    “所以,”厄尼很严谨地说,“显然有人会为了这件事情负责。”

    丽贝卡看了他两秒。

    “你进步了。”

    厄尼转过头:“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表扬?”

    “就是表扬。”

    “哪一部分?”

    “你没有追出去。”

    “这算什么进步?”

    丽贝卡认真想了一下:“说明你已经开始接受,不是每一条校规都需要你亲自负责。”

    厄尼张了张嘴,像是觉得这项评价很值得反驳。可他大概又想起了外面那只纸火鸡,最后只是靠回座位,有点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理解的话。”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刚才五个人挤在一起说话时,谁也没留意包厢里原来有这么多细碎的声音。现在一下少了三个人,那些先前被说话声盖过去的动静便渐渐清楚起来——车轮压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咔哒声,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响,隔壁有人打开一盒比比多味豆,纸盒窸窸窣窣地响了半天,随后传来一句十分清楚的“梅林啊,是洋葱”。

    窗玻璃上的白雾已经比早晨薄了一些。

    丽贝卡用手背擦开一小块,正好看见列车驶过一片宽阔的田野。低低的冬云压在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立在篱墙旁边;一条河从枯黄的草地之间弯过去,偶尔被下午没有多少温度的阳光照到,亮起一截暗银色的水面,很快又被列车甩到了后面。

    她看了一会儿,才随口问:“你们家圣诞节过得好吗?”

    “挺好。”厄尼说,“我妈妈让我替她问候你。”

    丽贝卡转过头:“也问了汉娜他们?”

    “当然。”厄尼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这回答本来已经很完整了,他却没有立刻把杯子放下,停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仍然不够准确,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最先问的是你,然后才问了他们几个。”

    丽贝卡正低头把哈利那张回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哦。”

    她把信塞回书包侧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先问我?”

    这回轮到厄尼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大概因为她记得你。”

    这个解释听起来当然很合理——厄尼以前去过她家,海伦也认识麦克米兰夫人,两边至少不算完全陌生;而且圣诞节以前,麦克米兰夫人还特意托厄尼带过问候——这样想来,她会先问起丽贝卡,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厄尼说完以后,却低头把自己面前那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三明治包装纸重新折了一次。

    丽贝卡看见了。

    她没有问包装纸为什么还需要再折。

    厄尼很快自己换了话题。

    “她还问你喜不喜欢那个书扣。”

    丽贝卡低头翻开膝上的书,那枚银色羽毛正夹在她读到的地方,细长的羽轴从书页间露出来一点。她用指尖拨了拨:“很好用,比普通书签稳多了。以前我的书往包里一塞,书签经常不知道掉到哪一页,有时候还会直接滑出来。”

    “我知道。”厄尼说,“你十月份抱怨过一次。”

    丽贝卡抬头看了他一阵:“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那天说得挺详细。”

    “可我应该只说过那一次。”

    厄尼顿了顿:“大概吧。”

    丽贝卡低头又碰了一下那枚银色羽毛,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在霍格莫德看见它的时候,就想到我了——在我把它拿起来之前。”

    厄尼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停了一瞬,还是承认:“嗯。”

    “那我挺高兴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厄尼反而一时没接上。

    丽贝卡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直接。”

    “因为我确实高兴。”丽贝卡觉得这没什么可绕的,“而且我在信里已经说过喜欢了,你刚才为什么还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信里写得不清楚吗?”

    “很清楚。”

    “那还确认什么?”

    厄尼安静了片刻,最后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可能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丽贝卡眨了一下眼睛。

    车轮仍旧在脚下有规律地响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一排接一排往后退。厄尼说完以后移开了目光,耳朵边缘已经微微泛红。

    丽贝卡却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挑得很好,而且知道你折返回去把它买下来了之后,我更喜欢了。”

    厄尼转回来。

    这一次,他足足看了她好几秒。

    “贝卡。”

    “嗯?”

    “你真的不用把每一句话都说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

    厄尼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片刻才笑起来:“算了,就这样挺好。”

    丽贝卡觉得他今天有好几句话都说得不完整,不过还没来得及追问,厄尼已经说道:“你做的手套也很好用——昨天我试过,尺寸正好,抓扫帚的时候也比原来那双稳。”

    “真的?”丽贝卡立刻看向他的手,“拇指这里不会太紧吗?我当时最担心这个,直接问你尺寸又显得太明显,所以只能自己估。”

    厄尼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所以你上学期有一阵总盯着我的手,就是为了这个?”

    丽贝卡抬起头:“你发现了?”

    “当然,你有一次十分钟里至少看了三次。”

    “才三次。”

    “十分钟。”

    丽贝卡认真想了想:“那确实有一点明显。”

    厄尼笑出了声。

    “你当时以为我为什么看你?”她问。

    “我不知道。”

    “你肯定想过。”

    “想过也没想明白。”

    丽贝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笑起来:“难怪你没问。”

    “这两件事之间不一定有关系。”

    “好吧。”丽贝卡没有继续逼他,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却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做手套的时候确实经常想起你。”

    厄尼一下安静下来。

    丽贝卡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难懂的地方,继续说道:“我总在想尺寸会不会错,训练的时候会不会磨手,掌心那层皮够不够稳。做完以后还想过,要是你不喜欢怎么办。”

    “我喜欢。”厄尼几乎立刻说道。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耳朵更红了一点,可这一次没有改口,只是看着她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我很喜欢。”

    丽贝卡望着他,慢慢笑了。

    “那就好。”

    厄尼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不过我现在觉得,那双手套比刚收到的时候还要好一点。”

    “为什么?”

    厄尼看了她一眼:“因为现在知道你在做的时候一直在想着我——”

    就在这时

    ,列车忽然往旁边狠狠一晃。

    桌上的杯子同时滑动起来。厄尼那杯撞上纸袋,丽贝卡面前的南瓜汁则径直往桌沿滑去;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丽贝卡先抓住杯壁,厄尼的手紧跟着落下来,正好覆在她的手背上。

    杯子停在离桌沿不到一英寸的地方。

    两个人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列车已经重新稳下来,只有杯里的南瓜汁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黄色的液体拍着玻璃壁。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

    厄尼的手还压在她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不少,手指恰好落在她虎口附近;刚才大概用了些力,掌心贴得很实。丽贝卡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很暖,和刚才碰过冷玻璃以后有些凉的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这个发现使她多看了半秒。

    厄尼也就在这时候低下头。

    他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抱歉。”

    “没事。”

    丽贝卡把杯子推到桌子正中央。

    她本来还准备继续解释右手食指里面那道不太直的缝线,这时却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说到了哪一句。

    厄尼显然也没有提醒她。

    他伸手把自己的杯子扶正,又把那个大纸袋往桌角推了一点。做完这些以后,他拿起一本书,却没有马上翻开。

    丽贝卡也把目光重新放回手里的书上。

    她从刚才夹着书扣的地方继续读。

    一行。

    两行。

    到了第三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行写了什么了,只好重新看。

    这次读到一半,她又注意到那个银色羽毛书扣正好露在页边,便伸手把它往里推了一点。

    等手收回来,她才觉得这个动作其实没有任何必要。

    书扣本来就夹得很好。

    她重新低下头。

    古代魔文今天印得似乎格外密,几个原本并不复杂的符号挤在一起,看了半天也不像平时那么容易分开。

    前面的走廊就在这时候又热闹起来。

    先是汉娜的声音,隔着门就能听见:“我就说它会撞上去!”

    随后苏珊说道:“你刚才明明说的是珀西会抓住它。”

    “结果差不多。”

    “差很多。”

    包厢门一下被拉开。

    汉娜第一个进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头发上还粘着一点纸火鸡尾巴掉下来的金粉。贾斯汀跟在后面,神情显得非常愉快;苏珊最后进来,一边关门,一边从袖子上掸掉一颗亮闪闪的金星。

    “怎么样?”丽贝卡终于找到理由把书合上。

    “抓住了。”汉娜宣布。

    “不是抓住的。”苏珊说道,“它自己撞进了行李网。”

    汉娜认为这属于没有必要赘述的细节。

    贾斯汀已经重新坐下来,从纸袋里拿了半块三明治。

    “真正重要的部分发生在撞进去以前——”

    贾斯汀咬了一口三明治,等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道:“他最初试图通过正常的程序解决问题——先问那男生火鸡是谁的,然后要求他立刻把自己的圣诞装饰带离级长车厢。”

    “可那个男生抓不到它。”汉娜说。

    “这正是困难所在,”贾斯汀点头,“珀西似乎认为只要把要求表达得足够清楚,火鸡最后也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珊在旁边补充:“他后来确实对着火鸡说了‘我命令你下来’。”

    丽贝卡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汉娜立刻抢过去,“它落到桌上,把珀西的学生会主席徽章啄走了。”

    厄尼终于也笑了。

    “它为什么要徽章?”

    “这个问题珀西也很想知道。”贾斯汀说,“遗憾的是,双方没有建立起有效沟通。”

    纸火鸡叼着徽章飞了半个车厢,最后撞上行李网。徽章倒没有跟它一起留下,而是在半路掉下来,十分准确地落进一个六年级女生的茶杯里。

    “茶还能喝吗?”丽贝卡问。

    汉娜愣了一下。

    显然刚才没有任何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苏珊说:“她换了一杯。”

    “那就好。”

    “火鸡已经重新装回盒子里了。”苏珊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个二年级还答应把盒子用绳子捆上。”

    “珀西呢?”丽贝卡问。

    贾斯汀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庄重起来。

    “他拿出了羊皮纸。”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丽贝卡问:“干什么?”

    “我不知道。”贾斯汀说,“不过从他当时的表情判断,我认为霍格沃茨特快很快就会得到一份关于未经许可的家禽进入级长车厢的正式规定。”

    “它是纸做的。”丽贝卡提醒。

    “那大概还得附一条关于材质的说明。”

    厄尼认真想了想,“严格来说,它也不能算家禽。”

    贾斯汀慢慢转过头看他。

    汉娜也看着他。

    苏珊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

    “太好了。”她说,“珀西大概正缺一个人帮他起草新校规。”

    厄尼立刻闭上了嘴。

    丽贝卡低头笑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了点心车女巫的声音。汉娜一下从座位上坐直,于是纸火鸡的法律地位立刻失去了讨论的必要。

    接下来的路程倒没有再发生什么值得惊动级长的事情。

    纸火鸡再没出现,点心车也顺利履行了职责——尽管贾斯汀那个巨大的纸袋直到傍晚仍然剩下好几个三明治,使他母亲对于英国铁路餐饮系统的防备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以后,包厢的玻璃窗渐渐变成了镜子。偶尔有站台灯从外面掠过,五个人的影子便在玻璃上消失一瞬,又重新浮出来。

    汉娜后来靠着苏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坚决不承认自己流了口水;苏珊同样坚决地表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这项指控。贾斯汀把剩下的三明治重新包好,准备留到晚上,厄尼拿出一本书看了十来页,丽贝卡则终于把下午那一段古代魔文重新读完了。

    至少她认为自己读明白了。

    等列车开始明显减速,大家才陆续把围巾、斗篷和手套重新翻出来。

    他们真正下车时,霍格莫德车站已经完全黑了。

    寒气迎面扑过来,外面和暖了一整天的车厢几乎像两个季节。早上下过的雪还积在站台边缘,学生刚一下车便踩得咯吱作响;猫头鹰笼子从行李车上搬下来时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显然里面那些鸟对在寒风里等候没有什么兴趣。

    去城堡的路更乱。

    几百双鞋把原本平整的雪踩成一道道深浅不同的脚印,箱轮陷进去以后格外难拖。前面一个拉文克劳学生的皮箱还不知道中了什么咒,走两步便很有主见地往左拐一次,最后主人不得不用两只手拽着把手,几乎横着把它拖上石阶。

    汉娜看了一会儿,十分庆幸地拍了拍自己的箱子:“至少你不会这样。”

    她的话音刚落,箱盖突然自己弹开一道缝,苏珊伸手替她按了回去。

    城堡门厅里暖和得多。

    火把把湿漉漉的石墙照得发亮,地面上到处都是学生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水;费尔奇站在楼梯边,看着那些泥脚印的神情像是全校学生刚刚集体决定回来只是为了给他增加工作。

    靠大门的一套盔甲显然也没有安稳度过圣诞假期。

    它原本应该握着一柄长矛,现在长矛不知道去了哪里,右臂却一直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每有学生从它面前经过,它就把金属手掌往下一落,在对方帽顶或者脑袋上轻轻拍一下,然后重新举起来,等待下一个。

    最前面几个学生很快发现了规律,都低着头绕开。

    汉娜正忙着回头告诉贾斯汀,她认为自己那个箱盖只是因为刚才路太颠,并不代表箱子也有独立意见,于是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

    “当”的一声。

    金属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帽顶。

    汉娜一下停住。

    她缓慢地转过头。

    盔甲已经重新抬起手臂,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头盔上的窄缝直直望着前方,简直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它刚才打我。”

    “拍了一下。”苏珊纠正。

    汉娜瞪着盔甲:“它是故意的。”

    “当然。”苏珊说。

    汉娜转过去:“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苏珊把围巾从下巴上拉下来,“因为它刚才也拍了我。”

    贾斯汀从后面走过去时很谨慎地低了低头,于是盔甲的手掌从他头顶擦过,什么也没碰到。他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我觉得这说明它至少没有偏见。”

    “这能算优点吗?”汉娜问。

    “在霍格沃茨,”贾斯汀说道,“我现在已经不太敢把标准定得太高。”

    丽贝卡笑着往前走。

    轮到她经过时,那只金属手掌果然又落下来。她早有准备,稍微低了一下头,手掌只从帽尖上拍过去。

    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当”。

    一个完全没有注意盔甲的一年级男生捂着帽子回过头——盔甲仍旧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和它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