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六号的新房客
作品:《[HP]女贞路六号》 小天狼星搬进六号后的第一个星期,丽贝卡渐渐发现,他其实知道不少麻瓜的事,只是知道的东西总有点出人意料。
他说得出汽车化油器是干什么的,也知道用唱片机的时候该把唱针放在哪里,却在客厅那张可以把脚踏弹出来的扶手椅上吃过一次亏——那天早晨马修下楼,恰好看见他刚坐下,手肘碰到了扶手下面的手柄,整个人随着“砰”的一声往后一仰;他的手已经很警觉地摸上了魔杖,等发现袭击自己的只是一张椅子时,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马修站在楼梯口看了一阵,说那东西通常不主动伤人。小天狼星沉着脸慢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回答自己当然知道,只是“不赞成家具突然采取行动”——后来他又试了两遍,倒承认这设计不错,还说詹姆以前要是有一把,他们大概不会把他那间破公寓里的椅子坐坏两张。
电水壶倒没有真正难住他——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海伦下楼时,发现小天狼星已经给自己泡好了茶,正坐在桌边,把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海伦问他是不是不会用,小天狼星对此颇受冒犯,说自己八十年代初就见过电视,而不是从阿兹卡班出来以后,才第一次发现麻瓜喜欢盯着会发光的箱子看上一整天——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开个电视需要二十几个按钮。
海伦说:“大部分其实都用不上。”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看遥控器,又抬头看她:“既然用不上,为什么还要做出来?”
海伦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比任何技术解释都更让他意外——前一天丽贝卡刚刚为了“水壶为什么会自己断电”给他讲了快一刻钟,从温控开关一路讲到保险丝,中途大卫还在旁边纠正了她一句关于家庭电路的说法。
小天狼星后来把那场谈话概括成:“我只是想喝茶,结果突然被要求理解整个英国电网。”
丽贝卡对此很不满意:“我明明只解释了厨房里的那一部分。”
小天狼星看了她一眼:“这正是让我担心的部分。”
除此之外,小天狼星住进六号以后,厨房窗台很快便成了魔法界在萨里郡的一处临时落脚点。早晨七点以前来的通常是《预言家日报》,灰扑扑的送报猫头鹰把卷好的报纸往窗台上一丢,喝两口海伦特意放在浅碟里的水便走;再晚些是魔法部和律师的信,信封规规矩矩,封蜡也规规矩矩,连送信的猫头鹰都显得公务缠身。最麻烦的是那些私人信件,有几只鸟显然被主人交代过非等到回信不可,能在窗外站上半个上午,一边盯着屋里的人,一边颇有意见地啄玻璃。
《预言家日报》也没有闲着。
关于布莱克案的报道最开始还算庄重,头版上满是威森加摩、阿兹卡班和“战时拘押程序”一类足以使普通读者在早餐时失去胃口的字眼。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丽塔·斯基特大概也发现,“十二年未经审判”这种事虽然骇人,读起来却实在不够热闹,于是五个刚念完三年级的学生被请到了头版上——严格说来,他们本人在此之前并不知情。
整整两页彩印活动照片上,丽贝卡、厄尼、苏珊、汉娜和贾斯汀从魔法部石阶上反复走下来。汉娜一直在按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贾斯汀回头跟苏珊说着什么,苏珊已经注意到了照相机,神情不大高兴;厄尼正朝记者那边走过去,看样子很可能打算询问对方究竟获得了谁的许可。只有丽贝卡压根没看镜头,她一直回头望着台阶后面,结果每隔十几秒便会从照片右边走出去,再从左边重新出现。
标题足足占了四行:
《五个孩子,十二年的秘密》
——当整个魔法部都没有发现真相时,霍格沃茨的五名三年级学生是怎样凭借勇气、忠诚和一点惊人的直觉,为一个无辜者打开阿兹卡班的大门
下面还有一行斜体小字:
丽塔·斯基特独家披露:布莱克案背后那些魔法部至今不愿回答的问题,以及五位少年英雄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丽贝卡问。
“你再往下看,”哈利已经把报纸拖过来一半,“她已经替你编好了。”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桌边,一人压着报纸的一角——丽塔笔下的丽贝卡成了“沉默寡言、目光敏锐的麻瓜出身女孩”,据说最早是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不安”开始怀疑一只普通宠物鼠;厄尼则是“出身古老巫师家庭,却勇敢地选择追随证据而非传统的年轻麦克米兰”,仿佛他每天早晨起床以后都要先在传统和证据之间作一次选择。苏珊被形容成“五人中冷静的声音”,汉娜“以温柔而坚定的忠诚支撑着同伴”,至于贾斯汀,他因为来自麻瓜家庭而被写成“连接两个世界的重要桥梁”。
哈利读到这里停了下来:“贾斯汀知道自己是桥吗?”
“应该不知道。”
“最好告诉他一声,以后经过他的人恐怕得开始向他交过桥费了。”
丽贝卡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往下读——五个人先“察觉斑斑身上不同寻常的秘密”,随后“秘密收集毛发与血迹”,再凭借“一种麻瓜科学界尚不为多数巫师理解的先进鉴定手段”追踪出彼得·佩迪鲁;尖叫棚屋那一晚更是写得惊心动魄——五名学生“与哈利·波特并肩揭露并成功制伏了藏匿十二年的逃犯”。
哈利看到“成功制伏”几个字,先是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丽贝卡却显然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她的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眉头一点点皱紧:“我们什么时候成功制伏过他?”
哈利想了想:“大概是在他成功逃走以前。”
丽贝卡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种说法在语义上是否能够成立,最后得出结论:“那也不能叫成功。”
哈利已经笑得靠回椅背,只好告诉她这件事应该去跟丽塔商量。
真正巧妙的是最后一段——丽塔用极其庄严的口吻写道,在“无可辩驳的新证据”面前,魔法部立即启动正式复核程序,迅速而及时地纠正了十二年前那桩令人遗憾的历史错误;随后又用了差不多半栏篇幅赞扬有关部门“面对过去的勇气”——按照她的意思,仿佛小天狼星在阿兹卡班度过的十二年,只是为了给魔法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小天狼星进厨房的时候,哈利刚好把这一段念完。他手里端着茶,腋下夹着两封才从窗台取下来的魔法部公函,头发还没梳,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敞着;这几天他在六号已经彻底放弃了刚搬来时偶尔还会维持的那一点客人的体面,听见“成功制伏彼得”,他先停了一下,接过哈利推来的报纸,挑着眉扫了两眼——“真是个好消息,”他说,“我一直还以为那混蛋跑了。”他甚至在读到厄尼“勇敢地选择追随证据而非传统”时讥讽地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可是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盯着“迅速”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及时”,仿佛多看两眼,那两个词就会自认羞愧,从报纸上消失。
“迅速——”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十二年以后,他们居然还敢用这个词。”
哈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丽贝卡把报纸往回拉了一点,想看下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附加说明,小天狼星却一下按住了纸面:“没有审判,没有魔杖检查,没有人来问我一句彼得到底在哪儿——整整十二年——然后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翻出几份旧档案,就把这叫作‘历史错误’,还好意思夸自己处理得快。梅林啊,那个疯女人是不是还准备让我写封感谢信,恭喜魔法部终于想起阿兹卡班里还关着个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杯子也跟着重重砸向水槽。瓷器撞在不锈钢上,发出一声脆响,杯柄当场断了,杯身裂成三四块,剩下的茶泼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还溅到了窗边那盆已经饱受猫头鹰摧残的薄荷上。那只正站在浅碟边喝水的灰猫头鹰吓得一缩脖子,扑棱着翅膀跳到了窗框另一头。
海伦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语气冷静得足以让马修和丽贝卡脊背发凉:“小天狼星,你吓到我了,而且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贝卡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只杯子。”
小天狼星闻言只是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认为把一个能用十一岁小孩就会的恢复咒解决的杯子放在眼下这件事前面,简直不可理喻:“得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有什么的,我是个巫师,一秒就可以把它修好——”
他抽出魔杖朝水槽一指,几块碎瓷立刻飞了起来,在半空里叮叮当当地碰了几下,重新拼回杯子的形状;杯柄起初还接反了,自己别别扭扭地转了半圈,最后才回到原位,裂缝一道道消失,杯子完完整整地落回桌上。
海伦依旧盯着他:“你能修好它,不是你随便打碎它的理由,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看见那句话也觉得恶心——可是这只杯子没有做错任何事。”
小天狼星没理她,喘着粗气重重坐下,把刚修好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又抓起那份报纸。可他显然根本坐不住,才看了几行便又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哗啦作响,经过桌边时还差点撞翻糖罐。
哈利一直望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看丽塔胡说八道时的笑意。小天狼星注意到以后,脚步终于慢了下来,胸口剧烈的起伏也一点点平复。
他转过头,发现海伦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恐惧,也没有气得准备同他大吵一架。她只是看着他,神情很平静,等他把这一阵火发完。
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地让小天狼星有些不自在。
年轻的时候,他帅气,有天赋,“布莱克”这个姓又足够让许多人对他先客气三分,想巴结他、同他攀上关系的人足以从城堡排到禁林。可在格里莫广场,则截然相反——母亲一发起火来,整幢房子都要跟着遭殃,训斥、咒骂、摔门,谁也不会给谁留下多少喘气的余地。后来到了波特家,詹姆会陪着他一起骂人、一起闯祸,弗利蒙和尤菲米娅也从没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需要处处小心的客人。
可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等过他。
不哄他,也不怕他;不会因为他刚从阿兹卡班出来,就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小心,也不会因为他摔了一只杯子,就立刻把整间厨房变成审判庭——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意识到,那只杯子既不是福吉,也不是克劳奇,更不是丽塔·斯基特。
这反倒比吵上一架更让人难受。
小天狼星皱起眉,先移开了目光,过了两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梅林——”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都说了,别这么看着我,杯子已经修好了。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大卫端着盘子路过,把手搭在妻子肩膀上:“小天狼星,有时候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
小天狼星刚刚平息下来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了:“道歉?为什么道歉?跟谁道歉?我告诉你们,这间屋子里——整个魔法界——最不需要说该死的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跟杯子道歉,因为你把它打碎了——你不能因为还能复活它就否认你差点把它杀了。”丽贝卡皱起眉头,像是在指出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小天狼星猛地转过头看她,似乎一时没有听明白:“跟什么道歉?”
“杯子。”丽贝卡重复。
小天狼星简直要气笑了:“贝卡,那只是个杯子。”
丽贝卡点点头。
“它没有感觉,也不会死。”
“那你就更没有理由迁怒它了。”
丽贝卡说这句话时皱着眉头,完全是一副在讨论某个十分简单、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的神情。小天狼星张了张嘴,像是很想告诉她这整套推理从第一步起就荒谬透顶,可他若真反驳下去,就难免要开始解释一只瓷杯究竟有没有资格成为迁怒对象,而这显然不是他刚从阿兹卡班出来以后最希望参与的辩论。
“梅林啊。”他最后说。
他在厨房里站了片刻,方才因为看见哈利担忧的眼睛而勉强压下去的火气还憋在胸口,海伦仍然望着他,大卫站在她旁边,丽贝卡则等着一句对杯子的道歉。小天狼星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情形荒唐得近乎可笑:魔法部那些人可以把一个活人的命运处理得像几张归错档的羊皮纸,如今他终于回到一间普通麻瓜厨房里,却有人十分认真地要求他为一只已经修好的杯子负责。
“好极了——”他说,语气一下冷了下来,“真是好极了,照这个意思,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坐下接受审理?大卫可以主持,贝卡负责记录,至于证物——”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杯子,又重重放了回去:“显然已经自己到庭了。”
“没人要审判你。”海伦说。
“听起来倒很像。”
“那是因为你现在看什么都像审判。”
小天狼星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那可真奇怪,我还以为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应该少得可怜。”
哈利立刻抬起了头。
海伦也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天狼星说,他已经重新抓起了魔杖,“该说对不起的人有一长串,海伦——福吉可以先来,克劳奇排在他后面,剩下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签字、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混蛋可以按姓氏顺序往后站。丽塔·斯基特要是愿意,也可以带着她那支该死的羽毛笔来——我一定给她留一个位置,可如果你们认为在这间屋子里最急着需要道歉的人是我,那么恐怕——”
“我认为,”大卫打断他,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你可以一边等魔法部排队,一边为吓到海伦说声对不起,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小天狼星瞪着他,大卫也看着他。厨房里的钟滴答走了几下,窗边那只刚刚受过惊的猫头鹰缩着脖子,显然已经对这一上午的气氛十分不满。
“我出去走走。”小天狼星终于说。
“请,随便你。”海伦回答。
这大概不是他期待中的反应,他停了一下,随后更加恼火地把魔杖塞进口袋,转身穿过厨房。玄关里传来一阵很响的钥匙碰撞声,接着前门“砰”地关上,震得门边那幅挂得本来就有些歪的风景画更歪了一点。窗台上的灰猫头鹰今天第二次受惊,气愤地啄了一下玻璃,仿佛开始怀疑六号是否还适合继续作为自己的固定投递点。
哈利已经站了起来,“我去看看他。”
海伦把那只修好的杯子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掉杯底最后一点茶渍:“不用。”
“可是他很生气。”
“这一点我注意到了。”
哈利看看前门,又看看她,显然觉得这句话没有解决问题:“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海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亲爱的,小天狼星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而且他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过,我想有过相关经验的人,第二次离家出走至少应该知道晚上要回来吃饭。”
哈利一时没说话。
大卫把刚才险些被撞翻的糖罐推回桌子中央:“何况他没带外套。”
“外面很暖和。”
“目前是。”大卫说着,往窗外看了看。
哈利也跟着望向窗外——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起了几团灰云——这个论据显然比前一个更有说服力,他终于重新坐了下来,只是此后半个小时里,仍然往窗外看了至少七次。
小天狼星没有在午饭前回来。
午饭以后也没有。
到了下午三点,外面果然开始下雨。起初只是细细的一层,落在女贞路修剪整齐的树篱上,后来雨点渐渐大起来,把玻璃敲得沙沙作响。哈利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魁地奇杂志,又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回来时头发上沾了一层水珠。海伦仍旧没有要出去找人的意思,只是提醒他别用湿鞋踩在地毯上;大卫下午在修一扇松掉的柜门,马修则把收音机整个拆开,最后发现它原本没有任何问题。
到了六点半,小天狼星依旧不见踪影。
哈利这回连杂志也看不进去了。
“如果他变成狗,”他说,“下雨对他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马修正趴在地毯上找掉下去的一枚螺丝:“我不清楚,狗会缩水吗?”
哈利想了想,“我不知道,应该不会。”
马修终于找到了螺丝,抬起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带着钥匙。”
“这算什么理由?”
“如果真准备离家出走,一般不会把别人家的钥匙带走。”马修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这很没礼貌。”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哈利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门开了。
小天狼星先把湿漉漉的头探进来,随后整个人侧身挤过门口。他的黑发全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衬衫肩头也深了一大片;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那副刚在雨里走了几个小时的样子,而是他两只手里各提着一只巨大的纸袋,右边那一只还因为塞得太满,一根长面包从袋口斜斜探出来,差点撞上门框。
“别站在那里,哈利,”他说,“让一下。”
哈利赶紧让开。
第二只纸袋跟着进门,里面显然装了远超纸袋自身承受能力的东西。小天狼星大概偷偷用了点魔法,因为当他把袋子往厨房桌上一放时,里面接连冒出了两盒草莓、一包芦笋、几块包着蜡纸的奶酪、一条烟熏三文鱼、三盒蘑菇、一只鸡、四块牛排、两条面包、一袋樱桃和至少三样丽贝卡不认识的绿色蔬菜,而纸袋居然仍旧没有见底。
海伦站在炉子旁边,手里还拿着木勺,她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小天狼星,“你去哪儿了?”
“买东西。”
“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小天狼星脱下湿衬衫外面的薄夹克,随手一挥魔杖,夹克上的水珠立刻全飞了出去,在半空聚成一团;他本想把它直接送进水槽,海伦眼疾手快地把刚洗好的生菜端开,那团水才“哗”地落了进去。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小天狼星说。
海伦听见这句话,慢慢转头看向冰箱——那台白色冰箱靠墙站着,门上还贴着
丽贝卡小时候从动物园带回来的磁贴。它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突然成为话题中心,更不会主动说明,自己肚子里其实还装着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的东西。
严格说来,这的确是小天狼星有生以来第一次买菜——十六岁以前,格里莫广场的食物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餐桌上,他从没想过牛肉究竟是克利切从哪里,又花了多少金加隆弄来的;后来住到波特家,尤菲米娅同样不会让两个十几岁的男孩负责一家人的采购。至于再后来他和詹姆各自有了住处,他们对“家里有吃的”这件事的要求显然也不算很高——有面包、鸡蛋、黄油啤酒,再加上附近酒吧还没关门,通常已经足以应付一个星期。于是小天狼星虽然知道汽车需要多久换一次机油,也说得出哪一种黄油啤酒最难喝,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五个人一星期究竟需要几盒蘑菇。
事实证明,他对此相当没有概念。
纸袋里先后钻出来四块牛排、一只处理好的鸡、烟熏三文鱼、三盒蘑菇、两种生菜、两条面包、三块不同的奶酪、一盒覆盆子和两大把芦笋。那些芦笋的茎秆细得整整齐齐,外面还扎着一根绿色丝带,马修拿起来看了一眼价格,又原样放了回去。
“你去哪儿买的?”马修忍无可忍,终于开口问道:“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该致电市场监督管理局。”
小天狼星报了店名。
马修很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怎么了?”小天狼星立刻抬头。
“没什么,好极了,只不过我以为那家店主要服务于那些认为芦笋也应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芦笋,又抬眼看向马修,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麻瓜家庭里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的规矩。大卫这时已经走到桌边,从一盒覆盆子下面抽出那张长得很可疑的收据,他原本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看到最下面时,动作却停了下来。
“你买东西以前看过价格吗?”
“当然。”小天狼星说。
大卫抬眼看他。
“大部分都看过。”小天狼星顿了顿,“我进去的时候有个男人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买些吃的,他问我预算多少,我说不用管预算,拿最好的。”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卫干巴巴地说:“我敢说,他一定很高兴你把意思表达得这么清楚。”
这时马修已经从第三只袋子底下抽出一只长颈酒瓶。瓶身深得近乎发黑,标签上印着一排法文和一个相当古老的年份。他翻过来找了一圈,又从父亲手里拿过收据核对,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我不记得首相今晚要来我们家吃饭。”
小天狼星正在拆一包奶酪,听见这话才抬起头:“买瓶酒而已,怎么又扯上首相了?”
“因为我暂时想不出,”马修把酒瓶举起来,仔细看了看标签,“除了招待首相,还有什么场合值得喝掉我爸爸差不多半年的工资。”
大卫把酒瓶接过去,又仔细看了一遍收据,像是希望自己方才少看了一个小数点,可是没有。
海伦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天狼星,你买这瓶酒的时候,到底跟店员说了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他问我要哪一种,我让他拿最好的。”
“最好的。”大卫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他难道应该给我拿一瓶最差的吗?”
小天狼星说得非常认真,大卫看着他,显然意识到问题并不在于这个男人喝醉了乱花钱;恰恰相反,他买那瓶酒时恐怕清醒得很,只是一个从布莱克家出来的人,对“店里最好的一瓶”和“普通家庭星期六会买的一瓶”之间到底隔着多远,完全没有概念。
“没有,”大卫最后说,“从销售人员的立场来说,我认为他处理得相当出色。”
马修点点头,把酒瓶非常谨慎地放到桌子中央,远离边缘,也远离小天狼星早晨摔过杯子的那只水槽:“我建议先留着,万一哪天女王路过女贞路,至少咱们不会毫无准备。”
“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小天狼星皱起眉,伸手拿过收据,这回他真正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看得比刚才读《预言家日报》认真得多,过了一会儿,他的眉毛也慢慢抬了起来:“梅林啊,几根芦笋为什么值这么多钱?”
“因为它们受过良好教育。”马修提醒。
小天狼星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在桌上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清点结束。一只精致的小纸盒里装着六个水果馅饼,每一个上面都压着不同的叶子花纹;旁边还有一瓶橄榄油、一罐刺山柑和两小包咖啡。
谁也没有点破这一桌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小天狼星早上摔碎了海伦的杯子,拒绝道歉,随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现在他淋了几个小时的雨回来,手里拎着足以把冰箱塞满的食物,还买了一瓶任何神志正常的萨顿家成员都不可能在平常日子里碰的酒。如果这是一种赔礼,他显然坚决不准备承认;如果不是,那么他第一次独自采购的热情未免也有些惊人。
海伦对此采取了一个很英明的办法:不问。
小天狼星见没人追究,反而自在了些。他挥了一下魔杖,桌上的东西便开始一件件往冰箱方向飘。两盒草莓很听话地排进蔬果格,奶酪跟在后面;那条三文鱼却因为包装得太长,横着竖着都进不去。小天狼星试了两次,终于失去耐心,魔杖一指,把第二层架子上的一只汤锅缩成了茶杯大小。
大卫从收据后面抬起头:“别碰那只锅。”
“为什么?它又不会介意。”
“明天还要用。”
“我再把它放大就好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小天狼星转过身:“上次怎么了?”
“那个蓝花碗——你重新放大的时候,最后只有花纹变大了。海伦盛汤时,碗还是原来的大小,上面那朵花倒有半个盘子那么宽。”
小天狼星沉默了片刻,又把汤锅变回原样,他一边挪东西,一边抱怨麻瓜厨房用品缺乏最基本的适应能力。
丽贝卡坐在餐桌另一头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指出:“我觉得问题不在厨房用品上。”
小天狼星正弯着腰给那条三文鱼重新找位置,闻言从冰箱门后看了她一眼:“谢谢,贝卡,不过我现在暂时不需要第二位厨房顾问。”
丽贝卡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反驳的,只低头把桌边的羊皮纸挪开——那是她早上写给厄尼的信,原本午饭前就该寄出去,后来一直压在果酱瓶旁边。她重新看到最后几行,才想起自己上午还很肯定地告诉厄尼,小天狼星住进六号以后“暂时没有造成财产损失”。
丽贝卡看了看水槽边那只已经恢复原状的白瓷杯,拿起羽毛笔,很平静地在“财产损失”前面添了“重大”两个字。
小天狼星关上冰箱门时恰好看见。
“你改了什么?”
“没什么,”丽贝卡吹了吹墨迹,“只是让措辞更准确一点。”
哈利低头笑了一声。
小天狼星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却没有追问,只把桌上那份《预言家日报》又往远处推了推。
到了七点,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院子里的树篱被雨洗得发亮。厨房里却很暖和,烤鸡和黄油的香味压过了窗边湿漉漉的青草味。小天狼星买回来的东西实在太多,海伦只用了其中一部分;牛排和三文鱼被留到第二天,那瓶酒也被大卫收进橱柜最里面,因为他说自己不愿意以后每次伸手拿番茄酱,都要承担碰倒半年工资的风险。
小天狼星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有坚持开酒——他似乎已经从那张收据里学到了一点东西,至少今晚没有再主动问任何食物的价格。
马修坐下来吃了两口芦笋,很认真地嚼了一阵。
“怎么样?”哈利问。
“令人失望,”马修说,“我原本以为这么贵,至少会说法语。”
一家人围着桌子笑了起来,小天狼星也跟着笑了几下,随即低下头去切盘子里的鸡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叫了海伦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些:“还有早上的事——我不该冲你们发火,也不该摔那个杯子,对不起。”
海伦看了他一眼,只说:“没关系。”随后便把那盘芦笋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一点,你买得太多了。”
小天狼星等了两秒,见真的没有下文,最后只得夹了一根。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谁也没有再提那只杯子。
饭后轮到小天狼星洗碗。几只盘子在魔杖的指挥下飘进水槽,刀叉自己在肥皂水里刷洗,早上那只白瓷杯最后一个慢悠悠地飞到他面前。小天狼星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才把它放进水里。
马修恰好从门口经过,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来它没有生你的气,不得不说有时候杯子比人更好相处。”
小天狼星头也没抬:“走开,马修——在我发现你也属于重大财产之前。”
马修笑着上楼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雨声、流水声,还有瓷器在肥皂水里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