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未尽之事,未堕之羽(

作品:《吾主缺德》

    正月十六,正月十五的余韵还在无漾山庄回荡。

    山下的庭院中,宫家用丝竹搭建彩棚,悬挂着上千万盏明灯,其间穿插着各色宝石。

    一盏盏灯笼高低错落,犹如天星垂落。点上灯火,宝石反射着灯光。风一吹,宝石随着垂挂的丝线旋转,粼粼波光仿若那火树银花,亮得耀眼。

    蜿蜒曲折的青龙长廊上一一坠满走马灯,在迷蒙的清晨还在有序转动。

    长廊两侧松柏挂上了彩纸糊的元宝、蝙蝠,象征着长青纳福。前夜摆上的大香斗还在燃烧。

    烟雾缭绕中灯火朦胧,还有青翠的松柏做点缀,胜似蓬莱仙山。

    挂灯的地方明星荧荧,山庄中不挂灯的地方被五色丝绸铺满。丝绸上绣着不同花纹,每走一步眼中便是各式各样的锦绣河山。

    假山上堆着灯山,风乐湖上飘着水灯,灯影绰约。

    值夏楼上,长杆挑着灯笼高高挂起。这便是最重要的“天灯”,寓意吉星高照。

    庾东风的窗户上贴着走马灯影的剪纸,宫禧吵着闹着要给她剪。床头还挂着宫禧做的散灯,说是给庾东风驱散晦气。

    清晨的日光铺着窗户,剪纸的影子抚在庾东风脸上。随着日光的移动,那些剪纸在庾东风的房间中追逐着。

    “哈斯……抱太紧了,松开些……”

    “冷~”

    宫禧眼睛尚未睁开,口中迷迷糊糊回答着。怕庾东风松手,他自己钻到庾东风怀里,找到庾东风的手,让她紧紧攥着自己。

    “哪里冷了我都要热死了。你松开些。”

    庾东风手脚并用推开宫禧。宫禧半睁着眼睛,高高地撅起嘴巴。最后蜷起手侧躺在庾东风怀里,虽说心中不免有点“怨恨”,但昨晚睡得实在太晚,随后便沉沉睡去。

    庾东风长叹一口气,微微拢着宫禧。

    闭上眼睛她就回想起宫禧昨日给她裁衣,一转头还能看见那些纷繁杂乱的衣物,肆无忌惮地散在地上。

    庾东风走下床,拾起掉在地上的腰带。从架子上取下新做的衣服。

    她正要穿上外袍,一个黏黏糊糊的人就粘了上来。

    宫禧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撇着嘴,似乎有些不满:“你怎么不叫我起床?我不起床谁服侍你穿衣?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忠仆放在眼里?”

    “那这位忠仆,去把我地上的旧衣物收拾好。”

    宫禧抿抿嘴,弯着腰将两人的衣物捡起。一一折叠好放在托盘里。

    宫禧推开屏风,来到汤池旁。水汽氤氲,他乖乖盘腿坐在地上,将昨晚沐浴时退下的衣物叠起。

    一朵红色的芍药在水面上漂浮着,宫禧抬头一看,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将芍药打捞上来。温热的水从指尖绕着流淌到手心,最后滴落在地上。宫禧将其放在岸边,那朵花昨晚沐浴时留下的。

    “庾东风,你怎么随随便便把我送你的芍药扔在汤池里。一点都不尊重我。”宫禧后仰着头,笑着指责庾东风。

    “有病。在水里欢好,这簪花自然就掉了。沐浴完就睡死过去,哪有精力捞花。”庾东风瘪着脸站到宫禧身后,“花呢?”

    宫禧双手捧着:“这儿呢。”

    “很快就不在这了”庾东风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只听“扑通”,伴随着宫禧大叫一声。汤池炸开一朵水花,星星点点的池水落在庾东风脚边。

    那朵红色的芍药重新飘回水中。宫禧露出肩膀,撅着嘴幽怨地看着庾东风。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说完,宫禧在水里跺了一脚,却没泛起什么水花。这让他恼羞成怒,极其大声的嚎了一嗓子。

    “你欺负我!回到周国我一定向大国师告状!让她治你的罪!”

    “好呀好呀,最好让娘亲大人狠狠治我的罪。哈哈哈哈。”

    庾东风一边整理着腰带,一边大笑着慢慢走出汤池。

    大门一推,俯首遥望,整座山庄的景色尽收眼底;微微仰头,皑皑雪山便在头顶巍峨矗立。

    庾东风在门内伸了个懒腰,看着岫原上绯霞红旗飘扬,心满意足。

    在魏国呆得也够久了……某种程度上也算上是猴年马月了。

    一段沉重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庾东风偏过头望向岫原城外。

    城外,一队朱红的聚散军正向岫原靠近。纛旗悬挂着那赤色方钱旗。

    马车里,宫禄拿起串起的李子,胖乎乎的手转着手腕,悠闲地品尝着逸安公主种出的新品。

    “少庄主,前方还有三里就到达岫原。我们的商队是否要更换纛旗?”

    年高敲了敲马车车窗,轻声问道。

    宫禄拉开小窗,露出那张圆润的蟠桃脸,两腮还沾

    有淡淡的粉,像树上刚成熟的水蜜桃。

    他嚼着嘴里的李子,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换旗?我熙攘山庄避她锋芒?阿爹说了要给小四一个天大——的困难,让他涨涨教训。”

    他伸展着自己的双臂,仿佛要丈量那“天大”到底是有多大。而那只拿着李子串的那只手伸出窗外,细长锋利的银签险些戳到年高脸上。

    年高微微撇头,把那串李子挡回去。

    “真是不好意思啊”宫禄收了手,尴尬笑了笑,“你没受伤吧,我下次注意。”

    年高摇摇头:“可是东风庄主在,少微庄主能有什么教训?”

    宫禄嚼了嚼嘴里的李子,“沉思”起来。

    “少庄主,你别发呆。”

    “哦……那就……那就……把咱的食谱拿出来,让小四炒一本。”

    “对了,小满妹妹说有天大的急事,要我速速赶过去。等一下我先走,你把这群人送到无漾山庄专设的无漾驿知道没有?”

    “属下知道。”

    年高牵来一匹大宛马:“少庄主,您的马。”

    宫禄瞧了一眼,提着一小篮李子下车。

    一个塞在自己嘴里,其余的李子在他手里一颗颗被捏得裂出一条缝。他将所有果核尽数挑出后丢进马儿早已张大的嘴巴里。

    “好马。”他亲吻那匹马儿的脖子揉了揉它的头发,随后敏捷地跳上马背牵起缰绳,“大宝,我带你去杏林医馆玩。”

    大宝是对那匹暴脾气马儿的爱称,周国人喜欢将马儿当孩子养,取宝□□称。

    年高微微颔首目送宫禄先行。

    宫禄,宫隰华的第二位养子。每天勤勤恳恳的“好吃懒做”,举国各地巡游自家山庄,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他总是能将自己巡游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复述出来,丝毫不差,宫家四子出了名的稽核狂人。

    如果宫福精于制瓷、宫寿善医理、宫禧尤功丹青,那么宫禄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出生商贾世家、能敲会算、能继承家业的人。

    可惜,他并没有那个打算。

    他在家中尤为特殊,他在家行二,年龄却是最大的。宫隰华收养宫福后几年,在魏国的边界看见了宫禄这个小跑堂,将他收作第二子。

    他年岁最大,所以他比其她三人都记事。

    宫禄记得没有宫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