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首战

作品:《表妹万岁》

    她不姓李,却比所有李家人,更加冷血。

    当她主宰天下,以决断血腥的手段镇压群臣,完全是帝王的气派。

    午后的西柏堂,满殿琼蕤香苕。皇贵妃怜惜花草,不让裁剪,宫人用各式奢美的花盆移植到殿中,以供皇贵妃欣赏。

    大殿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明琅用战旗模拟皇帝的军团。皇贵妃缓缓行来,垂首聆听,耳畔石榴红的玉珰微微而动,面如雪玉,神婺之姿。

    贺琅道:“陛下已进沙州,距平燕关五百里,大约三日后与都护府的大军汇合。”

    皇贵妃拿起沙盘中的战旗,往东精准落在霍城的位置,预判皇帝的行动,“等待两军集结,太慢。或许明日,便有首战的报讯传来。”

    明琅额间沁出冷汗,“陛下先锋急行,仅有随军数万,神武军诸部整装待命,专候陛下军令,尚未大举开拨。霍城邻近野那部,据斥候探报,囤积胡兵十万众,倘若陛下直接开战,恐怕战局凶险。”

    国家疆域辽阔,西北据中州数千里,战报以最快速度传达,约有两日延迟。皇帝行军越远,越难以掌握行动轨迹。

    满殿大臣焦头烂额,一名官员诘问:“皇贵妃因何笃定,陛下会突然发兵?陛下向来深谋远虑,怎会轻易冒进?沙州与霍城相距甚远,以大军的日前行程,陛下怎么能在一日之内抵达霍城?”

    皇帝还是郡王时,初封陕州,有数次与胡人作战经历,皆是以少胜多,大捷而返。太宗皇帝见其勇武,擢升亲王,又赐益州。

    阿元深知陈王的战术,迅疾如风,雷霆之势。太宗评语,其颇类烈侯。

    崔显出列回应,“若陛下裁减辎重,使大军驻留原地,只携带少量精锐,连夜奔涉,或可一日之内抵达霍城,发动急袭。”

    礼部施大人已是大汗淋漓,“此举未免太过冒进,陛下身为君王,岂可置自身性命不顾?”

    吴王抱臂而立,左右环顾群臣,冷冷一笑,“那便等候战报。”

    待至次日黄昏,天色将黑,报讯使者策马奔至中州,带来首战告捷的战报,皇帝收复霍城。

    群臣面露大喜,纷纷报贺。

    当夜阿元难寝,独坐烛火之下,展阅北胡地图,神色微凝。

    青女疑惑难解,“陛下首战告捷,彰显赫赫国威,娘娘何必忧虑?”

    窗外的黑天,孤星犹在,阿元怅然,“我只是希望,一切别像我想的那样。”

    随战报传回的,还有陛下写给妻子的家书。信中少谈战事,详述西北边陲的地理风物,另抄录一首塞外的诗歌。讲丈夫远征,思念家乡的妻子,水边的黑夜里,对着月亮祈祷,期盼妻子一夜好梦。

    次日黎明,仅六个时辰后,又有使者入宫报喜,“陛下收复霍城后,当即发兵轮台,凭以两万骑兵,连战十万北胡精锐,现已收复轮台城。”

    使者跪在殿中,双手高举战报,“陛下一如天人,英勇无比,令敌军闻风丧胆!”

    朝野内外沸腾狂欢。

    皇贵妃大赏群臣,为天子庆贺。当夜,却急召太医入宫。林培风进殿之时,正是浮云吐明月,金阶花影流动,阿元端坐案前,正在回信。

    林培风坐在近旁,伸手为阿元诊脉,她大概彻夜未睡,珠翠褪去,乌发垂腰,一身雪衣。

    阿元握笔犹疑,不知如何着墨,除了朝堂事,她没有什么心里话讲给丈夫听。

    她不懂他。

    舅舅说过,陈王谋虑周全,进退审慎,是一个不会犯愚蠢错误的聪明人。

    他显而易见,失控了。

    她熟悉的人是从前的陈王,夫妻七载了,他成为君王,她却不懂他了。

    若是将帅自当勇毅无惧,而五表哥已是君王,行事理应斟酌慎重,激进如此,或有反噬其身的危险。

    林培风凝视烛火中的阿元,轻声开口:“陛下御极天下已七载,如今万象革新,早与往事相去甚远。”

    阿元明白他的意思,望向窗外,“原来已经七年过去了。”

    林培风请求阿元必定爱惜身体,他走后,青女上前俯身叩首。

    “陛下待娘娘,千万个珍重,恨不能付出全部心血。”

    青女是陛下亲自拔擢,选派到皇贵妃身边侍奉。陛下曾嘱咐,“朕让你到表妹身边,并非是监伺。只是,表妹与朕不够亲近,夫妻之间似有隔阂。”

    陛下心中最恨静王,青女每每向帝王回禀有关皇贵妃与静王之事,陛下一定暴怒不已,从威严的人间帝王变作可怖的阴间阎罗。

    忌恨若狂,心似焚火。

    年轻的君王手持长剑在大殿来回行走,玄色衣袍翻飞,脸色阴沉,“朕要杀了他,朕早晚要杀了他!”

    陛下从不去妃嫔宫中,连子女生辰也不去,他道:“朕恐表妹心生不喜。”青女在皇贵妃身边侍奉多年,斟酌回话:“娘娘仁和,不似器量狭小之人。”

    只有提及皇贵妃,陛下会有些许笑意,“我们李家的人,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也绝不容忍对方心里有旁人。”

    青女能感知到,陛下待皇贵妃除了珍爱,还有忧惧。每遇妃嫔同在,陛下从不做让皇贵妃误会之举,既不舍皇贵妃心中不喜,又恐惧皇贵妃不生芥蒂之心,不敢有丝毫试探。

    光武二年的除夕宫宴之后,陛下待后妃更为冷淡。与之相反,因静王闯入内宫救驾,陛下怒火攻心,曾夜半呕血。此事并未告知皇贵妃,陛下养病之时,曾问过:“朕是个失败的丈夫吗?”

    殿中无人敢回答。

    陛下缓缓抬起面容,额上的冕珠微微晃动,“太宗皇帝将社稷和表妹托付于朕。朕既要做好一个皇帝,也要当好表妹的丈夫。不想百年之后,太宗皇帝后悔昔日的抉择。”

    他要做英明的帝王,也不要表妹心生悔意,后悔没有嫁给静王或是崔章吉,亦或是别人。他和表妹是天赐良缘,哪怕是姑姑、姑父在世,也只会为此感到欣慰。

    “朕要对表妹,千千万万个好,带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表妹做永生永世的恩爱夫妻。”

    青女隐去陛下喊杀静王一事,将这些旧事讲给皇贵妃。此时此刻,皇贵妃抬眸,几乎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神情,使人畏惧,亦在问:“你认为,我是一个失败的妻子?”

    “奴婢不敢!”

    皇贵妃静默许久,望向书案上雪白的纸张,正是那首边塞的诗歌,写丈夫戍边,想念家中的妻子。

    “我真不知道,五表哥心中竟有这么多的忧虑。”

    沙州送来甜瓜,新鲜的瓜果冷浸在井水中,泡上一整晚,待正午时分取出,小满一刀劈成数瓣,懒洋洋地躺在花丛里吃瓜,听着殿内朝臣叽里咕噜的吵架声,捧着肚子吃得心满意足。

    初五最是温柔和气,蹲下身用手绢给小满擦去嘴边的汁水,小满年纪最小,她们这群做姐姐的,一向最照顾她。小满相当满足,“皇帝在外面打仗,郡主在宫中主理朝政,小满吃甜瓜,我们大家各司其职。”

    “你啊,又胡说八道。”

    小满天真娇憨,“我才没有胡说。”她牵着初五的手,很认真的语气,“离开蓬莱宫以来,这是最好的日子了。皇帝像将帅一样在外面打仗,而我们的郡主,她来主宰一切。”

    她捧着脸咯咯笑,“小满喜欢这样的日子。”

    初五轻轻叹息,尽管皇帝在时,对郡主千依百顺,可他离宫之后,郡主端坐明堂,掌控天下,一切井然有序。她心生认同,“是啊。”

    倘若能永远这样便好了。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后妃又岂能逾越帝王权威之上?

    再者,尽管皇贵妃身份贵重,却非皇后,亦非皇帝的原配妻子。

    左相庞素心中不忿,朝议结束之后,宋柏舟与他同行,车驾经过万年长公主府,恰好撞见一群宫女将驸马曹圭扫地出门。

    曹圭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摆,抬头便见两位正在看热闹的同僚。

    他随即也登上车驾,感慨道:“公主比老虎还要凶猛。”

    曹圭多方奔走,皇贵妃也未能轻饶万年长公主的罪责,罚其驱逐离京,没收所有食邑。万年也再次变脸,否认和离一事,公主府的院落堆叠着远行的箱笼,宫人往来奔走收拾行囊,万年拔出长剑,“我们李家的女儿,只有休弃丈夫或者死了丈夫,我许你从中选择。”

    一则失去尊严,二则失去性命。

    “简直不讲道理!”

    曹圭气至欲吐血,曹氏是河西名门,身为丈夫却被妻子休弃,足以使家族蒙羞。

    正要上前争执,又见公主府的那群面首正在柱后瞧热闹,他们倒是深情厚谊,亦要跟随万年一同远行。

    曹圭愈发羞恼,转身欲走,却提步又止。待万年离京,或许数年未能一见,岂非永远无法断绝婚事,犹疑之间,万年提剑立在阶上,“曹圭,你是父皇赐予我的驸马,一生一世休想摆脱我。我以长公主和妻子的身份命令你,我走后,你不许亲近别的女子。”

    她似笑非笑,“你的心,我管不了。但你身边不准有女人,我警告你,你是驸马,你只能做一个贞洁的丈夫。”

    曹圭忽而气短,当即被一群打扫庭院的宫女赶出公主府。

    此刻在两位同僚前,也难掩颓败,捂面道:“一生一世,我恐怕难以摆脱她了。”

    瞧完曹圭的热闹,三人去洒金河边饮酒,未敢请乐伎奏曲,在月下就着凉风,曹圭喝得酩酊大醉,伏在酒桌睡去。

    宋柏舟念在多年同僚情谊,劝诫庞素,“庞兄,那位贵人的行事,你应当了解一二,其为尊上,我等为人臣,何必与之争锋?”

    庞素

    面色阴沉,“陛下远征,令其主理朝政,我等是陛下信重的臣子,她却轻而视之,独自裁断国家大事。我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皇妃,还是要做女皇帝!”

    见宋柏舟神色骤变,庞素又笑了笑,轻拍他的肩头,“为兄失言,罚酒三盏。”

    若她只是柔弱妇人便罢了,遇事犹疑不决,一切听从朝臣建议,但她不是,她完完全全具有决断国家大事的能力,集权天下,实在让人惊恐。

    “待陛下大捷而返,一切回归旧制,现下庞兄与之相争,势必有胜败之结果。庞兄以为,你能胜吗?”

    为何不能!

    庞素几乎欲拍案而起,极力稳住胸腔内澎湃的欲望,垂首道:“你说得对,我等须耐心等待陛下回京。”

    二人对视之间,尚有未尽之言。倘若陛下回不来了,又将如何?

    离开洒金河,庞素欲留宿二人,宋柏舟婉言谢绝。庞素眼底晦涩难辨,“我们跟随陛下十余年,终究是疏远了。”

    宋柏舟默然,拖着醉酒的曹圭上了另一辆马车。

    左相弄权,豢养门客及弟子,党羽日盛,朝野皆知。宋柏舟与曹圭身居六部要职,一向为左相拉拢。若与从前一般,与庞素多番来往,定会被视为左相一党。

    宋柏舟心力疲累,闭目歇息,对面的坐席传来一声轻笑,曹圭眼眸清亮,“看来,他想做崔相。”

    “他是在自寻死路。”

    宋柏舟眉间深蹙,心怀隐忧。陛下和秦王远在万里之外,战事瞬息万变,神武军是烈侯旧部。比之北胡人、左相,此时更可怕的是皇贵妃。陛下深信皇贵妃,全权托付国家大事,若皇贵妃暗中发难。

    对待丈夫和儿子,她会那么狠心吗?

    倘若陛下不测,皇贵妃真正独揽大权,左相一党的行事会更加激进,内廷必有血腥。

    万年长公主离京之前,去往清虚山,探望在此修行的永寿长公主。清虚山上另有一座皇家寺院静安寺,当今陛下的原配妻子高氏正在寺中礼佛。

    永寿长公主的道观名为灵蝉观,一入山门,雕梁绣柱,画栋飞甍,如缥缈仙宫。庭院古树千年,满目琳琅,诸女衣裾翩跹。

    女冠上前:“观主正在接见贵客,还请长公主殿下稍候。”

    万年心生不满,她难得过来,六妹竟不立即与她相见,何况六妹身居深山,怎会有贵客相迎?

    约过一刻钟,十余名婢子拥护一位贵族妇人缓缓而出,其人头戴黑纱帷帽,及至脚踝,经后门而出。万年遣人打听,仆人回禀,“上了一辆青骢马车,是亲王正妃的形制,往静安寺的方向去了。”

    万年惊得起身,女冠来请她,“长公主殿下,请进。”

    万年疾步踏进,殿内香雾缭绕,金色薰炉焚烧仙草灵花,永寿长公主端坐蒲团,一身黑色道衣,头上花冠却华美至极。

    “四姐姐,快坐。”

    还有一方空置的蒲团,或许正是高氏落座之处,万年不肯入座,当庭质问:“你怎会与高氏来往?”

    永寿笑道:“我们是姑嫂,再者,我与她同居清虚山,来往岂非寻常?”

    美貌女冠捧上鲜果清茶,点缀鲜浓的花蕊,才从枝头裁剪而下,垂挂露水,错落有致。

    万年环视四周,这样的居所,比之公主府,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为自由,而无拘束。

    此前御史台状告永寿,其为戴罪之身,有杀夫之举,却不思过错,行事放荡,生活奢靡。五哥大怒不已,要下诏斥责,是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平息怒火。

    她忍不住道:“高氏已成弃子,你何必苦做无用功。”

    永寿拨弄垂落的长发,容色冷清,却含有艳色,“高氏那个人,蠢笨得很,同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她便掏心掏肺。山居乏味无趣,不比中州繁华热闹,拿她逗乐,挺好玩的。”

    “何况,高氏与五哥毕竟是结发夫妻。她过去无用,或许很快她要有大用处了。”永寿举起一盏清茶,“你尝尝,是左相夫人专程送来的,方才王妃饮过,她倒是赞不绝口。”

    万年倏然明悟,左相、永寿、高氏,已暗成一派。阿元并非无懈可击,五哥看似对阿元千好万好,可阿元不是皇后,亦非原配。

    若要借力打力,高氏是一颗最好用的棋子。

    可阿元,是她们的亲表妹。父皇驾崩之后,五哥待她们这群姐妹一向冷漠,是阿元在庇护大家。

    这样做,岂非背弃阿元?

    永寿幽幽的目光看来,轻声呢喃,“四姐此番离京,又将去往何处?恐怕只能去雍州投奔长姐。我们的阿元表妹,真是狠心啊。”

    万年端详那盏茶许久,接过一口饮下。

    她说得对。

    只需舍弃极微小的东西,或许将来便能收获极大,这样的事,为何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