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老鼠会收到录取通知书吗
作品:《[HP]女贞路六号》 第二天早餐时,丽贝卡才发现,格兰芬多那边显然没有度过一个特别愉快的圣诞节。
礼堂高窗外仍旧是一片阴沉沉的白,夜里又落了些雪,窗沿上积着薄薄一层,偶尔被风卷起来一点,贴到玻璃上化成水。圣诞假期刚结束,四张长桌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猫头鹰从头顶扑下来,湿漉漉地把翅膀往附近学生身上甩;有人边吃吐司边赶最后几英寸作业;拉文克劳那边一只银色牛奶壶大概还没完全从假期里清醒,每次只肯往杯里倒出一点点,惹得一个二年级学生不得不用勺子敲它。
丽贝卡端着盘子走过格兰芬多长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赫敏。
赫敏一个人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左手边还有两卷羊皮纸。哈利和罗恩则坐在离她相当远的另一头,中间隔着好几个位置。三个人谁也不朝另外两个方向看,甚至罗恩伸手够果酱时都宁愿越过纳威的盘子,也不肯往赫敏那边多挪一点。
于是丽贝卡改变方向,在哈利对面坐下:“你们怎么回事?”
“没什么。”罗恩立刻说道。
几乎同时,哈利闷闷地说:“火弩箭被收走了。”
丽贝卡正准备叉炒蛋,闻言停了一下:“什么火弩箭?”
罗恩猛地抬头,脸上的神情活像她刚刚承认自己不知道魁地奇是什么:“你还不知道?”
接下来几分钟里,丽贝卡总算把圣诞节最后几天发生的捋顺了——圣诞节早晨,有人匿名给哈利送来了一把真正的火弩箭——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也没有任何能说明它从哪里来的凭据。哈利拥有它还不到一天,赫敏便去找了麦格教授;麦格教授看过以后,当场把扫帚拿走,说要让弗立维教授和霍琦夫人检查上面有没有恶咒。
罗恩说到“检查”时还算克制——说到“他们甚至可能拆开它”时,语气已经像在谈论某种既危险又不可逆转的外科手术。
“他们为什么要拆?”丽贝卡问。
“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罗恩说,“可那是火弩箭,贝卡。火弩箭。”
“我知道。”
“你说得一点也不像知道。”
“正因为是火弩箭,里面如果真有东西不是更麻烦吗?”
罗恩瞪着她,显然觉得这个推理虽然一时找不到毛病,却完全没有顾及一把火弩箭应有的尊严。
丽贝卡转向哈利:“谁送的?”
“不知道。”
“完全没有猜测?”
“没有。”
“所以赫敏担心是布莱克倒也正常。”
罗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声音:“你怎么一下就站到她那边去了?”
“我没站哪边。”丽贝卡把叉子放下来,“有人想杀哈利,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匿名送来一把贵得离谱的扫帚,连张字条都没有——赫敏会怀疑它有问题,这很合理。”
“看吧。”哈利闷闷地对罗恩说。
罗恩立刻转向他:“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哈利说,“我只是知道贝卡肯定会这么想。”
丽贝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赫敏应该先告诉你。”
哈利这才抬起头。罗恩也把那片已经送到嘴边的培根放回盘子里。
“你也觉得?”哈利问。
“嗯。”丽贝卡点头,“她可以认为扫帚有问题,也可以去找麦格教授,但去以前至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毕竟扫帚是你的。”
“这才像话。”罗恩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一点。
丽贝卡却还没说完:“——不过就算她事先告诉你,你大概也不会同意。”
罗恩脸上的那点满意立刻消失了。
他盯着丽贝卡看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跟她争下去,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说道:“梅林啊,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少解释半句话,就会被人抓去关进威森加摩?”
丽贝卡认真考虑了一下:“应该不会,威森加摩不负责这个。”
哈利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罗恩闭了闭眼睛:“我不是在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要提威森加摩?”
“贝卡。”哈利还在笑,“算了。”
丽贝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罗恩,最后决定暂时不追究这个明显没有得到完整解释的问题。不过哈利的表情总算不像她刚坐下时那么阴沉了,赫敏仍旧坐在长桌另一头看书,好像礼堂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全在她面前那一页纸上;哈利笑完以后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去切香肠。
罗恩胸前的口袋就在这时轻轻动了动。
一只灰色的尖鼻子探出来。
斑斑看上去比丽贝卡上一次见它时更糟了。它以前虽然已经老得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至少还有一点宠物鼠圆滚滚的样子;现在身体明显瘦下去,背上的毛也稀疏了不少,两只小眼睛因此显得比平时更突出。罗恩掰下一小块吐司递过去,斑斑抱住以后慢吞吞地啃了起来。
丽贝卡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随后,她的目光停在斑斑抓着吐司的右前爪上。
三根。
她又数了一遍,确实是三根。
“罗恩。”
“怎么了?”
“让我看看斑斑。”
罗恩正准备吃香肠,闻言把叉子停在半空:“为什么?”
哈利也看了过来。罗恩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明显的“今天到底还有多少人准备检查我的东西”的神情,不过还是把斑斑从口袋里托高了一点。
丽贝卡凑近了些。
右前爪确实少了一趾。
不是新伤——缺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小块并不起眼的痕迹,另外三根细爪牢牢扣着罗恩的手指。斑斑显然不喜欢突然被举到光下,身体很快开始不安地扭动。
“它一直这样?”
“哪样?”罗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它的脚趾,“哦,是的,珀西给我的时候就这样。暑假神奇动物园那个女巫还看过呢,不过他说斑斑除了太老了没什么大问题。”
丽贝卡原本还在看斑斑的爪子,听到这里抬起头:“太老了?”
“它在我们家好多年了。”罗恩低头挠了挠斑斑的耳朵,“以前是珀西的,后来才给我。那女巫还说普通花园老鼠一般活不了这么久。”
“它活了多久?”
罗恩想了想:“差不多十二年吧,反正我记事以前它就在了。”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斑斑。
十二年。
她暂时不知道巫师家养的老鼠和普通麻瓜老鼠在寿命上有没有区别——所以她暂时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并没有急着下什么结论。只是斑斑缺了一根脚趾,又活了整整十二年,这两个细节凑在一起,多少还是让她多留意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三把扫帚里听到的那句话——小矮星彼得死的时候,只留下了一根手指。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也很没道理。
一只是少了一根脚趾的老鼠,一个是十几年前死去、最后只留下了一根手指的巫师。除了“都少了一根”以外,两件事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把这种程度的相似也算成证据,霍格沃茨里大概一半缺了角的茶杯都能和某件谋杀案扯上关系。
“怎么了?”哈利问。
丽贝卡看了眼仍在罗恩手里扭动的斑斑:“没什么,我以前没仔细看过它的脚。”
这句话显然没有满足哈利的好奇心,不过罗恩已经把斑斑重新塞回口袋。那只老鼠几乎立刻钻到最里面,只剩袍子胸前鼓起一小团。
下午,五个人坐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靠窗的桌边做作业时,丽贝卡才把早餐时发现的事告诉他们。
窗外从中午起又下了雪,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圆窗边缘结着一圈薄薄的冰花,偶尔有雪片被风吹得贴上玻璃,很快又被室内的热气融成一道水痕。壁炉却烧得很旺,火边横七竖八摊着几双湿手套和刚从魁地奇训练场带回来的护具;另一边有人在下巫师棋,一匹白马已经被黑皇后追得在棋盘上绕了三圈,仍旧坚持自己没有走投无路。两个一年级学生则蹲在炉边试图用魔杖烤栗子,第一颗栗子炸开以后,碎屑飞进了旁边一个五年级学生的茶里,两个人十分迅速而且默契地得出结论,这项魔法最好等他们年纪再大一点以后继续研究。
丽贝卡没有受到那声爆响的影响,只把压在算术占卜课本下面的记录本抽出来,翻到厨房那几页。原先画下来的脚印还在:左前爪四趾,右前爪三趾。她在旁边工工整整添了一行:
斑斑:右前爪缺一趾。
写完以后,她的笔尖没有马上离开纸面。
早餐时罗恩还说了另一件事。
她想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上一句:
年龄约十二岁。
汉娜原本正趴在羊皮纸上和魔法史论文搏斗。她已经把同一句开头改了三遍,第四遍刚写出两个词,余光瞥到这里,立刻把羽毛笔放了下来。
“梅林啊,十二岁?”她问,“斑斑?”
“罗恩说它到韦斯莱家差不多十二年了。”丽贝卡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水,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贾斯汀,直接落到厄尼、汉娜和苏珊身上,“巫师家养的老鼠能活到十二岁吗?”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不是丽贝卡期待中的反应。
“你们不知道?”
“我家没养过老鼠。”汉娜先说道,遗憾于自己的家庭背景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忽然派不上用场。
“我们家也没有。”厄尼认真想了一会儿,“猫头鹰倒是——”
“猫头鹰不算。”
“我知道不算。”厄尼立刻说道,“我只是说我们家养过的宠物里,我比较清楚的是猫头鹰。”
贾斯汀仍旧低着头写论文,闻言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麦克米兰先生正在尽最大努力提供巫师家庭方面的专业意见,只是目前手里的资料恰好全长着翅膀。”
厄尼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贾斯汀说,“所以我才替你概括。”
苏珊忍住笑,把羊皮纸往旁边推了推:“我家也没养过。厨房里以前倒不是完全没有老鼠,不过我姨婆通常不会允许它们留下来接受长期观察。”
“那就没办法知道它们能活多久了。”汉娜说。
苏珊看了她一眼:“这大概不是她当时最关心的问题。”
丽贝卡觉得从这一边显然问不出确切答案,只好又看向贾斯汀:“普通老鼠呢?”
“十二年肯定不正常。”贾斯汀终于抬起头,“我不知道准确数字,不过绝对没有十二年。要是普通老鼠都能活这么久,小学自然课不会把它们放在寿命短的那一类里。”
“可是斑斑也不一定和普通麻瓜老鼠一样——”厄尼马上补充,“它一直住在巫师家庭里,我们不知道长期接触魔法对寿命有没有影响,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品种。”
“不过神奇动物园那个女巫也说它太老了,”丽贝卡说,“所以至少不能全归到‘巫师家的老鼠比较长寿’上面。”
汉娜却还盯着“十二岁”那几个字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那它比一年级学生还大。”
贾斯汀的羽毛笔停在半空。
“严格来说,是的。”
“如果它是巫师,”汉娜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那它去年就该收到霍格沃茨的信了。”
苏珊非常平静地说道:“可能猫头鹰没找到它。”
汉娜眨了眨眼:“为什么?”
苏珊把羽毛笔蘸进墨水里:“总不能在信封上写‘罗恩·韦斯莱的口袋’。”
贾斯汀低下头,肩膀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厄尼也笑了,不过笑完仍旧不忘指出:“猫头鹰送信一般不是完全靠地址。”
“厄尼。”贾斯汀说。
“什么?”
“我只是很高兴在这场关于一只十二岁老鼠为什么没有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的讨论里,终于有人开始考虑邮政系统的实际运作方式。”
厄尼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讨论的,仍旧低头看着记录本,言归正传道:“虽然不排除霍格沃兹还有其他缺了脚趾的老鼠,不过现在至少有一只我们认识的老鼠完全符合。右前爪少一趾,年龄也确实不太正常,所以斑斑去过厨房的可能性比以前高得多。不过——”
“还不能证明就是它。”丽贝卡接上。
“对。”
厄尼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贾斯汀慢慢把羽毛笔放下,先看看丽贝卡,又看看厄尼:“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以后最好只留一个人说话。”
厄尼显得有点困惑:“为什么?”
“另一个负责点头。”
丽贝卡问抬起头:“为什么?”
“节省时间。”
厄尼皱起眉:“可贝卡刚才说的是证据还不够,我说的是可能性变高了。这又不是一回事。”
贾斯汀沉默了两秒。
“好吧——”他说,“看来负责点头的那个也会要求补充说明。”
丽贝卡倒觉得厄尼说得没错。她从他手里拿回记录本,在“斑斑”后面添了一个小问号,又在“十二岁”旁边点了一下。
现在能记下来的也就这些:右前爪和厨房那只老鼠一样少了一趾,寿命又长得有些离谱——可厨房这几天没有再少东西,也没有留下新的痕迹,单凭这些,还远远不到能去找罗恩宣布他那只年纪大到理论上已经该读二年级的老鼠涉嫌偷窃厨房香肠的程度。
丽贝卡觉得罗恩大概不会很欣赏这种说法。
于是这件事暂时仍旧只留在记录本里。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压回课本下面。几乎就在同时,壁炉那边又传来“砰”的一声——第二颗栗子也炸了。
那两个一年级学生一动不动地看着壁炉。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默默把魔杖塞回口袋,另一个则把剩下那袋栗子抱起来,十分谨慎地放到了离火最远的桌角。
一月份真正冷下来以后,城堡里的日子很快又被课程占满。
从地下的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出来时还不觉得什么,走上两层楼以后,寒气便开始从每一条石缝里冒出来。盔甲摸上去像冰块,朝北的教室窗户经常结着白雾,靠东边的一段楼梯甚至连续几天覆着薄霜。
弗立维教授给它施过防滑咒以后,学生确实不再摔跤了,只不过其中一级台阶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偶尔会把踩上去的脚往上轻轻弹一下。
第一个碰上的是个斯莱特林二年级,整个人毫无准备地向前跨过两级,落地以后回头瞪了那块石头相当长时间,像是在考虑应该向哪位教授提出正式投诉。
第二天,那一级台阶附近果然多了不少故意放慢脚步的人。有人走到那里时装作若无其事,有人干脆来回走了两遍,只为了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确实被轻轻托了一下。
汉娜当然也去试了。
她踩上去以后,整个人被不轻不重地弹起一点,刚好越过一级台阶,又稳稳落在上面。她站在那里等了两秒,像是怀疑这还只是个开始——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意思。”她最后评价道。
苏珊抱着一摞书从后面走下来,听见这句话,看了她一眼:“你原来希望怎么样?”
“至少高一点——”汉娜说,“我还以为会弹到扶手那么高。”
“那你可以直接从扶手上跳下来。”
汉娜闻言摇摇头,表示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课业压力当然没有因为天气变冷就而有所收敛。古代魔文课返校后的第一篇练习,是分析一块从十六世纪庄园门框上拓下来的铭文。丽贝卡和厄尼在第二个词上争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坚持更接近“限制”,一个觉得应该翻译成“保护”,最后两个人分别在自己的答案后面添了括号,准备等教授来裁决。
占卜课那边的分歧则更加难以解决。
汉娜和贾斯汀下楼时身上带着浓得有些过分的熏香味。贾斯汀说他们花了半堂课讨论一团茶叶究竟像一条狗,还是像一个戴帽子的老太太。
“最后是什么?”丽贝卡问。
“特里劳妮教授说是狗。”
汉娜立即反驳:“可真的特别像老太太。”
“所以,”贾斯汀说,“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仍然没有完全达成共识。”</p
>魔药课的问题通常更实际一些。
斯内普在黑板上写了整整七步操作,并在第三步下面非常不友善地划了两道线,要求药液必须变成“明显的灰绿色”才能加入下一种材料。
汉娜的坩埚迟迟不肯合作。
她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苏珊:“这算灰绿色吗?”
苏珊俯身看了一眼:“不算。”
“可这里好像有一点绿。”
“那是贾斯汀的坩埚照进去的。”
贾斯汀听见以后,很配合地把自己的锅往旁边挪了半英尺——汉娜锅里的药液立刻恢复成一种毫无争议的灰。
她沉默了一阵:“谢谢。”
“别客气。”
“我没有真的在谢你。”
厄尼从另一边看了一眼,认为可能是第二步的火候不够。汉娜一听见他开口便立即警惕起来:“如果你准备告诉我要全部倒掉重做,现在最好先想清楚。”
厄尼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我准备说再等三十秒。”
汉娜脸上的戒备消失了一半:“哦,那你可以说。”
丽贝卡没忍住笑了一声。
斯内普的目光立刻从教室另一头扫过来。
五个人同时低下头,忽然都对自己的坩埚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兴趣。
而格兰芬多那边,火弩箭一直没有回来。
麦格教授那边也始终没有新的消息。哈利偶尔会打听,得到的回答不是“还在检查”,就是“检查完以后会通知你”;至于那把扫帚究竟已经被拆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知道。罗恩对此抱着一种相当悲观的想象,有一次甚至断言,等它再送回来时,大概会剩下一根扫帚柄、三包零件和一张写着“经检查未发现恶咒”的证明。
赫敏则在图书馆里待得越来越久。
丽贝卡早晨去查资料时,常常已经能在靠墙的老位置看见她。等到晚上平斯夫人开始逐桌提醒学生收东西,赫敏面前的书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往往比下午又多了两三本;羊皮纸从一边铺到另一边,墨水瓶夹在厚得惊人的《中世纪算术符号释义》和一本会自行翻页的魔法史索引之间,每隔一会儿还得伸手把那本索引按住,因为它似乎始终坚信自己比读者更清楚该查哪一页。
她们有时会一起找算术占卜的资料。赫敏几乎从不主动提哈利和罗恩,丽贝卡也很少问——她看得出来,赫敏现在光是把所有课程和作业塞进一天里就已经够忙了;有一次她过来时,赫敏甚至把一小瓶墨水当成了糖罐,拿起勺子以后才盯着它看了足足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只有一次,丽贝卡翻着索引,顺口问道:“火弩箭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赫敏说。
她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那张羊皮纸在她指下发出相当危险的一声脆响,边缘差点从装订线上整个扯下来。
丽贝卡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你昨天几点睡的?”
赫敏的手停住了。
“和平常差不多。”
“平常是几点?”
这一次,赫敏终于从书后面抬起头。她的头发比早晨更加蓬乱,眼睛下面也有一点很淡的青色,神情却像丽贝卡刚刚提出了一个既与算术占卜无关、也完全没有研究价值的问题。
几秒钟以后,赫敏把书往她这边推了推:“我们还是先查这一页吧。”
丽贝卡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索引转过去,用手指点出刚才找到的那一栏。赫敏低下头看了一阵,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丽贝卡“嗯”了一声,也继续看自己的书。
哈利倒渐渐不像返校第一天那么生气了。
至少后来再提到火弩箭,他抱怨得最多的已经不再是“赫敏根本不该去找麦格教授”,而变成了“她至少应该先告诉我”。罗恩仍旧坚持麦格教授把一把全新的火弩箭拆来拆去属于一种近乎犯罪的行为,不过就连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开始更多责怪赫敏“什么都没说”,而不是她怀疑扫帚本身。
有天晚上,丽贝卡把这件事顺口告诉了厄尼。
厄尼刚从魁地奇训练回来,长袍袖口沾着已经半干的泥,头发还带着外面湿冷的风气。他把扫帚靠在壁炉边,棕色手套搭在柄上慢慢烘着,自己则拖过那一摞因为训练而被推迟到晚上的作业。湿木头和扫帚枝条被火烤热以后散出一点淡淡的气味,混在公共休息室惯常的羊皮纸、墨水和晚茶味里。
丽贝卡说完以后,厄尼本来正在写古代魔文论文,闻言停下羽毛笔想了一会儿。
“那我觉得波特应该快不生气了。”
丽贝卡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气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件事了。”厄尼说,“如果他还是觉得格兰杰根本不该插手,他应该一直抱怨她去找了麦格教授。可他现在说的是,她去以前应该先告诉他——这至少说明,他已经不觉得她担心扫帚有问题这件事本身完全没道理了。”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说法确实很有道理。
她没有马上重新低头,而是又看了厄尼两眼。
厄尼很快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丽贝卡说,顿了顿,又觉得既然已经看了这么久,说“没什么”好像不太准确,“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大概不会先注意这个。”
“注意什么?”
“哈利为什么换了一种抱怨方式。”
厄尼皱了皱眉,显然没有立刻听明白。
丽贝卡只好解释:“以前有人生气的时候,你一般会先想他说得有没有道理。刚才你先想的是,他现在为什么只气这一件事。”
厄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判断这两者之间究竟有多大区别。
“我以前也会注意别人为什么生气。”
“会。”丽贝卡点头,“不过通常排在判断谁对谁错后面。”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贾斯汀正靠着一摞魔药课参考书查月长石粉末的用量,听见这里终于没忍住。他仍旧低着头,只是羽毛笔在纸上停了下来。
厄尼立刻转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贾斯汀说,“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正在扩大研究范围。”
“什么研究范围?”
“从事情本身扩大到做事情的人。”
厄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一直都——”
“厄尼。”苏珊的声音从一本摊开的《标准咒语·三级》后面传出来。
他停下来。
“别问。”
厄尼看看苏珊,又看看贾斯汀,显然仍旧认为自己至少应该有权知道刚才究竟哪里值得发笑。但他大概想起了最近几次类似谈话最后的结果,居然真的把头转了回来。
贾斯汀对此似乎颇为满意:“你看,又有进步了。”
厄尼猛地抬头。
这一次丽贝卡先笑了出来。
等他们终于重新开始写作业,壁炉里的木柴已经塌下去一截。厄尼的手套烘得差不多了,皮革边缘冒着一点白汽;公共休息室另一头,有人施了清洁咒想除掉地毯上的泥,结果把一张旧扶手椅也一起刷得闪闪发亮,坐在上面的人每隔几分钟便往下滑一点,现在已经不得不用脚顶住茶几。
丽贝卡把算术占卜论文往中间挪了挪。她和厄尼共用桌上那瓶墨水,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恰好同时伸手,指尖在墨水瓶细窄的玻璃瓶颈旁碰到了一起。
两只手都停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们大概会有一个人立刻把手缩回去,再顺口说一声“抱歉”。可这一次,谁也没有马上动;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那一下碰得很轻,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最后还是丽贝卡先拿起墨水。
她蘸完笔,把瓶子顺手推到厄尼面前。厄尼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便重新低头写他的论文,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丽贝卡也继续算那一道还剩半页的星象数列。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刚才那点短暂的停顿已经完全没有让人觉得不自在。
这样似乎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