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偏心

作品:《表妹万岁

    朝议的氛围,比之往日更为肃穆。

    崔显跛脚随众臣入殿,如白玉有瑕,凭以他的出身、资质,群臣缺少反对的理由。当他立在殿中,穹顶金粉彩绘的龙凤藻井,使人目眩神迷,心魂震慑。

    命运的血线,使他天然成为阿元的政治附属。

    在血腥手段之余,御座之上的皇贵妃不吝于一些仁慈的宽容,朝臣争执不休,她从不动怒,几近于冷血的理智和平静。

    当人突然手握巨大的权力,极少不会因权力的诱惑而失控,她却习以为常。

    国家人才济济,殿陛诸臣皆是拔擢的贤才,或是老练圆滑,或是锐气勃发,都能感受到她完全是敏锐果决的决策者和操纵自如的政治家。

    年轻孱弱的女子,却有轻易驾驭虎狼之心的群臣和抉择国家命运的本领。

    她像她的外祖母,是一个贤德的皇后,又像她的舅舅,是一位冷血的君王。

    远征的帝王,每日有战报传来,皇贵妃与帝王之间,更有一种无言的政治默契。国家后方稳固,一切政务民生有条不紊推进。

    当朝议结束,群臣退出大殿,互相对视时,四肢僵直,眼珠淬白,呈现一种难以掩饰的巨大恐惧。

    四周禁军森严,众人不敢言语,却皆有同感。这样的女子,来主宰国家的命运,又无人能辖制,一旦时日渐久,岂非有改天换日之危?

    虽有皇族血脉,到底是姓姜,并非李家人。

    礼部尚书施大人是参与朝议的臣子中最为年老者,年有七十。他见皇贵妃的行事,完全是太宗风气。

    实在不知,昔日太宗皇帝究竟是以何种心绪,教导他的外甥女帝王之术。

    忽见青衣宫娥步履急促,众人望去,宫娥焦急高呼,“快去唤太医,娘娘咳血了。”

    施大人思绪中断,唯有噫吁长叹。

    天意如此,命数短折,哪怕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改变天命。

    阿元的病情,最不宜伤神。她端坐书案前批阅奏疏,林培风近旁诊脉,阿元一只手腕上箍着翠玉镯,翠色浓润。

    这是来自河州的奏疏,此地长年受黄河水灾,赤水县正上书,请在该县试行一种新的税法。

    阿元沉思许久,林培风极少见她如此犹豫。

    税法乃一等国家大事,岂能一个区区县正决定?

    等到黄昏时分,阿元定下决心,手持朱笔批复,允准。舅舅是阿元的老师,她握笔的姿势,书写的字迹,完全与舅舅类同。

    笔走龙蛇,挥墨山河,以字识人,其人性情必定勇毅强悍。

    对于大胆的提议,凡是益于民生国事,君王也应有接纳的胸襟,做出精准的取舍。

    耗神久矣,阿元忍不住咳嗽,五内如烈火焚烧之感。一滴鲜血落在奏疏雪白的宣纸上,如同鲜润的红梅绽放。

    林培风请求阿元即可停下歇息,阿元静坐在书案前,抬眸看向窗外盛放之后逐渐凋零的海棠花,凝视片刻,答应他,“好。”

    她天生的命数,让她生来拥有权力和操控权力的智慧,却因身体的束缚变得困难重重。

    林培风调整药方,不断加重药效延续她如火苗般微弱的生命,已有无力之感。他眉心紧锁,满心愁思,忽听见一道笑声。

    阿元趴在书案上,托着雪莹莹的脸颊,笑着道:“宫里的海棠花谢了,也不知道赤水县的荷花开了没有?”

    林培风不禁也显出笑意,眉眼柔和,“此时没开,早晚也会开的,一年过去还有一年,花总会开的。”

    那封沾染梅花血迹以及熏染宫室芳香的奏疏,旋即发回赤水县。皇城特使策马踏过荻草沙洲,雪穗漫天,一群孩童将他围住。

    孩子们衣裳齐整,面容洁白,如同一群活泼的小兽,亲切地同他打招呼,“戚阿哥!”

    年轻的特使下马,从包裹里取出中州的甜糕,分发给孩子们,又喊住其中一个女孩,“宁儿。”

    小女孩的衣襟上绣着粉色小花,头梳双环髻,有细小的珍珠装饰,“戚阿哥,你给孟大人送完信,等下来我家吃晚饭吗?我阿爹猎到一头野猪,阿公阿婆请大家伙吃饭。”

    使者点头答应,又问:“孟大人在官署吗?”

    宁儿抿嘴笑,“那要问我哥哥,我哥哥最喜欢跟着孟大人跑来跑去。”

    孟参正在畎亩之间巡查农事,青苗汪着湿润的绿色,新育的谷种适应良好,预计今随的稻谷收成比去年还多三成。

    黝黑壮实的小虎子叫他,“大人,皇城有信。”

    孟参回府,洗尽双手,更换衣裳。

    竹屋枕水,初夏的风习习吹来,书案临窗,正对荷花荡,一望无尽,些许嫩绿早发,鲜嫩粉红芙蕖盛开,一派早夏盛景。

    也是夕阳时分,满室清荷香气,他平静心绪,徐徐展开金色的奏疏,上下一览,平静的神情转为肃穆。

    奏疏后附数页,尽为批复,孟参读至深夜。烛火发黄,升起一缕黑烟,待烛身烧尽之后,芯火闪动,归于黑暗。

    孟参端坐于案前,闭目深思。窗外月光高悬,荷花无尽,透出一丝余光进屋。他将御批默记在心,一字不忘。

    猛然想起什么,孟参重新点燃烛火,在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翻找,找出太宗三十四年,他状元及第、贬至赤水县那年的奏疏。

    他上书治理水患之计,得以采纳,并在河渠两州推行。因治水之功,光武年间他得以从主管农事的小官升迁七品县正。

    那时公冶崇笑言:“状元出身,泼天之功,不过小官尔尔。你的同窗袁祯迎娶县主,已是四品大官,掌一州财政。你若是肯娶郡主,岂非早已飞黄腾达?”

    富贵与权力,并非他所求。

    而在此刻,孟参对比新旧奏疏,悉辨字迹,心中涌上复杂的思绪。

    公冶崇晨起赴医馆,经过竹屋,见烛火未灭,推门而入。孟参闭目而坐,屋中除了荷香,还留有一抹异香。

    混杂奇珍的药息,血气,以及馥郁的花香。

    “怎么?你胆子太大,皇帝终于要砍你脑袋了?”

    孟参睁开眼睛,一夜未眠的双眸血红,“如今皇帝御驾亲征,国事皆决于皇贵妃。”

    “那位郡主?”公冶崇眉梢一挑,她把师兄困在宫里,公冶崇很讨厌她。

    “是。”

    孟参看向窗外荷花,赤水县自黄河水灾之后,已成一片废墟,数年以来官民齐心共建,流民回归,芙蕖重开,现状比往昔更加繁华美丽。

    赤水县水路通达,无尽荷花,遵循时令开败。今年败了,明年还会盛开。

    他见过蓬莱宫永生的荷花,不同于赤水县。蓬莱宫奢华广大,荷花看似无边际,却被困在瀛洲之上。这世上也真的没有永生的荷花,缺少无上的权力,荷花迅速枯萎。

    公冶崇心生好奇,“你见过她吗?”

    孟参摇首,“从未。”

    他始终连一面也未见过她。

    中州近来有一桩耸人听闻的惨案,明威将军郊野行猎,马下失控,不慎坠地,遭马蹄踩踏而亡,死状凄惨。

    宫中颁下诏令,准其长子承袭爵位,又封赏其妻,晋授命妇品级。

    勋贵之家闻此惨案,家风肃然。

    此事消停,另有曝出皇室宗亲兼地一案,万年长公主为首犯。

    曹圭的府中,万年长公主一身华丽衣裙,闯入书房高声呵斥,屋中传来夫妻对峙之声。

    皇室的公主,高贵骄傲,在曹圭的记忆里,万年永远有恃无恐、骄蛮霸道,极少见她如此惊慌。

    夫妻离居已经数年,万年每回上门来便要对婢女喊打喊杀,因此如今府中只有老妇和男仆。万年进门将书房物件一顿打砸,珠钗微乱,抬眼见到曹圭正端着茶杯靠窗而立,悠闲平静。

    愈发恼怒,上前夺过茶水砸在地上,以施恩的语气开口,“你若肯帮忙,本宫便答应和离。”

    曹圭掀起眼帘,扬唇冷笑。万年为太宗爱女,享食邑一千二百户,堪比亲王待遇。她生来为公主,本是世间尊贵之人,享用无尽富贵,却多行僭越之举。

    光武初年,已因兼并土地一事,遭陛下斥责,食邑贬至五百户。

    她的欲望几乎永远不肯有停息的时候,如今又起贪婪之心。

    曹圭面朝紫金宫拱手,“如今朝廷是皇贵妃做主,皇贵妃与长公主不是表姐妹吗?她一向重视血脉之情,长公主何必求助于臣,我等人臣又岂能逾越主上?”

    明威将军有侮辱妻子的丑闻,崔章吉为堂妹讨说法,反被其辱,受马蹄踢踏。皇贵妃主理朝政,拔擢崔章吉为二品大员,掌管户部,一时风头无两。

    崔章吉再邀明威将军游猎,明威将军不敢不应,死于疯马之下。皇贵妃以抚恤的名义,封赏崔六娘的品级,让崔六娘的长子承袭爵位。

    从前因太祖皇后的缘故,崔家女儿尊贵,淑慎敏慧,人人求娶。但凡迎娶崔氏女,十分敬重。自崔相一脉问罪,虽罪不及外嫁女,但夫家不免有轻忽之意。

    此事一出,满京勋贵谁还敢薄待崔氏女。上回康和长公主驸马一事,朝官也有些许猜测。不论是长公主,还是崔氏女,皇贵妃关切姐妹,绝不许她们受人苛待。

    万年面容低垂,她极力稳住,可身形犹在颤抖,许久之后抬起头来,依旧是骄傲的神情,却沾满泪水。

    嘶哑苦涩的声音,“她不会帮我的,她只肯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承诺我,以成全她宽容的美名,却在关乎国家社稷的事上绝不会放纵我。”

    曹圭心中惊疑,在他看来,皇贵妃极为护短,并十分重视血亲。

    皇贵妃主理后宫,并不曾薄待后妃皇嗣,甚至多加赏赐,皇贵妃驭下宽严有度,宫人不敢以下犯上。德妃被贬,仍是从前的待遇,二皇子幽禁宫中,除了不得外出,尽享富贵,每日尚有学士为其授课。

    “当一个人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当然会多生怜悯和宽容之心。”万年抬手擦了一把泪水,指尖的水珠流到地上,洇湿一片,提及太宗皇帝,“父皇真是偏心,阿元只是郡主,却远比真正的公主更威风。五哥也偏心,她只是皇贵妃,却比真正的皇后更尊贵。”

    曹圭冷讽道:“臣本以为,长公主

    与皇贵妃之间姐妹情谊深厚。”

    他考中探花郎那年,意气风发,却在曲江宴会上被万年瞧中。他有家人,不敢拒绝圣旨,婚后十余年,夫妻如仇敌。万年很快厌弃他,却始终不肯同他和离。

    公主府的男宠,尽管姿态各异,却没有谁能比上曹圭才华横溢又出身显赫,只有曹圭勉强配得上她公主的身份。

    再者,她很不愿意被一个男人抛弃。只有她来摆弄男人,男人怎能弃她如敝屣。

    “我姓李,她可不是!她和我算是什么姐妹!”

    “我恨她,我恨死她了!”万年艳丽的面容,像是一个厉鬼。每年家宴,她腻在母妃的怀里,阿元看向她的神情,真可怜啊。

    “父皇偏心,父皇就是偏心,他只肯偏心阿元一个,只看重她。分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小的时候,二哥送我一盏琉璃灯,我特意拿去阿元面前炫耀。”

    曹圭知道,她说的是鲁王。鲁王暴虐无训,死相凄惨。

    “我只得意了不到一天,永寿告诉我。父皇下令少府监,做了成千上百盏宫灯,照得灿珠宫彻夜璀璨。”

    “因为父皇偏爱她,我所有的兄弟都在讨好她,所有的姐妹都不敢与她争执。”

    曹圭见万年形容癫狂,言词出格,不欲再听她抱怨,建言道:“事已至此,也唯有皇贵妃能做主。长公主殿下当请旨入宫,或许看在往日旧情,皇贵妃会宽宥殿下的罪责。”

    “我没错!”万年抱起一个青花瓷瓶,轰然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曹圭右颊刺痛,有热血缓缓流下,陡生怒火,“公主生来享用富贵,长公主殿下更深受先帝宠爱,富贵无尽。殿下又何必侵占良田,压榨百姓。如今,便是殿下欲壑难填的结果。”

    万年倨傲地冷视他,“谁叫我天生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我父皇是人间圣主,占有四海,世人皆畏惧父皇的威严,使我不必像前朝的公主那样,下嫁番邦和亲。”

    “阿元却享有万户食邑,更占有东州为封地。这样的富贵和权力,不仅是公主,任何一个亲王也比不上。”

    “我进为长公主,不过区区一千二百户食邑,远比不上阿元。我又没有孩子,男人不配我承受生子之苦,只求一世富贵,你怎么能因此指责我贪婪呢?”

    曹圭神色一敛,“长公主实是一错再错,上次侵占良田,陛下不过小惩大诫,长公主何必再犯?您贵为公主,何必与百姓争利?”

    万年气至发抖,“若父皇在世,你敢这样同我说话吗?舒家又岂敢折辱康和?还有五哥,他怎敢让阿元做皇贵妃?皇贵妃,可笑的皇贵妃,连妻子也不是......”

    曹圭心头狂跳,“陛下与皇贵妃夫妻恩爱,一片痴情,天下皆知。”

    万年吃吃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真是疯了,曹圭上前呵斥,“关乎陛下,请长公主慎言。”

    万年眉眼舒展,面容艳丽,“你真是李循的一条好狗,难道不怕狡兔死而走狗烹,将来死无全尸?”她上前逼近,曹圭步步后退。

    “我不一样,哪怕我犯下过错,阿元气我一时,也一定会原谅我。”她有持无恐,气焰嚣张,“我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我故意用弹弓弄坏朝阳姑姑的遗物。我偏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她崩溃,要她伤心欲绝!”

    “阿元果真伤心至极,我却害怕了。”万年陡然气弱,“朝阳姑姑死了,祖母只有阿元了。若是被祖母知晓,父皇一定会厌弃我。”

    “后来阿元反倒安慰我,她说东西再珍贵,也比不过身边的亲人。”

    万年恍恍惚惚,“我知道,好在是阿元嫁给五哥。她那么好,五哥当然喜欢她。有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对我们姐妹多加宽容。如果是五哥的那些女人,我的境遇一定不会好过现在。”

    “讨好阿元,我能做到,无论我做什么阿元都欢喜。若要让我一个公主向那些妃妾屈膝,我才不要!”

    万年直视曹圭,忽而一笑,“你们这群男人在紫微殿议政,阿元坐在帝王宝座上。崔章吉以前不听话,如今还不如乖乖做了听话的狗。你也不肯听话,我好奇,你会偷偷看她吗?”

    曹圭别过脸去,避过公主的目光,不肯与之对视。

    “你不敢!我敢保证,你们这群人臣,都不敢以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看她,因为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万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他质问她过于贪婪的原因,发出长长叹息,像是服从命运的安排,唇边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嘲讽他的愚蠢,“我犯下的所谓错误,仅仅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姓李,我是李家的女儿。”

    可她有僭越规则的欲望,却缺少承担后果的勇气。

    像是忽然有些冷,万年站立不住,缓缓跌坐在靠窗的坐席上,“我讨厌她,全天下最讨厌她。”她将头靠在扶手上,露出细长的脖颈,“阿元最像父皇,如果我肯听话,她便视我为好姐姐,如果我触及江山社稷,会被她立即舍弃。”

    泪水缓缓落下,轻声道:“这一次,她一定不肯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