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权力

作品:《表妹万岁

    二月末,帝王御驾亲征,军国大事皆决于皇贵妃。

    权力,第一次由阿元直接掌控。

    她并未在大殿之上垂帘听政,而在偏殿西柏堂观群臣议政。春日正是万花绽放的时令,鲜妍的花朵栽植于花盆,经宫人放置在殿中各处角落。

    金殿奢华无比,阿元坐在高台,像她的舅舅一样,冷静俯瞰人间。

    皇帝出行三日,这是御驾离京后第一次朝议。待至钟鼓声响起,群臣依次进宫,管敢率卫队守护外宫,姜岸领玄甲军戍卫内殿,极目四顾,黑沉沉一片,偶有刀剑的寒光闪烁。

    来往宫人,步伐轻捷,行止静悄,没有一点声音。

    群臣初时有议论声,“皇贵妃管理内宫确有贤惠肃顺之风,可国家大事,岂是区区内宫能相提并论?”

    开国四位国公,如今仅存三家,赵国公远离朝政,英国公告老在家,唯有齐国公居群臣首位,吴王也已回京,二人位居前列。随后是左右二相,群臣按列在廊下等候召见。

    有人悄声语,“皇贵妃如何暂且不提,始终有齐国公这个伯父为她做主。”

    曹圭忍不住讽刺轻笑,嘴角扬起。

    这世上能有人做得了她的主?只有她摆弄所有人的命运。

    四周气氛肃穆,兵戈凛冽,众臣渐而寂静,片刻之后,在内侍官的带领下缓缓入殿。满目鲜花,馥郁香雾,天光透过琉璃窗格,在繁复的地毯绣出绮丽,殿内的珠帘轻轻碰撞,像是乐声。

    如梦似幻,精妙绝伦。

    宝座前并未设帘帐,高台上的身影袅娜,像是凤凰的姿态。旁侧剑架放置一把银白的虎头小剑,是李家人的剑。

    众臣行礼,按序入座。

    朝廷大事,除却休养民生,一则北方军事,二则黄河水患,三则南方盗匪。

    明琅任兵部员外郎,经皇贵妃拔擢,许他参议。他是入殿朝臣中最年轻者,勇而无惧,率先进言,通禀西北军事战报。

    西北战局焦灼,进入对峙阶段,新任的长平侯姜屹连上三次奏报。

    开国五十载,三代英明君王和贤臣的治理下,国家富足,钱粮充沛,战马和军士蓄势待发。

    垂询户部事宜时,户部尚书先偷觑一眼左相庞素,观其神色,只做一些太平粉饰的言论,对粮草输送等军备诸事一概不谈。

    宋柏舟为工部官员,驸马曹圭为刑部官员,分别奏表河州水利工事以及南方盗匪乱事。

    这是第一次朝议,众臣大多观望,齐国公始终一言不发,只做顺从,吴王作为宗室亲王,却相比年长的兄长缺少威望。

    右相公孙敖态度恭敬,左相庞素保持古怪的沉默。左相主管户部和兵部,与西北军事最为紧密,却缄默不语。

    殿中不时传来皇贵妃的咳声,闻长平侯殉国,皇贵妃便大病一场,尚未痊愈。

    半个时辰后,朝议结束。

    出了大殿,公孙敖低声警示庞素,“陛下亲征,言明天下大事皆由皇贵妃决断。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庞素看向这位老对手,眯着眼睛笑,朝西去方向拱手,“微臣自当遵循圣意。”

    公孙敖是太宗旧臣,众臣中他对皇贵妃较为了解,“皇贵妃自幼由太宗皇帝悉心教导,国家大事无一不知。人臣除了敬畏,任何的心思都会招致血腥。

    言尽于此,不再发一词,拂袖离去。

    飞融为女官,记录御前朝议内容,轻置书册于桌案之上,待皇贵妃一览,再快马加鞭送至帝王审阅。

    金殿之中,无数的鲜花也掩不住汤药的苦味,皇贵妃身着玄黑衣裳,织绣白鹤齐飞,不染一点尘埃。

    初五奉上药汤,阿元饮下之后咳嗽暂止,语气平静,“有时,我真愿意做一个慈悲的人。”

    皇贵妃身体孱弱,只能逢三日一次主理朝议。

    第二次朝议,帝王军帜神速,已至嘉州。

    阿元越过左相及兵部侍郎,令兵部员外郎明琅奏报,随即询问粮草事宜,户部尚书仍是搪塞之语,答曰:“粮粟已从嘉州仓征发,随军起运,以嘉州仓之储积,足可供给大军耗用,必定万无一失。”

    宝座上的皇贵妃姿仪华美,声音骤冷。

    “嘉州扼运河要道,沟通南北,天下粮食漕运入嘉。前朝在嘉州营筑谷仓,待本朝承平十一年,储粮八百三十万石,已是天下第一大仓。太宗年间数次水患,赈灾粮米皆自嘉州发运。”

    “嘉州仓牵系天下民生,倘若倾仓以供军旅,一旦四方生变,天下何以缓冲?”

    此事关乎军国大事,关切国家命脉,早在皇帝御驾亲征前,已发天子令,征调运河沿线诸仓漕运北上,以备军需。

    吴王上前一步,野兽般的眼眸环视群臣,“此人身为户部主官,却不知民生之事,当杀!”

    皇贵妃垂眸,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的,“杀吧。”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金阶旁的玄甲军迅疾将户部尚书按倒,还未来得及呼救,姜岸持长枪上前,寒光一现,血水四溅,当即使得此人命断于此。

    群臣惊悚。

    随后数十名宫人入殿清洗,更换地毯,擦拭窗棂,搬离沾染鲜血的鲜花,重新更换洁莹的花朵。

    高台之上,仍是一个养在金阙之中,病弱美丽的女子。

    原本朝臣以为她是毫无主见,听从伯父的傀儡,又或以为她采纳平衡之术,艰难稳住朝堂秩序,以待皇帝回京。

    现在看来,皇贵妃处事果决,也远比所有朝臣预想中的更为血腥,她悉知国事,掌控朝政。一切政令迅捷准确从中州皇宫发出,传至各方,国家机器有条不紊继续运转。

    宫人奉上药碗,今日的汤药熬煮了鲜红的药草,盛在白釉的瓷碗中,像是一盏鲜红滚烫的血水,阿元一口饮下。

    恐惧,轻而易举使人顺从。

    宋柏舟离宫前,犹豫不决,他观左相庞素脸色铁青,面带怒意。昔日他们一并为陈王效力,同僚十多年,他深知庞素,此人大伪似真,极善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如今位高权重,野心膨胀,恐怕绝不肯就此罢休。

    秦王原是他的亲外甥,如今是皇贵妃的儿子,使他内心深处对皇贵妃怀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亲近。

    他落在队伍后面,告知伫立廊下的毛内侍,“血腥之举恐引起激烈对抗,皇贵妃何不虚与委蛇、徐徐图之?”

    毛秋听完他的话,露出亲切的笑意,“朝臣有朝臣的本分,君王有君王的威严,君王怎能反过来畏惧朝臣?岂非天地颠倒?”

    但是皇贵妃身居帝妃,怎能具有君王的威严?

    宋柏舟沉默,深深拱手。

    兵部和户部如同左相的两只臂膀,明琅年轻意气、不知深浅,如同一把匕首插进兵部,户部尚书又被赐死罪,两臂皆伤,右相一系彻夜商议,欲设法保住双臂。

    当夜,皇贵妃召崔显入宫。

    崔显年近三十,担任文学馆学士数年,编纂丛书,昔日他几乎是中州年轻子弟中最具盛名者,俊美无双,才华横溢。

    阿元隔着屏风与崔显说话,他跪在殿中,一直未起身,殿中灯火璀璨,座屏上绣着金色雀鸟,惟妙惟肖,他抬眸时,相隔屏风,从灯火的照耀里隐隐约约见到阿元的身影,一如多年前决裂之时。

    崔显的才华曾受太祖皇帝褒奖,那时他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所以外祖母、外祖父都认为他能匹配阿元,使得他们之间的婚约得以长久保留。

    崔显有腿伤,从宫门进来一路步行,夜里风寒,又长久跪地,感到疼痛不已。但这种身体的痛苦已经纠缠他多年,使他习以为常,鬓发经汗水打湿,他静默跪在大殿之中,垂首听候命令。

    他比以前可是听话多了。

    “崔表哥。”

    崔显不受控制颤抖,远远望去,葳蕤烛火的映衬之下,听到一道如同梦中的呢喃。

    “我原谅你了。”

    她的声音比之从前,更加孱弱无力,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口气。居高临下,习以为常做出对别人命运的宣判。

    数年前,崔显的命运与阿元紧紧捆绑,他被长辈们以最严苛的标准框束,似乎生命的唯一价值,是成为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他们之间分明是未婚夫妻,随着阿元长大,极少的见面只能相隔华丽的屏风,她居高临下,他匍匐在地。

    他只是她高贵人生的一个符号,当血肉模糊挣脱命运的束缚,人生也变得毫无价值。作为一个背叛者,因为她的恩赐,他得以保留生命,苟延残喘,往后生命的每一天,必须感谢她对他的宽容。

    崔显却并未感到放松,命运的绳索将他的心脏勒得粉碎,几乎令他喘不上气。他大口呼吸,狼狈不堪,艰难抬头注视灯火后的纤细身影。

    阿元是一个足够宽容的人。

    “现下崔家四分五裂,兄弟姐妹流散,受尽人间的屈辱。崔氏一族的荣耀唯有依托崔表哥,你也应当承担起你的责任,保护大家。”

    崔显仰着头颅,仔细聆听她的嘱咐,“我听闻崔家六姐姐的事,十分自责,区区一个明威将军,竟敢使我的姐妹受辱。”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几道咳音之后,又道,“崔六姐姐下不了决心,又缺少底气,你去帮她。”

    殿中无数的鲜花簇映,花香馥郁,似乎残存着一丝血腥之气。

    “上午朝议之时,户部尚书失职,已被当场斩杀。过去,你曾随太子表哥轮值六部,熟知政务,我决定让你来坐这个位置。”阿元轻轻呢喃,“崔表哥,这一次,你千万不要再辜负我了。”

    大殿响起重重的磕头声,崔显彻底服从于命运的安排,“微臣遵命。”

    他的一生,势必永远掌控在她的手中。他生命的价值,也只能由她重新赋予。

    殿外传来敲钟声,崔显告退,缓缓离去。他驻足殿门处,有短暂的停止,心中涌上一种冲动,几乎想要开口。

    他是背叛者,但他没有彻底背叛她。

    金殿之中,烛火万千,她依旧独坐在高台之上,茕茕孤寂。崔显凝视最后一眼,躬身退出大殿。

    或许她早已知道,又或许她不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半露冷,崔显回到齐国公府,昔日喧闹繁华的宅院安静至极,崔显腿疼难耐,经过一处院落时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宁采儿听闻他回府,唤醒熟睡的儿子,在院门前等待。小院堆金砌玉,母子锦衣华服,奴仆成群。

    那是一个因为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时常在哭泣的孩子,与崔家的血脉相比,他并不算聪明,长相也只是寻常。这使得宁采儿身居富贵生活,却深陷恐惧之中,如同被烈火烹炙。

    宁采儿害怕他的眼神。她并不具有高深的智谋和心机,在高深莫测的国公府中,似乎所有人都知晓谎言的存在。她一直在等待审判的那天,却没有人戳破真相的薄纸。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这些年,他们几乎未曾说话。赵国公府是令人可怕的寂静,拜菩萨的国公夫人,耕读经史的国公爷,以及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公子。他们母子是府中唯一喧闹的存在,尽管格格不入,却未受到丝毫薄待。

    数载过去,崔显依然一副清俊的相貌,月色之下,面容如玉,恍若在滁州白马书院的初见。世间大儒皆赞他理洞玄微、恭美姿仪。她以粗劣的骗局,轻而易举让他掉入陷阱,因此得意洋洋,却在数年的时间中渐悟。

    眼前人身穿白色衣袍,却在树梢的阴影之中,显得晦暗不明。

    崔显说:“得失之间,一定会付出代价,哪怕是天家,亦是如此。我自己做出的抉择,应当承受所有的后果。”

    午夜梦回,哪怕千百万次后悔也没用了。

    宁采儿始终不懂,但她再也不想日夜难安,定要索求一个结果,声音颤抖,“我和孩子,你想怎么处置?”

    小孩在母亲身侧,既不害怕,也不亲切,以陌生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国公府的爵位难以延续,富贵不过一时。陛下如今顾及旧情,等到有一日,当我也失去利用价值。重则生死不明,轻则像我的堂弟们那样,失去一切,跌落尘埃里。”

    宁采儿已明白其中的意思,承受巨大的富贵,势必无法逃脱其中的风险。

    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宁采儿俯身安慰。她还想问最后一句话,崔显拖着跛腿,脚步一深一浅,已经离得很远了。

    宁采儿落下泪来,回忆滁州的家乡。她寄居在叔父家中长大,三餐平淡。犹记儿时家中和睦,秀才爹教她读书识字,娘亲在灯下为她做新衣,爹娘死前,将她和镇上书墨斋掌柜的二儿子定下婚约。

    未婚夫是好人,更是笨人。人的好坏,顷刻间便能变化,但若

    是庸才,只能浑噩一生。宁采儿笃定嫁给未婚夫,势必操劳生活。上天将她生得美貌聪慧,使她不甘心潦草一生。

    白马书院名满天下,不乏富贵子弟,她暗中与一名郎君有私,待身体有异,旋即被人抛弃。

    那是她命运的节点,立在山门下徘徊,正是雨天,一行学子踏青返程,同行数人,其中一名郎君身穿白衣,不染一点尘埃,好心赠她一把油纸伞。

    传闻他来自中州,神秘显赫。

    宁采儿抱住书童递来的伞,心中怦怦跳。她才不要安分,怀有巨大的欲望,既已如此,何不放手一搏,既要搏命,何不搏一个最大的?

    事情太过容易成功,后来细细想来,她行事不算高明,处处皆是漏洞。

    崔显与同窗饮酒,醉后趴在书案上入睡。他求学时,身边仆人不过四五人,从未离身,那日却让她轻易踏进屋中。

    她潜入内室,只瞧见竹帘后模糊的身影,如玉山倾颓,使她并不敢再靠近,在他将醒之际,她呜咽奔出门去,遭不少人撞见。月余之后,她告知身怀有孕,比她预料中的更好,崔显要带她回中州。她始终记得他那天说的话,是他们最长时间的交谈。

    “我在中州,有一个未婚妻子,已定下两月后的婚期。”他说这话的语气,出奇的柔和。

    宁采儿想,命运真是不公,将人生来分作天上云和地上泥。众生芸芸,凭什么要认命?

    “她身份高贵,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女子有比她更显赫的出身。”

    难道是公主,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公主的飞扬跋扈,几乎人尽皆知。若有性命之忧,宁采儿心中恐惧,已生怯退之意。

    崔显在白马书院的住所是一座竹楼,他临窗而立,眺望窗外的远山溪水,“她深受家人疼爱,脾气也不算太好,若为主母,定然不能容忍妾室和庶出子女。我若带你入京,势必引起震动。”

    宁采儿怯怯问:“郎君会保护我和孩子吗?”

    他说的每句话都在谈及他的未婚妻子,“她不是一个坏性子,不至于会害人性命。但我染上污点,她一定是不肯嫁我了。”停顿片刻,幽幽叹息,“也好。我背弃誓言,会自请离开家族,往后流浪山水之间。”

    任何的选择,必须承受代价。他原本以为,他能承受起这个代价。

    等抵达中州,他的身份比宁采儿想象中更加显赫,太祖皇后的侄孙,国公府的嫡长孙,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随即跌入无比的恐惧里。国公府规矩森严,她遭禁足,每日大夫诊脉,听闻国公府派人赶去滁州,打听她的家世。

    她在提心吊胆中,早产下孩子。再见崔显,他伤了腿,血迹斑斑,如同溺水中人,已无上岸可能。

    回想初见那日,细雨绵绵,车马碾过潮湿的青草地,一行读书郎步行登上山门前长长的青石阶,人来人往,唯有他驻足片刻,赠她一把油纸伞。风雨潮湿,车马驶过,他雪白的衣摆溅上一块污水。

    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完美无瑕。

    夜幕沉沉,偌大的主院早已熄灯,崔显掀开衣摆,跪在门前冰冷的地砖。

    穗穗感到赵国公府很奇怪,乔夫人慈爱亲善,赵国公仁厚和煦,两位长辈从不以任何规矩约束她。显舅舅每逢早晚在院外请安,一家人从来不一起用膳,也不说话。

    至少乔夫人几乎不和显舅舅说话,只有赵国公偶尔会和他见面。

    她在府中住了半月,才知还有别人,显舅舅的外室和私生子。他们住在府中,始终没有名分,如同寄居的宾客。乔夫人教导穗穗主持中馈,穗穗聪慧,很快通晓窍门。可她心中不解,私下悄悄询问管事嬷嬷,那真的是显舅舅的儿子吗?显舅舅为什么要做一桩愚蠢可笑的事?

    “是真是假,大公子已经认了,便是他的命,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穗穗似懂非懂。

    屋内赵国公走来走去,不住叹气。乔夫人跪在菩萨前,神情悲悯。

    “我们让章吉进来吧,他此时过来,应是有话要说。盈娘,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

    乔夫人瞬间泪如雨下,捂住剧痛的心口,“偏偏是我的儿子!他偏偏是我生下来的,流着我的血肉。”

    佛堂正中供奉一尊彩绘菩萨塑像,褒衣博带,精妙无比,面带浅浅笑意,惹人喜爱。

    穗穗初到国公府,乔夫人让她住在正房西侧的厢房,是从前萱姨母午睡的卧房。国公府太大,空空荡荡的,乔夫人怕穗穗害怕。

    红绡也被接到国公府,与穗穗团聚,穗穗察觉外面的动静,连忙赶来,正见到乔夫人垂泪。

    乔夫人素来不露喜怒,性情平淡,比供奉的菩萨更像一尊菩萨,此时却哭的那么伤心。

    乔夫人仰望菩萨,她每次进宫看阿元一眼,便心如刀割,“我答应了朝阳,我明明答应了她,她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我却没有做到。”

    赵国公安慰妻子,“是儿子的过错,何必自苦。”

    乔夫人怅然摇首,“其实誓言是我定下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决定不了他的人生,也无法帮阿元解脱,懊恼罢了。”

    看见穗穗,招了招手,“你帮外祖母把他喊进来。”

    穗穗拎起裙子飞快跑出去,显舅舅跪在庭院,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撑在地上费力爬起,小厮想上前搀扶,也被显舅舅拒绝。

    明月当空,庭院亮堂堂的。

    崔显跨过门槛,当即又要跪下。赵国公让他不用行礼,穗穗扶他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母亲,父亲。”崔显垂首,“今夜郡主嘱意我进户部,我已答应,必定幸不辱命。”

    赵国公性情迂腐,也不具有野心,看向妻子。

    乔夫人幽幽叹息,“这次,你真的愿意吗?”

    天家已下诏令,朝臣岂能拒绝,但乔夫人还是想问一问儿子。以前她没问过他,这一次她想问一问。

    崔显跪在母亲脚下,完全臣服的姿势,“儿子愿为郡主,肝脑涂地。”

    夜晚的庭院,红绡百无聊赖,正在白纱灯笼下,伸出双手捕捉灯下的飞虫,影子忽长忽短,潮湿的草丛传来蝉鸣声。

    红绡问:“小姐,国公夫人说的郡主是皇贵妃娘娘吗?”

    她又问,“到底是做郡主好,还是做皇贵妃好?”

    穗穗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