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迟到十二年的审判
作品:《[HP]女贞路六号》 邓布利多的书桌上摆着一本佐科笑话商店出品的黑色小记事本,一只拇指长的玻璃管,还有几根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灰毛。
书桌另一边,五个十三岁的赫奇帕奇学生围坐成一圈。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只看见桌上的东西,大概会以为校长正在处理一场相当严重的寝室恶作剧纠纷;倘若再看见厄尼面前摊开的羊皮纸、苏珊手边已经削好的羽毛笔,以及丽贝卡一直盯着那只玻璃管的样子,也许会把判断提高到“相当严重并且已经成立调查委员会的寝室恶作剧”——无论如何,单看眼前这几样东西,恐怕谁也不会立刻想到,他们真正要谈的,是十二年前那场造成十二名麻瓜死亡的爆炸,以及小天狼星·布莱克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为此在阿兹卡班度过十二年的人。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六月傍晚的风把几张羊皮纸吹得轻轻翘起。福克斯站在金色栖木上整理尾羽,一件丽贝卡从来没弄明白用途的银器正在墙边缓慢旋转,每转半圈便从细长的管口里吐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那些泡泡飘到半空,碰上天花板以后发出很轻的“啵”一声消失。邓布利多原本正在写信,羽毛笔还搁在墨水瓶边,他先隔着半月形眼镜看了看丽贝卡,再看一眼那管老鼠毛,最后把视线落到佐科记事本的封面上。
“我必须承认,”他说着,把尚未写完的信往旁边推了推,“考试结束以后,学生来见校长,通常只剩下几种相当熟悉的理由:有人想知道成绩,有人认为某位教授布置三英尺暑假论文已经违反了某项基本人权,还有人直到学期最后一天才想起来,自己去年九月把一只蟾蜍遗失在了城堡的某个地方。至于带着佐科笑话商店的商品和一管带血的老鼠毛来找我——我恐怕还没有碰见过。”
贾斯汀朝丽贝卡看了一眼,像是觉得由她来解释最安全。丽贝卡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玻璃管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觉得这是小矮星彼得留下来的。”
邓布利多眼里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那只刚刚伸向羽毛笔的手停在了半路,他打量丽贝卡片刻,又看看其他四个人;厄尼坐得笔直,苏珊神情平静,汉娜似乎既紧张又迫不及待,而贾斯汀脸上的表情很像一个人突然想起自己几个星期以前随口说过的笑话,如今竟被正式带到了校长办公室里。
“这样的话,”邓布利多终于说道,“我想那只失踪的蟾蜍可以暂时排在后面。你们从头告诉我吧——不是从你们现在知道什么开始,而是从你们当时先看见了什么开始——这两者往往不是一回事,我敢说麦克米兰先生会赞成。”
厄尼立刻点了点头:“是的,教授。”
贾斯汀悄悄往椅背上一靠,丽贝卡不用转头都知道他大概正在想,厄尼在这种场合甚至不需要被点名就可以自己进入程序状态。
事情于是从赫奇帕奇厨房少掉的食物开始说起。
丽贝卡先讲了第一次在石板上发现的小脚印,追踪咒显出来的痕迹并不特别稀奇,真正让他们记下来的,是那只动物左前爪留下四个趾印,右前爪却只有三个——邓布利多没有打断,只在她说完以后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确定后来出现的是同一种动物?”厄尼便接过去解释足迹的大小、步幅和缺趾位置;苏珊补充了第二次出现的地点;等汉娜说到后来他们发现罗恩的斑斑恰好也是右前爪少一趾时,邓布利多才轻轻扬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们开始怀疑斑斑。”
“只是怀疑。”厄尼立即说道,“这个证据本身不够重。”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否则我恐怕要开始担心,霍格沃茨里所有缺一根脚趾的老鼠都会在今晚以前收到传票。”
汉娜忍不住笑了一下,厄尼则显然认真考虑了半秒,才确认校长没有真的打算讨论传票。
丽贝卡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斑斑被克鲁克山吃掉,罗恩的床单上留下了血和姜黄色的猫毛,却没有找到尸体;过了一阵,赫奇帕奇厨房里那只缺趾动物却又出现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足迹——正因为不能确定究竟是先前认错了,还是斑斑根本没有死,他们才做了一个不会伤到目标的机关,放在低架下面。
说到机关时,邓布利多终于伸手拿过那本黑色记事本。
“这是佐科的‘当日记事本’。”丽贝卡解释,“当天写进去的东西当天还能修改,午夜以后会自动封存——已经过去的日期不能补写,撕掉页面或者强行擦除都会破坏银边上的封印。”
“我知道这种东西。”邓布利多用拇指在窄窄的银边上轻轻擦过,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笑意,“佐科先生在解决‘你昨天明明答应过’这一类争端上,投入了远远超出一般人预期的魔法才能。我听说最初的广告上还写着,尤其适用于赌债、黄油啤酒和某些事后突然失忆的兄弟。”
“差不多。”贾斯汀说道,“我觉得他们没有提兄弟,不过很像佐科会写的东西。”
“无论如何,”邓布利多说,“一个咒语不会因为它的制造者同时出售粪弹就自动变得不可靠,让我看看。”
他并没有直接翻到有关老鼠的几页。
第一页、第二页、霍格莫德的记录、课程安排、借书、谁忘了带哪一本课本,甚至一笔不知道为什么写得格外郑重的南瓜馅饼欠账事件,他都从头看了过去——这一开始使丽贝卡有些费解,直到邓布利多偶尔把本子斜过来,对着光检查页边那一圈极细的银色封印,她才意识到他看的根本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这些不相干内容之间有没有被改动过的地方。
他翻得越来越慢。
第一次厨房足迹的日期在几个月以前;后来是斑斑右前爪缺趾;再后来,斑斑“死亡”以后,同样的足迹重新出现——那些记录中间夹着各种毫无关系的小事,正因为这样,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人已经知道答案以后,专门补写出来的一条漂亮线索。
等翻到机关被触发那一页时,邓布利多终于不再靠着椅背。
机关触发,目标逃脱,留下毛发及少量血迹。
他把这一行重新看了一遍,才抬头问:“血和毛发是谁收集的?”
“我。”丽贝卡说道,“用镊子,没有直接用手碰,苏珊、厄尼、汉娜和贾斯汀当时都在。”
“玻璃管以前装过什么?”
“备用笔尖,不过清洗过,后来一直空着。”
“木塞呢?原来的?”
“是。”
“装进去以后有没有再打开?”
“没有。”
邓布利多没有就此结束问询。他又问了机关第二天是谁最先发现的,谁看见门已经打开,谁检查过锡碟的位置,木销原本怎么卡住,后来又是怎样被顶开的——厄尼回答得最仔细,有两次甚至主动把“我们知道”改成了“我们后来验证”,因为前一句在他看来显然跨得太远——汉娜则努力回忆诱饵的位置,说到一半突然想到那天放进去的是一小截香肠,于是十分诚实地补充:“不过我不记得那截香肠到底有多长。”
邓布利多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这一点我想暂时可以不写进证词,艾博小姐。威森加摩已经有很多古老的传统了,我不愿意亲手增加一项‘要求香肠到庭’。”
汉娜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
“当然,如果案件最后取决于那截香肠的长度,我会向你道歉。”
“教授。”厄尼开口,神情很认真。
邓布利多转向他:“怎么了,麦克米兰先生?”
“不会取决于那个。”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贾斯汀把脸转向窗外。
邓布利多点点头:“这使我相当安心。”
等问题全部问完,他才重新拿起那本佐科记事本:“这本身不能证明萨顿小姐记录的东西一定正确——她完全可能在某一天看错一个脚印,而午夜封存的,只会是一个从此不能更改的错误——可是它能证明另一件事:这些关于缺趾动物的记录,在你们知道彼得·佩迪鲁还活着以前就已经存在。”
“是。”厄尼说道,“我们当时连那只老鼠是不是斑斑都不能确定。”
“这一点反倒帮了你们。”邓布利多把本子放回桌上,“假如你们当时信誓旦旦写着‘小矮星彼得今天又来偷面包’,那我现在首先要调查的,恐怕就不是这只老鼠了。”
丽贝卡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玻璃管,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还有那根手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墙边那件银色仪器恰好吐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慢悠悠地飘过福克斯的尾羽,在半空中“啵”地破掉了。邓布利多没有催她,只把手从记事本上移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小矮星彼得十二年前被判定死亡,可当时根本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丽贝卡说道,“巧合的是,斑斑少的也是右前爪的一根趾头——小天狼星就是看见《预言家日报》上那张韦斯莱家的合照,才认出它可能是彼得——福吉在三把扫帚也说过,那根手指后来被交给了佩迪鲁夫人。”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转向贾斯汀。
贾斯汀看见他望过来,坐得更直了些:“所以我们可以验证这两份样品的DNA。”
“很有建设性的设想,芬列里先生。”邓布利多说。
汉娜立刻转过头:“教授,您知道DNA?”
“我偶尔看麻瓜报纸,艾博小姐,也认识几个不把魔杖当作了解世界的唯一办法的人——”邓布利多说,“不过我的知识远没有渊博到可以自己穿上白大褂去麻瓜实验室工作——知道一种方法存在,和知道它能不能用在一位阿尼马格斯身上,显然不是一回事。”
“我们以前也只讨论到这里。”苏珊说道,“那时候就算真的能验,也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和这管东西比较——我们甚至不能确定留下血的就是斑斑。”
“现在至少知道该和谁比了。”丽贝卡说。
“只是有了可以尝试的对象。”厄尼随即补充,他一直看着那只玻璃管,眉头微微皱着,“我们还不知道那根手指现在是不是还保存着,也不知道十二年的防腐咒会不会影响麻瓜的检验。还有这份样品——彼得留下它的时候是老鼠,不是人。”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这些都要先弄清楚。佩迪鲁夫人是否还保存着那根手指,是第一件事;即使还在,也必须先征得她本人同意。然后我们需要问真正懂得这种检验手法的人,防腐咒会不会破坏他们需要的东西。至于阿尼马格斯——”他伸手轻轻转了一下玻璃管,让粘在内壁上的灰毛落到光亮处,“我想这最好同时请教麦格教授——她对变形术的了解,远比我适合在这里猜测。”
厄尼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邓布利多却没有马上把玻璃管放下。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它举到傍晚的光里看了一会儿。那几根灰毛缩在玻璃底部,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和他们几个月以前从机关上收起来时没有什么区别。丽贝卡突然觉得有些荒诞——彼得两次从他们眼前逃走,一次甚至从尖叫棚屋里逃进了夜色,可他偏偏在谁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把这样一点东西留在了厨房里。
邓布利多回来以后,没有立刻坐下。
“昨晚的事情有一个很大的麻烦。”他说,“我相信哈利、罗恩和赫敏,也相信卢平和小天狼星告诉我的事情。可到了魔法部那里,‘邓布利多相信他们’并不能代替证据。彼得一逃走,唯一能够站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确实还活着的人也跟着消失了。”
丽贝卡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管:“可如果这真的是彼得留下的……”
“那么情况就不同了——”邓布利多接过她的话,他语速仍然不快,却已经没有刚才谈佐科记事本时那种轻松的语气,“如果这份样本真的能够和十二年前留下的手指相符,我们就会有一样不依靠任何人回忆的东西,证明彼得·佩迪鲁并没有死在一九八一年那场爆炸里。”
他停了一下,把玻璃管重新放到桌上。
“当然,这还不能证明小天狼星没有制造那场爆炸,也不能证明波特夫妇真正的保密人是谁。可十二年前的案子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彼得已经死了,而且是被小天狼星杀死的。如果这个前提本身不成立,那么魔法部至少应该重新确定一下他们当年究竟查过什么,又没有查过什么。”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丽贝卡望着那只玻璃管,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哈利说过的话:彼得跑了,所以什么都证明不了。
彼得的确跑了。
可他并没有把所有东西一起带走。
邓布利多在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魔杖,“我今晚会把哈利、罗恩和赫敏请来,再听他们把昨晚的事情完整讲一遍。至于这管样本——萨顿小姐,如果你同意,我想从现在开始由我来保管会比较妥当。你们已经保存了它几个月,我可不愿意最后因为哪只猫头鹰误闯寝室,或者某只特别好奇的猫把箱子推下床,就让事情到此为止。”
丽贝卡几乎没有犹豫:“好。”
邓布利多当着他们的面给玻璃管加了一层封存咒。魔杖尖绕过木塞时,一缕银光像细线一样缠上玻璃口,最后收成一个很小的印记。他又抽出一张羊皮纸,写下日期、时间、样本原来的保管人,以及从丽贝卡手中转交给他的时间。
厄尼一直看着他写完。
直到邓布利多把羽毛笔放下,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邓布利多显然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只把那张羊皮纸和玻璃管放到一起。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
厄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过现在还不能证明它一定有用。”
贾斯汀在旁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邓布利多却只是笑了笑:“这我知道,麦克米兰先生。谨慎并不会使一件已经做得很好的事情变得更差。至于它最后能够证明什么——我想我们可以等证据自己告诉我们。”
这一次,厄尼没有再补充什么。
三天以后,邓布利多从佩迪鲁夫人那里带回了一只旧木盒。
他没有让孩子们跟着去。
木盒边缘原本金色的细线,如今已经发暗;盒子里面除了那根施有防腐咒的手指,还放着一枚一级梅林勋章,红白绶带折得非常整齐。佩迪鲁夫人十二年来一直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因为在她看来,那就是儿子作为英雄死去以后,魔法界还给她的一切。
赫敏看到木盒以后,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她现在知道彼得可能还活着了吗?”
“知道。”邓布利多说。
“她……相信吗?”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一个母亲花了十二年接受儿子的死亡,又在一天之内被要求考虑另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并不比死亡更容易接受。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替她决定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连罗恩都没有说话——他大概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真正想下去有多恶心:佩迪鲁夫人十二年来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作为英雄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可彼得其实根本没有死,他变成一只令人作呕的老鼠,藏进韦斯莱家,一住就是十二年,吃他们家的东西,睡在孩子的床边,被当成宠物抱来抱去,甚至跟着一家人去了埃及。等小天狼星逃出阿兹卡班,事情开始不安全了,他想的也不是回去见那个替他保存了十二年遗物的母亲,而是继续装死,再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罗恩只要想到斑斑曾经在自己枕边睡了那么多年,大概就很难把“彼得还活着”当成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随后,邓布利多通过一名麻瓜出身的圣芒戈治疗师找到了合适的检验渠道,两份样本只用编号送进去,不提供姓名,也不提供“其中一份来自巫师变成的老鼠”这种足以让普通法医怀疑送检人精神状态的信息。贾斯汀后来得知邓布利多为了让材料符合麻瓜实验室的程序,花了一整个下午处理表格,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您会用魔法解决。”
“我确实用了。”邓布利多说道,“我让一支羽毛笔帮我抄了三份表格。”
贾斯汀看着他:“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您会用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我是说,混淆咒。”
邓布利多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我确实考虑过,不过既然我们将来很可能还要向魔法部解释这些样本是怎样送进去的,我想最好别让第一份说明从‘我对麻瓜工作人员施了咒’开始。”
苏珊点了点头:“我姑妈会先问这一句。”
“我也这么想,”邓布利多说,“阿米莉亚对一件事是怎么发生的,通常比对别人希望它怎么发生更感兴趣。”
几天后,一封附带检测报告的信件被猫头鹰送到了几个人手里。
报告写得很简单,两份样本的遗传图谱一致,按照检验结果,来自同一个个体——也就是说,十二年前留下的那根手指,和几个月前从赫奇帕奇厨房机关上取得的血迹,都属于小矮星彼得。
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地方。没有魔法,没有会自己显现的字迹,也没有任何一句说明替他们解释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几页普通的麻瓜文件,却把他们过去几个月一点点调查出来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可真正麻烦的部分,恰恰从这里才开始。
第一份复核申请送进魔法部以后,当天就被退了回来。理由写得极其客气,也极其没有营养——一项不存在威森加摩既有先例的麻瓜检验,不足以重新开启一桩十二年前的重大案件。
第二份申请厚了很多。除了检测报告,还有麦格教授关于阿尼马格斯变形连续性的书面说明,卢平的证词,哈利、罗恩和赫敏对尖叫棚屋事件的正式陈述,以及五个赫奇帕奇学生分别签名确认的观察。魔法部这一次花了两天,回信也长了不少,措辞比第一封谨慎得多,几乎可以被写进魔法史教材——非魔法检验的证据资格尚待讨论,未成年证人对数月前事件的记忆应当谨慎评估,现任政府也不宜无限追溯战争时期依据当时情况作出的安全决定。
贾斯汀看完副本以后说道:“他们用了这么多字,主要意思还是不想管。”
“不完全一样,”厄尼说,“第二封承认材料需要评估。”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贾斯汀说,“我读完以后生气,你读完以后发现它比上一封多承认了一个动词。”
第三份申请没有再只送往部长办公室,而是转进了魔法法律执行司下属的威森加摩书记处——程序与档案办公室。厄尼的父亲埃德加·麦克米兰先生正是那里的主任。这个部门平时做的事并不起眼,无非是给案件编号、核对适用法令、保存威森加摩的正式记录;可一旦有人声称某件事“十二年前已经依法处理过”,最终还是得有人把当年的卷宗从架子上取下来,一页页看看,那些所谓已经完成的程序究竟有没有真的留下痕迹。
麦克米兰先生没有因为申请里有儿子的名字就替小天狼星说一句好话。
他先把厄尼叫到校长室,问他厨房第一次出现足迹时是否亲眼在场,是否亲眼见过斑斑缺趾,以及机关第二天打开时,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门已经开了,锡碟从里面移动到门轨旁边。”厄尼说道,“我后来自己用同样的角度把锡碟推到木销下面,确认这样能够把木销顶起来。”
“那么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些。”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麦克米兰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可知道一项规则,和在自己朋友牵涉其中时仍然只承认自己亲眼见过的部分,不完全是一回事。”
厄尼显然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却没有顶嘴。
麦克米兰先生接着调出了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的原案卷。
卷宗里保存着爆炸现场记录、十二名麻瓜死者的名单、目击证言摘要、彼得那根手指的收存说明,还有巴蒂·克劳奇当年亲笔签发的战时特别拘押令。可按照目录继续往后核查,麦克米兰先生很快发现了几样本该存在、实际上却从未出现的东西:没有小天狼星正式接受讯问的口供,没有魔杖最后施咒检查,没有对那根手指进行过真正的遗骸身份鉴定,也没有任何一场威森加摩审理留下的记录。
更麻烦的是那份拘押令本身。
战争最严重的几年里,法律执行司确实拥有紧急权限,可以先把被认为极度危险的嫌疑人收押,以免等待正式程序时再发生死亡;可那项权限并没有允许任何人把“先行拘押”直接变成永久监禁。法令写得很清楚:二十一日以内,必须取得后续司法确认。
小天狼星卷宗的最后一页,本来应该有第二枚紫色封印。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麦克米兰先生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最后没有联系记者,也没有先联系厄尼。他重新封存原卷,只写了一份很短的内部通知,亲自送到了阿米莉亚·博恩斯手里。
博恩斯第二天就去了档案室。
从那以后,小天狼星的案子再也不是几个学生的证词、一只老鼠的生死和一种麻瓜检验手法能不能算数的问题。
它变成了魔法部必须面对的问题。
反对重审的人,也并不全是因为认定小天狼星有罪,更不是人人都巴不得把他重新送回阿兹卡班。战争结束不过十二年,威森加摩里还有不少人亲身经历过最混乱的那几年——他们记得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失踪,记得无数个家庭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也记得有人和中了夺魂咒的朋友、同事甚至亲人相处了很久,才发现对方早已不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那时候傲罗自己也朝不保夕,魔法部每天收到的坏消息多得来不及处理——克劳奇正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得到越来越多支持的:他强硬,甚至可以说冷酷,也给了傲罗许多过去不会被允许的权力。可当一个人每天都在担心家里的人今晚还能不能平安回来时,“先把危险的人关起来”听上去,的确比“所有程序是否完整”更让人安心。
小天狼星自己其实从不否认这一点。他比丽贝卡他们更清楚当年的恐惧是什么样,也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拥护克劳奇——真正让人无法绕过去的,并不是战争时期是否需要紧急权力,而是那些原本为了紧急情况暂时放宽的权力,在战争结束以后究竟有没有被收回来——克劳奇当年的一些旧部尤其不愿碰这个问题,因为一旦承认小天狼星的拘押出了问题,被重新翻出来的恐怕就不会只有这一份卷宗。
福吉担心的又是另一回事——一九八一年时他还不是部长,所以如果最后证明那是一桩旧案办错了,他至少还可以把主要责任留在前任政府身上,郑重其事地表示遗憾,再保证现任魔法部会吸取教训——可现在新证据已经送到了他桌上,连原案根本没有审判这件事也被查了出来;如果到了这一步还坚持拒绝复核,那么从此以后,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克劳奇时代留下的问题了。
反倒是一些谁也没料到的人开始支持重审。他们并不喜欢小天狼星,甚至有人年轻时就十分看不惯他。一个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公开离家,同家族决裂,又总和那些老牌纯血家庭认为“不合适”的人来往,对所谓家族体面更是从来没表现出多少敬意,实在很难讨他们喜欢。可也正因为他姓布莱克,这些人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连布莱克家的继承人都可以在没有威森加摩审判的情况下被关进阿兹卡班十二年,那么下一次,为什么不能轮到另一个古老姓氏?
厄尼知道这些以后显得很不痛快。他给父亲写信,问得相当直接:“如果他们赞成重审,只是因为小天狼星姓布莱克,而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审判,那这种支持还有什么意义?”
麦克米兰先生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威森加摩表决的时候,”他写道,“举起来的手不会另外附上一张纸,说明主人究竟为什么投这一票。”
下面还有一句:
“别因为一个人和你投同一票,就以为他和你站在一边;也别因为他不是你这一边的人,就替他把那一票扔掉。”
贾斯汀看完那封信,安静了一会儿,才把羊皮纸还给厄尼。
“你爸爸真的很适合在魔法部工作。”
七月初,特别复核庭终于获准成立。
小天狼星同意主动投案,只提出一个条件:负责看守的不能有摄魂怪。阿米莉亚·博恩斯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开庭那天,丽贝卡是从女贞路六号出发的。
海伦陪她去了伦敦。苏珊到得最早,因为博恩斯女士天还没亮就已经进了魔法部;厄尼和父母一起来,麦克米兰先生到了中庭便先去了书记处,只来得及朝几个孩子点点头。汉娜由母亲陪着,贾斯汀的父亲则坚持亲自把他送到魔法部入口——自从听说儿子要参加“一场和十二年前的杀人案有关的巫师审讯”以后,他显然已经彻底放弃把霍格沃茨当成一所稍微古怪一点的寄宿学校。
哈利由韦斯莱先生从女贞路四号接来,罗恩和赫敏也一同赶到了魔法部。
几个人在中庭重新碰头时,丽贝卡一开始只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穿校袍。没有学院徽章,也没有领带,每个人身上都是早晨从自己家里换好的衣服。霍格沃茨已经放假了,这里没有麦格教授站在门边,也不会因为答错一个问题被扣掉五分。
“我忽然觉得这比考试还糟。”汉娜压低声音说道。
“考试至少会提前告诉你考哪门课。”贾斯汀说。
厄尼正在最后核对自己的证人通知,闻言头也没抬:“要问的还是我们已经回答过的那些事情。”
罗恩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紧张了。”
通往第十审判室的石阶一路向地下延伸,越往下走,空气越冷。真正推门进去以后,丽贝卡才明白为什么许多旧档案干脆把这里称作地牢——黑色石墙高得看不清顶,一圈圈席位沿着四周向上升起,无论坐在哪一排,都可以清楚地俯视中央那块被火把照亮的地方。那里没有普通会议室里那些让人多少觉得体面的桌椅,只有一张沉重的木椅,扶手上盘绕着粗大的魔法锁链。
小天狼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比通缉令上的照片干净得多,黑发剪短了,胡子也刮过,可阿兹卡班留下来的痕迹显然不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能一起洗掉的。他还是瘦得厉害,手腕从黑色袖口里露出来时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高处有人低声交谈,他冷冷抬眼望过去,那一瞬间,丽贝卡又想起了第一次在报纸上见到他的样子。
随后,他看见了哈利。
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消融殆尽。
哈利也朝他笑了一下。
旁边负责看守的傲罗咳了一声:“布莱克先生,开庭以前不得同证人交谈。”
小天狼星仍旧看着哈利:“放心。我等了十二年,才终于等到有人肯认真听我说话,不会为了早十分钟开口,把这点机会也赔进去。”
说完,他才注意到丽贝卡他们,目光从厄尼身上扫过,又落到丽贝卡脸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所以你们就是那几个把虫尾巴抓进捕鼠箱——”
“小天狼星。”邓布利多从旁边叫了他一声。
“我还没说完。”
“正因如此,我才及时打断你。”
小天狼星轻轻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你现在越来越像麦格了。”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想米勒娃会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评价。”
正式听证开始以后,最先送到中央的却不是佐科记事本,也不是那管带血的鼠毛,而是一九八一年留下来的原案卷。
博恩斯女士首先公开说明苏珊是自己的侄女,因此凡是涉及苏珊本人证词可信度的争议,都交由其他资深成员处理。邓布利多随后也放弃了自己作为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在本案中的主持权,只以复核申请人和相关证人的身份留在庭内。两个声明都不长,却足够让高处几个原本已经准备开口的人重新靠回椅背——有人显然打算从“博恩斯家族利益”说起,也有人正等着指责邓布利多又一次把自己的影响力伸进魔法部;可当两个人先把最容易受攻击的地方摆到了明面上,那些话便没那么容易出口了。
麦克米兰先生坐在书记席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按程序打开原卷,念出案号、拘押日期以及当年的签署人,随后开始逐项核对本应存在的记录。
“原卷未发现正式起诉书,也没有布莱克先生本人的完整讯问记录。现场材料中没有附上魔杖最后施咒检查,彼得·佩迪鲁遗留的断指也没有经过独立身份鉴定。除此以外,本办公室没有找到任何正式的威森加摩审理、表决或判决记录。”
随着他一项项念下去,原本还在翻动卷宗的人渐渐停了手。高处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纪很大的巫师甚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中央忽然传来小天狼星的一声笑。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愉快。
博恩斯抬起头:“布莱克先生?”
“没什么。”小天狼星看着麦克米兰先生手里的卷宗,“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如果十二年前有人念过,对我可能更有用一点。”
接下来被要求说明当年拘押决定的人,是巴蒂·克劳奇。
他已经不再担任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却仍旧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深色长袍上看不见一道多余的褶皱,窄窄的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审判室里仍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克劳奇没有否认那份拘押令是自己签的,也没有把一九八一年的决定说成什么误会。
“詹姆和莉莉·波特死亡不足二十四小时,伦敦一条麻瓜街道发生严重爆炸,十二名麻瓜当场死亡。彼得·佩迪鲁失踪,现场只找到他右手的一根手指。多名麻瓜证人确认,爆炸以前,街上与此事有关的只有布莱克和佩迪鲁;他们也听见佩迪鲁当众指控布莱克背叛了波特夫妇。爆炸以后,布莱克没有逃跑,没有申辩,只留在现场大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落到小天狼星身上。
“伏地魔当时刚刚消失,他的支持者却没有随之消失。法律执行司每天都在处理死亡、失踪、夺魂咒以及食死徒袭击,傲罗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战争会在一夜之间结束。在那种情况下,我下令立即拘押一个被认为刚刚造成十二人死亡、同时又被认为泄露了波特夫妇藏身处的高危嫌疑人——我不会因为今天坐在一个安全得多的房间里,就假装当时的决定毫无根据。”
审判室安静了一阵。
这一次,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立刻反驳。丽贝卡看见高处有个老巫师缓缓点了一下头,旁边的女巫却把嘴唇抿得很紧。他们未必赞成克劳奇后来做的一切,却显然都记得那个年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邓布利多直到这时候才站起来。
“我想我们最好先把一件事分清,巴蒂。”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审判室每一个角落,“今天没有人要求你否认,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的法律执行司有理由先拘押小天狼星。十二名麻瓜死亡,彼得失踪,还有现场证人的指控——如果当时什么都不做,恐怕同样会有人追究你们的责任。”
克劳奇终于抬眼看向他。
“所以问题并不在第一天,”邓布利多接着说,“问题在第二十二天。”
审判室里慢慢静了下来。
邓布利多拿起那份拘押令:“这项战争时期的特别权限明确规定,先行拘押必须在二十一日以内取得司法确认。请告诉本庭,布莱克先生的确认程序是在什么时候举行的?”
克劳奇没有马上回答。
邓布利多也没有重复问题,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没有举行。”克劳奇终于说道。
高处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邓布利多仍然看着他:“为什么?”
“当时法律执行司严重超负荷。”克劳奇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布莱克案的事实被认为已经十分清楚,许多后续程序都有延误。”
“我完全相信你们当时忙得不可开交。”邓布利多说,“不过,‘事实已经十分清楚’通常是一场审理结束以后才能得出的结论。若拿它来解释为什么审理从未发生,恐怕有些把次序弄反了。”
福吉明显想插话,博恩斯却先看向了他:“部长先生,请先让克劳奇先生回答完。”
福吉只得重新坐下。
克劳奇沉默片刻,忽然把目光转向中央。
“布莱克本人当时也从未要求审判。”
审判室骤然安静下来。
小天狼星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话,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
“你被捕以后没有否认指控,没有要求申辩,也没有要求接受威森加摩审理。”克劳奇说道,“你只是站在现场大笑。直到被送走,都没有表现出一个被冤枉的人通常会有的反应。”
小天狼星盯着他。
丽贝卡起初以为他下一秒就会骂出一句很难听的话。他的嘴角已经绷出一道危险的线,手指也紧紧扣住了扶手。可是几秒之后,他反而低下了一点头。
“对。”他说,“我在笑。”
声音比刚才低得多。
“因为换保密人是我的主意——我告诉詹姆,伏地魔第一个会来找我,所以真正的保密人应该换成彼得。我当时觉得这是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办法。”
他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结果詹姆和莉莉死了。我去找彼得,他站在一条全是麻瓜的街上喊我的名字,切掉一根手指,炸开街道,然后变成老鼠跑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十二具尸体,才明白詹姆最后听进去的那个主意,是我出的。”
小天狼星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哈利身上停了一瞬。
“所以我在笑。”
克劳奇沉声说道:“这并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通常会有的反应。”
小天狼星猛地抬起眼。
“所以你应该问我。”
他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随便问一句,问我为什么笑,问真正的保密人是谁,检查我的魔杖,检查那根手指。你们甚至可以把我绑在这把该死的椅子上,从早问到晚——这些你们全都可以做。”
他往前一倾,扶手上的锁链顿时发出一阵沉重的碰撞声。
“可你们没有。”
克劳奇也站了起来:“那时候每天都有人死,布莱克!不是十二个人,是每天!你以为法律执行司只在处理你一个人的案子?傲罗连回到家以后,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已经中了夺魂咒;昨天还在替你作证的人,今天就可能把同事的名字交给食死徒——”
“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
“你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小天狼星望着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你知道坐在阿兹卡班里是什么感觉吗?”
克劳奇停住了。
“二十一天没空,好。”小天狼星说道,“我甚至可以勉强理解。可第二十二天呢?第二十二个月呢?”
没人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重起来。盯着克劳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儿子被送进阿兹卡班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了。”
克劳奇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小天狼星。”邓布利多低声警告。
“你至少给了自己的儿子一场审判,巴蒂。”小天狼星没有停,“那场审判烂透了——我知道,我在阿兹卡班听人说过。可他至少坐过这把椅子,至少有机会亲口说自己没有做。哪怕没人愿意相信,他也至少说过。”
“别提我的儿子。”克劳奇厉声说道。
“怎么,轮到这件事就不能提了?”
“小天狼星。”邓布利多这一次的声音重了一些。
克劳奇却已经开口:“我不会因为你今天终于整理出一套新的说法,就否认当年——”
“新的说法?”
小天狼星猛地站了起来,锁链“哗啦”一声绷紧,连哈利都跟着从座位上动了一下。
“我十二年没有说法!”
声音撞上四周的黑色石墙,又从地牢各处传了回来。
“这才是问题!”
博恩斯的木槌重重落下。
邓布利多没有训斥他,也没有立刻讲什么道理,只走到木椅旁边,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小天狼星站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才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克劳奇。
紧接着,书记员送上来一本佐科笑话商店出品的黑色记事本。
刚才还在谈战争、十二名死者和阿兹卡班,转眼之间,中央的证物桌上便多了一本巴掌大的笑话商店商品,整个场面荒唐得像书记员不小心把下一桩案子的东西拿了上来。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巫师皱着眉打量了半天。
“请原谅,”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们刚才讨论的是一九八一年的伦敦爆炸案,现在要讨论的是……佐科?”
负责魔法物品鉴定的巫师显得有一点尴尬:“本册确实由佐科笑话商店出售,不过——”
“我当然认得佐科。”老巫师打断他,“我孙子去年送了我一只会咬人鼻子的茶杯。”
高处传来几声笑。
邓布利多温和地说道:“那听起来确实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礼物。不过,一只茶杯品行不佳,恐怕还不足以使同一家商店使用的封存咒失去效力。”
老巫师看向他:“阿不思,这是一桩死了十二名麻瓜的案子。”
“正因为如此,”邓布利多说,“我想我们最好先检查证物本身,而不是研究出售它的柜台旁边还摆着什么。”
博恩斯没有笑,麦克米兰先生也没有。他只是把证物登记表往前推了一点,上面清楚地盖着程序与档案办公室的编号,以及魔法物品鉴定的签章。
老巫师看见以后,嘴角往下压了压,却到底没有再说“孩子的玩具”。
鉴定员随后说明,记事本的银边封印完整,页面没有被撕除,也没有发现向过去日期补写内容的痕迹。为了证明整本记事本自启用以来的封存记录是连续的,他必须从最早的几页开始核对。
于是,在魔法部长、巴蒂·克劳奇、几十名威森加摩成员、书记员以及《预言家日报》记者面前,一名神情严肃的魔法物品鉴定员清了清嗓子,用几乎像在宣读古老法令一样郑重的声音念道:
“十月三十一日:霍格莫德发现一种十分罕见、而且非常英俊的隐形生物。”
审判室足足安静了一秒。
哈利闭上了眼睛。
小天狼星则慢慢把头转向他。
鉴定员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下一行:‘补充:上一行部分内容存在争议。’再下一行:‘该生物拒绝接受上述补充。’”
这一次,好几排席位上同时响起了笑声。罗恩已经低下头,肩膀抖得十分明显;赫敏用手捂住嘴,就连刚才还为了拘押条例争得脸色难看的两个老巫师,也有一个没有忍住。
小天狼星扬起眉毛,“非常英俊?”
哈利睁开眼,耳朵已经红透了:“你不许跟证人说话。”
“我又没问是谁写的。”
“你明明知道。”
“詹姆要是知道你十三岁就——”
“小天狼星。”博恩斯开口。
他闭上了嘴,脸上却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博恩斯等审判室重新安静下来,才看向鉴定员:“本庭今天没有必要就这只隐形生物的外貌作出裁定。请继续。”
后面的记录很快就没人再笑了。
鉴定员翻到几个月以前的厨房记录,指出第一条与案件有关的内容,早在彼得身份暴露以前就已经封存。后面依次是缺趾足迹再次出现、斑斑右前爪缺趾的观察,以及斑斑被认为已经死亡以后,同样的足迹重新出现在赫奇帕奇厨房。再往后,才是机关被触发、锡碟的位置发生变化,以及现场留下毛发和血迹。那些记录之间还夹杂着课程、借书、霍格莫德和其他毫不相干的学生琐事;也正因为写下它们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有一天会把这本东西带进威森加摩,它们才更难被解释成事后为了配合结论而补出来的故事。
轮到丽贝卡作证时,她发现证人椅对十三岁的孩子而言实在大得过分。坐下以后,她的鞋底只能勉强碰到下面的横杆;几十双成年人的眼睛同时从高处望下来,和麦格教授在课堂上突然叫她回答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个开口的,仍是刚才那名老巫师。
“萨顿小姐,你写下这些所谓缺趾鼠记录的时候,知道彼得·佩迪鲁还活着吗?”
“不知道。”
“知道他是一名未登记的阿尼马格斯吗?”
“不知道。”
“知道罗恩·韦斯莱的宠物就是他?”
“不知道。”
老巫师把羽毛笔放到桌上:“那么,这本记事本根本不能证明厨房里的那只老鼠就是彼得·佩迪鲁。”
“不能。”丽贝卡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不能?”
“不能。”丽贝卡重复道,“它只能证明,在我知道彼得还活着以前,我已经记录过一只右前爪缺趾的老鼠;也能证明在斑斑被认为已经死了以后,那只缺趾动物仍然出现过。至于它究竟是谁,要看其他证据。”
老巫师皱起眉:“你是在要求威森加摩相信几个十三岁学生几个月以前数过一只老鼠的脚趾。”
“脚印这一部分确实依靠我们的观察。”丽贝卡想了想,“所以我们没有只凭这一点下结论,而且当时有五个人看见过。”
“十三岁的孩子也可能一起看错。”
“当然可能。”丽贝卡说,“所以后来还有血样。”
老巫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继续强调她的年龄。
厄尼上去以后,问题很快转到了机关上。
另一名巫师问:“麦克米兰先生,你能肯定那只动物理解你们设计的机关吗?”
“不能。”
“可你的书面陈述里说,它利用锡碟顶开了木销。”
厄尼摇了摇头:“我的陈述是:机关关闭时,锡碟放在箱子内侧;第二天目标已经逃脱,而锡碟被移动到了木销附近。之后我们用同样的位置重新试过,把锡碟推到木销下方,的确可以把门顶开。至于那只动物是不是先理解了机关原理,再有意识地选择锡碟作为工具,那是推论,不是我当时亲眼看见的事实。”
那名巫师盯着他:“所以你不肯保证它是故意的?”
厄尼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困惑。
“当然不能保证,当时没有足够的证据。”
书记席后的麦克米兰先生始终低着头记录,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贾斯汀后来却坚称,他看见麦克米兰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汉娜被问得最多的是脚印。
“你本人确认过几次右前爪只有三个趾印?”
“两次。”她很快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麦克米兰还看见过第三次,不过那一次只有他自己在场。”
坐在后排的厄尼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博恩斯抬眼看过去:“麦克米兰先生,你现在还不是证人。”
厄尼立刻坐直:“抱歉。”
汉娜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准备说清楚。”
审判室里又传出几声笑。
苏珊的证词最短,她只负责确认玻璃管、镊子以及当时的封存过程。有人问她,为什么连丽贝卡有没有用手直接碰过毛发这种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她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因为在那之前,萨顿和麦克米兰已经为了机关的门会不会太重、会不会夹伤老鼠讨论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苏珊认真想了想。
“比这件事本身需要的时间久。”
最后轮到贾斯汀。
那名老巫师对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芬列里先生,根据陈述,最早提出这种麻瓜的……迪恩艾鉴定的人,是你?”
“DNA。”
“对,就是那个。”
贾斯汀坐得相当端正:“严格来说,我一开始并不是在提建议,我是在开玩笑。”
老巫师慢慢抬起头:“什么?”
“我问萨顿,她难道准备给一只老鼠验DNA吗?”贾斯汀十分诚实地说,“后来她觉得这个主意好像真的可以试一试。”
高处有个巫师轻轻吸了口气。
“你接受过麻瓜法医方面的训练吗?”
“没有,先生。”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种方法的?”
贾斯汀安静了两秒。
“我爸爸很喜欢看警务节目。”
小天狼星一下笑出了声。
老巫师的脸沉了下来:“所以,布莱克先生的自由,有一部分竟然取决于你父亲晚上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
贾斯汀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说法。
“我不认为这是最准确的法律概括。”
小天狼星笑得更厉害了。
博恩斯敲了一下木槌:“布莱克先生。”
“抱歉。”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回是真心的。”
真正让笑声消失的,是那份麻瓜检验报告被送上来以后。
负责协助送检的圣芒戈治疗师先说明,两份样本进入实验室以前只以编号区分,没有提供样本身份,也没有向实际检验人员透露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另一名变形术专家随后解释,阿尼马格斯并不是创造出另一个独立的生命,而是同一个巫师在人形与动物形态之间变换;某些永久性的身体残缺也会随变形保留下来——彼得缺失的手指与斑斑缺失的脚趾,本身便是最直接的例子。
一名年长女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还是很难接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麻瓜实验室告诉威森加摩事实是什么了?”
她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毫不掩饰的傲慢,可到底没有直接要求把报告排除在外。证物已经有正式编号,麦克米兰先生的办公室确认过程序,博恩斯也准许专家出庭,而邓布利多正坐在另一边,很有耐心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想,并没有人要求本庭因为一项检验是由麻瓜完成的,就不加质疑地接受它。”邓布利多站起来说道,“诸位当然应该询问样本是怎样取得的,有没有受到污染的可能,检验方法本身有什么局限,以及它的结论究竟能够说明到哪一步。认真对待一项新证据,并不等于盲目相信它;恰恰相反,该问的问题更应该问清楚。”
女巫看着他:“可威森加摩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这倒是真的。”邓布利多说,“不过,如果‘以前没人这样做过’本身就足以成为拒绝的理由,那么我们最后能够证明的,大概也只有以前确实没人这样做过。”
高处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女巫抿紧嘴,没有再说什么。
治疗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两份样本所得的遗传图谱一致——按照负责检验的实验室给出的意见,它们来自同一个个体。”
审判室真正安静了下来。
小天狼星也不再笑了。他一直盯着那几张薄薄的麻瓜纸,像是一时很难把它们和自己在阿兹卡班度过的十二年联系在一起。哈利坐在后面,也一直看着他。
福吉最先站了起来。
“即便接受这份报告,它也只能证明彼得·佩迪鲁在那之后仍然活着,并不能证明布莱克没有杀死那十二名麻瓜。”
“完全正确。”博恩斯说道。
福吉明显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赞同。
“所以,”博恩斯继续道,“本庭仍然需要审查爆炸现场、保密人身份、尖叫棚屋中的证词,以及当年的拘押程序。这份报告不是判决。它只是使十二年前被当成定论的一个重要前提不再成立——彼得·佩迪鲁并没有死在那条街上。”
之后的争论一直持续到下午。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巫师终于把许多人始终绕着不肯直说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如果今天我们认定布莱克的长期拘押程序无效,那么战争时期其他按照同一条例先行拘押的人怎么办?是不是都要重新调查?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要求赔偿?当年赋予傲罗的那些特别权限,是不是也要重新审查?”
“如果存在足以动摇原案核心事实的新材料,当然应该复核。”博恩斯说
。
另一名女巫立刻反驳:“阿米莉亚,那几年不是普通年月。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每天都在处理食死徒袭击的部门,像今天一样坐在这里,花一整个下午检查每一项程序。”
“我没有要求他们当时不能先抓人。”博恩斯说道,“我要说的是,如果法令明确规定二十一天以后必须进行司法确认,那么‘没有时间’就不能把二十一天自动延长成十二年。”
克劳奇就在这时重新开口。
“你们是在和平时期审判战争。”
小天狼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听见这一句,身体一下绷紧。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制止。
“和平时期?”小天狼星慢慢重复了一遍。
克劳奇没有看他:“今天你们有完整的档案,有足够的人手,也有足够的时间。当时我们没有。”
小天狼星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巴蒂,我在阿兹卡班的哪一年开始算和平?”
克劳奇终于转向他。
“第一年?”小天狼星问,“伏地魔已经消失了。第二年?第五年?第十一年?”
他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还是说一个人一旦被交给摄魂怪,外面的日历就跟他没关系了?”
克劳奇脸色发白:“你不能拿自己的遭遇去否定整个战争时期的决断。”
“我没有。”小天狼星反而平静下来,“我甚至从来没说当时不能抓我。你们觉得我刚炸掉一条街?好,抓。拿走我的魔杖,把我锁起来,门口站十个傲罗都行。”
他看着克劳奇。
“然后问我。”
这一次,没有人笑。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们有整整十二年可以问。”
麦克米兰先生这时从书记席上站了起来。
“本办公室需要说明一项程序问题。”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战争时期特别拘押条例授权的是先行拘押,不是永久行政拘押。它可以把司法审查推迟到二十一日以内,却没有取消审查本身。布莱克案没有后续司法确认,也没有合法的延期命令。”
高处有人不耐烦地说道:“如果因为这个案子开始补查所有类似旧案,你知道程序与档案办公室会多出多少工作吗,麦克米兰?”
麦克米兰先生想了想。
“知道。”
“那你还——”
“办公室还有桌子。”
审判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麦克米兰先生本人却没有笑:“如果工作增加,是因为过去本应完成的程序没有完成,那么我恐怕不能把办公室现在很忙,作为继续不做的法律理由。”
坐在后面的厄尼始终没有动。
丽贝卡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望着父亲的样子,比任何一次拿到满分成绩时都更加认真。
再往后,争论渐渐已经不只是在讨论小天狼星一个人的案子了。有人坚持战争时期必须允许魔法部使用紧急权力,否则繁复的程序只会给真正的食死徒留下机会;也有人反驳,紧急权力之所以能够被接受,恰恰因为它应该有明确的期限。几个出身古老纯血家族的成员陆续站出来支持重审,却谁也没打算假装自己突然喜欢上了小天狼星。
一位银发老妇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说道:“布莱克先生年轻时的名声,如果让我评价,大概足够让我禁止自己的女儿走到他二十英尺以内。”
小天狼星扬了扬眉毛。
“夫人,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很幸运,没有碰上这个问题。”
老妇人冷冷瞪了他一眼:“你最好别让我改主意。”
“不过,我更不喜欢另一件事。”老妇人继续说道,“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一个部门主管竟然可以绕过威森加摩,把一个巫师无限期地交给摄魂怪——今天被这样对待的人恰好姓布莱克,并不会让这种做法因此变得合理。”
几排以外,一个年轻的麻瓜出身成员立刻站了起来:“那么我也希望记录写清楚: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姓布莱克、有古灵阁的金库、认识邓布利多,或者碰巧有朋友的父亲在书记处工作,才有资格在十二年以后得到一次审查。如果今天承认这项权利,它就必须属于所有人。”
麦克米兰先生点了一下头:“完全同意。”
支持重审的人根本不属于同一个阵营。有人相信邓布利多,也有人一向嫌他管得太多;有人关心小天狼星究竟是不是无辜的,也有人只在乎威森加摩不能任由行政部门绕过最重要的程序。古老的纯血家族担心下一个被关进去的是自己的继承人,麻瓜出身的成员则坚持,不能只有古老姓氏出了事,完整的程序才突然变得重要。
福吉显然比丽贝卡更早看懂了票数。
最后一轮发言尚未结束,他的措辞已经从“轻率重开战争时期旧案可能造成危险先例”,悄悄变成了“现任魔法部当然有责任主动纠正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程序问题”。
哈利猛地转头看向他,罗恩则直接张开了嘴。
贾斯汀在后排很轻地说了一句:“两封拒绝信。”
苏珊立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邓布利多显然也听见了。他只是从半月形眼镜上方看了福吉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说任何话。
丽贝卡这才忽然明白,福吉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该不该赞成重审,而是明天早晨他更愿意在《预言家日报》头版上看见哪一种说法。
最后,博恩斯要求表决。
她没有发表长篇结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适合第二天登在报纸上的漂亮话,只把目前能够确认的事实重新梳理了一遍:彼得·佩迪鲁并没有死于一九八一年;十二年前保存下来的断指,与几个月前在霍格沃茨取得的血样属于同一个人;哈利、罗恩、赫敏和卢平也都亲眼见过彼得从老鼠恢复成人形。因此,原案中“小天狼星杀死彼得”这一核心事实已经无法成立。至于造成十二名麻瓜死亡的爆炸,当年没有检查小天狼星的魔杖,也没有任何目击者真正看见是谁施了咒;波特夫妇真正的保密人是谁,同样从未经过法庭查证。
说完以后,她合上了原案卷。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不依赖今天出现的任何新证据,也不依赖那份麻瓜检验报告。”
她抬起头,看向中央。
“小天狼星·布莱克从未受审。”
随后开始表决。
一只只手从高处举了起来。反对票比丽贝卡希望的要多:有人仍然不信任麻瓜的检验方法,有人不愿意否定克劳奇时代的做法,也有人显然只是认为,十二年以后承认魔法部曾经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会带来太多麻烦。
可是票数已经够了。
厄尼一直在数,丽贝卡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知道结果已经不会改变。
哈利却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像厄尼那样盯着一只只举起的手,只死死看着主持席,仿佛一定要亲耳听见最后那句话,才肯相信这一次不会又在最后一刻出什么差错。
博恩斯确认票数以后,重新看向中央。
“小天狼星·奥赖恩·布莱克,本庭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维持关于你谋杀彼得·佩迪鲁以及十二名麻瓜的指控;关于你向伏地魔泄露詹姆与莉莉·波特藏身处的指控,同样缺乏足以成立的事实基础。原特别拘押令在法定司法确认期限届满以后,已经失去继续羁押的效力;此后长达十一年余的阿兹卡班拘押,也从未取得有效的威森加摩授权。全国通缉令即刻撤销,财产恢复、赔偿以及相关行政责任另行处理。”
小天狼星一动不动。
博恩斯停了一下。
“小天狼星·布莱克,”她说,“你自由了。”
扶手上的锁链自动松开,从木椅两侧滑落下来,沉重地砸在石地上。
没有人鼓掌。真正到了这一刻,掌声反而显得很不合适。
小天狼星低头看着脚边的锁链,许久以后,才像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十二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能真正笑出来。
“原来最后只要这么一句。”
哈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负责看守的傲罗这一次没有拦他。小天狼星抬起头时,脸上刚才那些冷硬的神情几乎一下子全散了。
哈利已经朝他跑过去。
小天狼星也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差点踩到刚刚掉下来的锁链,随后一把将哈利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一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多大的力气。
高处那些刚才还为了战争权限争得脸色发青的人忽然都忙了起来。有人低头整理卷宗,有人转过去同旁边的人交谈,书记员开始检查手里的羽毛笔,就连博恩斯也垂下眼,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整个威森加摩像是在一种罕见的默契之下,十分礼貌地假装没有看见中央那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博恩斯才清了清嗓子。
“布莱克先生,还有几项附带事务需要处理。”
小天狼星没有马上松开哈利:“我就知道还没完。”
博恩斯看了一眼文件:“未经登记成为阿尼马格斯。”
“这个确实是我干的。”
“非法进入霍格沃茨。”
“也是我。”
“毁坏校内肖像。”
小天狼星终于松开哈利,皱起眉:“那幅画先不让我进去。”
“这不构成辩护。”
“只是补充一点背景。”
“非法闯入三年级学生寝室。”
“我是在找彼得。”
“这同样不能使三年级寝室成为你的合法搜查地点。”
小天狼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总算审到几件我确实干过的事了。”
这一回,连博恩斯都没有立刻制止他。
考虑到小天狼星已经在缺乏有效司法授权的情况下被羁押了十一年有余,没有人认真主张再因为这些事情判处监禁。罚款、阿尼马格斯登记,以及对霍格沃茨受损财物的赔偿,都交给相应部门另行处理。
第二天,小天狼星就和邓布利多吵了一架。
原因当然是哈利。
“他跟我走。”小天狼星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说道。他昨天为了出庭穿的那套比较体面的衣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换回一件黑袍,手臂抱在胸前,整个人明显没有打算用“商量”的语气,“我不是来问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邓布利多也没有像一句判决似的只回“不行”。
他让哈利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后,从莉莉留在哈利身上的保护开始,把女贞路四号为什么仍然必须在魔法意义上保留为哈利的家解释了一遍。只要佩妮·德思礼仍然给予哈利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层源自血缘的保护就仍然存在,而邓布利多不愿意在不知道伏地魔究竟会不会再次出现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它。
小天狼星起初还能站着听。
听到后面,他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我刚刚花了十二年证明自己没有害死詹姆和莉莉,现在从阿兹卡班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儿子送回该死的德思礼家?你知道那群见鬼的德思礼对哈利做了些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邓布利多耐心地说道,“我不愿意为了让哈利现在立刻离开一个他非常不喜欢的地方,就舍弃掉一项曾经让伏地魔本人无法伤害到他的保护——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公平,小天狼星;事实上,它确实不公平——可危险并不会因为我们觉得安排不公平就变得比较讲道理。”
“伏地魔已经死了。”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
小天狼星的脚步一下停住。
“我不喜欢你刚才那个停顿。”
邓布利多看着他。
“我也不喜欢。”
小天狼星最终还是没能说服邓布利多让哈利正式搬出女贞路四号。
他显然对此很不满意,不过小天狼星·布莱克一向不是那种被人说一句“不行”以后就会安静接受的人——既然哈利暂时不能搬走,他很快便决定换一个方向解决问题。
四天以后,女贞路六号接到了一通房产经纪人的电话。
大卫听完对方报出的价钱,甚至没有从报纸上抬头:“不卖。”
第二天,同一个人又打了过来,这一次价格已经涨到了市价的两倍。大卫总算把报纸放下,却仍旧只说了一句:“还是不卖。”
等第三通电话来的时候,对方给出的数字已经高到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先把电话捂住,和全家人重新讨论一下自己究竟有多爱这栋房子。大卫沉默几秒,却不是在犹豫价钱,而是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位客户到底为什么非得买六号?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房子。”
电话那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对位置有一些……特殊要求。”
“附近的学校?”
“不是。”
“超市?”
“也不是。”
“那是交通方便?”
经纪人又停顿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位先生似乎只对六号本身感兴趣。”
大卫听到这里,终于觉得事情开始不太像普通的房地产交易了。
当天晚上门铃响起,他打开门,看见小天狼星站在台阶下面,一切顿时都解释清楚了。
显然有人替小天狼星重新置办过衣服——他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黑色外套,里面的衬衫也很合身,只不过领口早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随随便便卷到了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上午刚有人耐心向他说明,一个恢复名誉、重新获得财产的古老纯血家族继承人应该怎样体面地出门见人,不过到了下午,他就已经把那套建议忘得差不多了。
大卫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
“原来是你。”
小天狼星也没有多少被揭穿的尴尬:“看来经纪人已经联系过你了。”
“联系得非常勤快。”
“那倒省得我重新解释价钱,”小天狼星说,“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可以再加。”
“房子不卖。”
小天狼星皱起眉:“你连我要加多少都不问?”
“因为不管你开多少,这都是我家——”大卫说,“我们家倒也没有缺钱到那种程度。”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像是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关于价格、手续以及可以当天付款的说辞,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肯和他进入讨论。
古灵阁里有多少金子都解决不了“这是我家”这四个字。
海伦听见门口的动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过去几个星期报纸上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小天狼星的照片,她当然认出了他——听大卫三言两语说清楚买房的事以后,她没有先问价格,只朝隔壁四号看了一眼。
“你是为了哈利?”
小天狼星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少了一些。
“邓布利多坚持他还得住在那里。”他说起“那里”时,口气很像女贞路四号刚刚被魔法部列为某种危险区域,“至少每年还得回去住一段时间。所以我想住在旁边。”
海伦点了一下头,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伦敦。”
“伦敦哪里?”
小天狼星明显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自己的房子。”
“喜欢那里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非常不喜欢。”
回答得倒很干脆。
海伦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一件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事情,最后说道:“那楼上有间客房。”
小天狼星没听明白似的看着她,“什么?”
“你想离哈利近一点,我明白。”海伦说,“可六号是我们的家,我们不会为了这个搬走。不过家里正好有空房,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住下来。”
这回不只是小天狼星,大卫也转过头来看她。
“海伦。”
“怎么了?”
“这个人半小时前还打算用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金子买我们的房子。”
“我没打算把你们赶出去。”小天狼星立刻说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只是想买下来。如果我住这里,我可以付房租。”
“不用。”海伦说。
“那不行。”
这句话答得太快,几乎连思考都没有。
小天狼星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有些僵硬。他大概不怕威森加摩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却显然不太习惯站在别人家门口,接受一个几乎没有附带任何条件的住处。
“我有钱,”他说,“很多。你们没必要因为我刚从阿兹卡班出来,就——”
他停住了。
“就什么?”海伦问。
小天狼星把脸偏开了一点:“总之,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卫看了他一眼,倒没有继续讨论什么同情不同情,只很实际地说道:“那就付伙食费和水电。”
小天狼星转过头:“什么?”
“你住多久,就付多久吃饭的钱,水电也算一点。”大卫说,“房租不收。”
“还是太少了。”
“那你可以负责洗碗。”
小天狼星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点空白,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会魔法。”
“那不是更好吗?”大卫说,“应该洗得比我们快。”
小天狼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正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麻瓜式侮辱。
偏偏这时候马修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在楼梯中间停住了。
“谁要洗碗?”
丽贝卡坐在沙发边上,很自然地回答:“小天狼星。”
马修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看门口这个昨天才刚刚洗清十二年谋杀罪名、理论上拥有一大笔布莱克家财产、今天晚上却突然开始被安排家务的人。
“《预言家日报》确实漏掉了不少重要后续。”
小天狼星终于有点忍不住了:“我还没有答应。”
“那你要住吗?”海伦问。
他顿了一下。
“住。”
“那就行了。”海伦像是这件事已经彻底解决,转身往厨房走,“客房的床单得换一套,灯的开关最近接触不太好,你今晚先别碰。”
大卫马上说道:“我明天修。”
海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星期也是这么说的。”
“上星期电钻坏了。”
“现在呢?”
“我在修电钻。”
“修好了吗?”
大卫沉默了一下。
“快了。”
海伦没再说什么,只继续往厨房走。
大卫也觉得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小天狼星却仍然站在门口。
刚才买房子的时候,他说得又快又理直气壮,仿佛只要价钱足够高,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现在真的有人给他腾出一间房,他反而迟迟没有迈进来。
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进来吗?”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肩膀望进客厅。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大卫下班穿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马修早晨看过的报纸还扔在地毯边;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墙上的钟慢了三分钟,一盆海伦一直说要换盆、却拖了两个月也没换的天竺葵挤在窗台上。屋里没有家养小精灵,没有布莱克家族的银器,也没有任何一张会开口评论来客血统的祖先画像。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麻瓜家庭。
小天狼星看了很久。
“你们真的打算让我住在这里?”他问。
海伦正在厨房里翻找干净床单,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
“如果你不打算进来,那我换床单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小天狼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跨过门槛。
大卫伸手关上门。
几乎就在同一刻,丽贝卡看见窗外四号二楼的窗帘猛地动了一下,随后整个被掀开。
哈利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
“小天狼星。”丽贝卡叫了一声。
“怎么了?”
“哈利看见你了。”
小天狼星猛地回头。
刚才站在门边时那一点少见的迟疑,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再问一句,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下。”
大卫指了指刚关上的门:“门在这里。”
小天狼星已经把它拉开了:“我知道门在哪儿。”
他说完便冲了出去。
跑到花园中间,他显然觉得走到小门那里再绕过去太慢,索性一只手撑住矮篱笆,长腿一跨,直接翻到了四号那边。
大卫慢慢走到窗边。
“他明明知道旁边有门。”
丽贝卡也走过去:“翻过去比较快。”
“我知道比较快。”大卫说,“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第一次住进别人家五分钟以后,就开始翻别人家的篱笆。”
“可能以后会习惯。”
大卫转头看她:“我希望你说的是走门。”
丽贝卡没回答。
因为哈利已经从四号跑了出来。
两个人在两栋房子中间碰上。隔着玻璃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哈利原本跑得很快,到了小天狼星面前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相信眼前的人真的会留在这里。
随后他笑了。
小天狼星也笑了起来,抬手便去揉他的头发。
哈利偏头躲开。
小天狼星又揉了一次。
这回哈利直接把他的手拍掉,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乎同时笑起来。
丽贝卡站在窗前,没有挪开目光。
十二年前,魔法部手里有一根断指、十二具麻瓜的尸体、一条被炸毁的街道,还有一个站在废墟里大笑的小天狼星·布莱克——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于是没人再觉得有必要多问一句。
十二年以后,重新把那桩案子翻开的东西反而寒碜得出奇。
一只右前爪少了一根趾头的老鼠,一只装过诱饵的小锡碟,机关上留下的一点血,还有一本从佐科笑话商店买来的黑色记事本。威森加摩为了那本本子争了半天,而它最早的几页里还一本正经地记着,霍格莫德曾经发现过一种“十分罕见、而且非常英俊的隐形生物”。
可到最后,真正改变事情的也不全是这些。
还有十二年前没有人检查过的一根魔杖,没有人认真鉴定过的一根手指,一枚应该盖在卷宗上、却始终没有出现的紫色印章。
以及一场从来没有举行过的审判。
丽贝卡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弄清楚,答案自然就在那里。
可现在她知道,事情有时并不是这样。
答案可能一直在那里。
只是得有人肯重新把那份卷宗打开。
窗外,小天狼星又把哈利的头发揉乱了一次。
哈利这回没躲,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天狼星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扑回来,两个人就在两家之间那一小块草地上推推搡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昨天刚从十二年冤案里被正式释放的人,和一个已经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他的孩子。
大卫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他如果以后每天都这么翻,”他说,“那段篱笆撑不了多久。”
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才被小天狼星踩过的地方已经歪了一小截。
“你可以把它加固。”
大卫想了想。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会翻得更高一点。”
大卫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大笑的两个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丽贝卡抬头看他。
“明天先把门修好。”大卫说,“至少给他一个不用翻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