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因为你在害怕

作品:《背刺仙君,但失败跑路

    远处的城镇点亮灯火,喧闹嘈杂的声音传来。

    两个门派的弟子组成小队四处巡逻,反而让赵宅成为了防守最空疏的地方。几道深色妖力逃窜至深深宅院,南佑的春城剑迅疾无比,追击不止。

    庭院深深,各种房屋院落隔了一重又一重。假山和廊亭相互掩映,几道妖力早就隐匿不见踪迹,信息传的无比快,朱门匾额下马上聚集了一批弟子,两边的领头发号施令“仔细搜!一间也不能放过。”

    “山山,你去那边!”

    恍惚间好像有人将她归了队,山山苍白着一张脸,浑浑噩噩的被挤在队伍里。身边都是猎杀妖族的修士,而妖族也在暗处伺机掠杀,唯有山山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自己是追杀妖族的剑修,还是被搜查的其中一只妖。

    昏暗的宅邸,雕梁画栋的窗棂,檀木做的家具,屋外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摆,屋内的红蜡烛明明灭灭,流下暗红的泪痕。

    她心绪茫然,打开一件檀木做的衣柜,自顾自窝了进去。

    柜门关上,檀木的幽香包裹着她。喧嚣的世界被隔绝在厚实的木门外,静谧的黑暗中,山山环抱着自己,静静得等待有人搜索到她,然后审判她。

    蜡烛燃烧到一半的时候,柜门被人轻轻叩响。山山的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醇厚深重的檀木香气中一丝雪天的清灵。

    “洛山山,出来。”

    晏明楼的声音一如既往得清淡,命令她。

    “不出。”山山把脸埋在臂弯之间。“你也不许进来。”

    下一秒,柜门被毫不客气的拉开。外面嘈杂的声音涌进来,纷繁的脚步声和剑气呼啸,山山的身体颤了一下。鸵鸟一样拒绝抬头。

    晏明楼垂眸看着她,睫毛弯下一道温柔的阴影。

    “躲在这里做什么。”

    山山缩成一团,拒绝回答。权当衣柜是她的龟壳。

    似有若无的一身叹息,他俯身进来,坐到山山对面。

    柜门再次关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

    “不是叫你不要进来吗!”山山恼怒。

    晏明楼身形高大,他一进来,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两个人腿挨着腿,衣摆交缠在一起。

    山山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样独裁专制,不由分说得侵入和掠夺。

    “轮不到你命令我。”

    晏明楼言辞淡淡,气焰非常之嚣张傲慢。

    山山气急,拉过他的手臂就是一口。牙齿狠狠得咬下去,却在触到皮肉的时候陡然泄力。

    人类不是这样表达愤怒的,人类会咒骂,摔砸,却鲜少用牙齿咬人。她悲哀的发现自己真的太是一只妖,太是一只动物,就连发泄情绪都会本能得用牙齿。

    演技如此拙劣,南院的大家却都被她蒙骗,无非是信任她。可是骗来骗去,又能骗到几时呢?

    “我的身份暴露了。”她的声音很闷。

    晏明楼点点头,并没有抽回被她抱去啃的那只手。

    “那会怎么样?”沉默一会,山山忐忑又不安得问。

    “会被诛杀。”

    很重的话,晏明楼却说的很轻缓:

    “天下剑派,无论是凌霄府,天衍宗,还是无归盟,百川阁。都奉献一条规则——凡是妖族一律当诛。”

    话说的慢慢的,晏明楼感到手臂上的疼痛传来,山山又在咬她。是小动物不安的应激反应。他感受到洛山山柔软稚嫩的某一处被割伤了,疼痛顺着他手臂上的咬痕传递过来,他想说些什么,却默默然。

    世界就是如此残酷的呀。

    山山不明白自己的纷繁的心绪,就像站在绞刑架面前的犯人不知道该向谁伸冤,踏上刑场的那一刻她的罪行已然成立。在修真界,她的身份就是原罪,毫无辩驳的余地。

    唇齿间弥漫开血腥气,她辨认出这是晏明楼的血的味道,惊觉自己咬的很深,而晏明楼却像是毫无察觉,既不出声,也不缩手。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目光。自己的胆怯和脆弱却一览无遗。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妖族这件事,做错了吗?”

    晏明楼的声音很轻,好像很怕再次割伤她。山山只认为这是她的幻觉,晏明楼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我呸!”山山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将自己的脊梁挺直一些。妖族天生地养,何错之有?

    “生我族类天地间,自有我们的一番道理!”

    晏明楼淡淡的笑一声:“既然没有错,就不用惶恐。”

    山山不明白。她歪着头看着他,晏明楼的面庞隐没在黑暗中,他的气息却铺天盖地。

    “洛山山。“他唤她,总是连名带姓。

    “修真界诛杀妖族,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恐惧。”

    “你们长着爪牙,天生妖力,血性善战。

    而修真界的婴儿降生,却孱弱不如羔羊。即使是手中有剑,也要熬过漫长苦修,克服软弱和恐惧,才能拔剑迎敌。”

    “不是恨你们,是因为怕你们。自然无所谓对错一说。”

    山山似懂非懂,慢慢得的思索了好一会,她艰难得剖白自己:

    “不是因为妖族身份,是因为……是因为我不该欺骗他们,不该隐瞒自己真实身份拜入百川阁。”

    晏明楼望着黑暗中缩成一团的山山。世界残酷运转着齿轮,碾压过每一个人,而最

    难熬的莫过听见齿轮转动声,而碾压的剧痛却还没到来的时候。

    山山下山后大部分时间都横冲直撞,唯独此次畏首不前,走投无路。

    晏明楼的声音带着些许教诲的意味。

    “行于世间,不过是做出选择,承受因果。”

    “你种下了欺骗的因,自然也要承受反目成仇的果。

    结果到来的时候,不应该逃避。”

    走投无路也要继续走。

    既然要被诛杀,那就拔剑迎战。

    分高低,决生死,痛痛快快,休言对错。

    他每说一个字,山山就把自己缩得更紧一点。

    晏明楼向后懒散得靠在柜壁上,话说的挑衅,语气却很温柔

    “不敢一战吗?”

    对于任何一个长着尖牙利爪的妖族,任何一个握着剑的剑修,“不敢一战”四个字都是莫大的侮辱。

    山山猛地抬头,紧缩的身体放开,顶天立地得说:

    “谁说我不敢?!大不了就是厮杀一场!杀出一条血路……”

    起势很猛,话却越说小声。

    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杀谁呢?

    给她仔仔细细准备包袱的师姐?偷偷给她训练放水的师兄?花一个下午不厌其烦教她画符的小圆?去食堂给她排队抢鸡腿的小四小五?龙血花结了果实第一个捧着给她的小六?

    杀他们吗?

    衣柜里陷入一片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

    烛影摇晃,远处声音嘈杂,月亮疏疏得残缺成一道弯。夜色透过柜门的缝隙落在晏明楼肩头。万物隔绝在门外,世界只剩下衣柜里的方寸之间。

    他在想,洛山山为什么又在哭。

    他已经放了十二分的耐心,先低头过来找她了,她为什么还在哭呢。

    眼泪落下来,那是最小限度的一场降雨。他的心口跟着潮湿。

    “不许哭。”

    毫无威慑的一句命令。

    晏明楼教她学剑,自然希望她像一把剑一样坚硬锋利,迎战不退。可是。可是。

    可是人和人之间无非是心有不忍的那个瞬间。

    晏明楼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山山泪眼朦胧得抬头,不明白这句话。她问

    “为什么?”

    晏明楼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也不回答。这个世界上的回答太多,而他的理由是最荒谬的那一种。

    因为你在害怕。

    你害怕的话,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这个理由太轻太软,太无道理,太像一句认输的投降语。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