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未尽之事,未堕之羽(2)

作品:《吾主缺德》

    魏国的冬天对于庾东风来说是有些许无聊的,因为死的人太少了。

    她希望周汀兰能突然暴毙,这样省得她动手。

    整个魏国都种下了宫家的旗子。宫家福、寿、禧都在魏国,只要宫禄再来到岫原,她就可以走了。

    她已经打通了政治通路,剩下的有关贸易通商的事情就要交给宫家来运作。这是她们的老本行,交给她们完全不用担心。

    只是还有一个东西她有些许舍不得。

    庾东风好奇心深重,实在想不通阮家的“洛神”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女学,或者是阮愆自己?

    她躺在躺椅上,单手支着头,眼眸呆滞地盯着山下。

    山下冰雪消融,苍绿的松柏在雪水下青翠欲滴。

    宫禄穿着螺青色的披袄走在青龙长廊上,手里握着一个圆白的瓷球。

    宫禧站在他身旁为他引路,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在永日布、魏国的奇遇。

    宫禄每次听都带着微笑,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

    “阿禧果然才华横溢,既如此……”宫禄从怀里摸索出几本食谱,精彩细选了自己最喜欢吃的菜系递给宫禧,“今天中午吃这本。”

    宫禧微微一愣。

    “快去,我带了东风会感兴趣的东西。”宫禄摆摆手催宫禧快去准备,还将宫小满一起打发走,最后自己走上青龙长廊。

    宫禄登上蜃楼,站在甲板上朝着值夏楼颔首:“宫禄,宫南河,见过东风少卿。”

    话音未落,庾东风悠哉悠哉走到栏杆边,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宫家二郎,”庾东风偏头,“我看你很像我娘亲派来的。你为何迟来一日啊?”

    宫禄点点头:“魏国国宴与我不合,故避而远之。”

    “再说漂亮话,我可就生气了。”

    宫禄挠挠头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瓷球捧了出来。

    “东风少卿对羿这么感兴趣,难道不想知道全部吗?”

    “宫家的秘密,我已经猜出来了。不过是因地制宜的毁天灭地,鱼死网破的手段又没什么好研究的。”庾东风双手搭在栏杆上,耷拉着头提不起精神。

    宫禄听后倒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承认道:“少卿说的不错。若是宫家出了意外就会水淹岫原、炸毁熙熙山,但这只是极端情况。在和平年代,宫家会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庾东风一听到有趣的东西,语气轻快许多。

    她从楼上下来,走到宫禄面前,指了指宫禄手中的瓷球:“羿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或许少卿可以与我前往白堕酒楼,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秘密。”

    庾东风一听还有新线索,转身就要走。宫禄接连“诶诶诶”几声,才扯住庾东风的好奇心。

    “少卿得听完一件事情,你才能理解羿的深层含义。”

    还未等到庾东风回答,宫禄接着问道:“少卿相信缘分天定吗?”

    庾东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哈斯,他一定会很开心。”

    宫禄尴尬笑笑:“不打紧不打紧。只是宫家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并且有所成就,所以才来问一问你。”

    “我不信。”

    宫禄:“三十六重天,只有你与白清水进去了。四弟根本没有去过离恨天,但是听说他一觉睡醒把宫家祖坟移了位置。这件事情少卿应该不会不知道。”

    “哈斯说是先祖托梦要迁移。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便是有他的道理。”

    宫禄一听睁大眼睛眨了眨,像是被庾东风的话噎住一般。他抿抿嘴,重新整理措辞:“我可能……”

    宫禄皱了皱眉头,双手不知道怎么摆放,开始在怀里相互绕圈:“我可能美化了一点。四弟他不是把祖坟移了。应该说是刨了比较合适。”

    “不仅刨了,还咒了、骂了。”宫禄怕庾东风不相信,描述得越来越仔细,“他中毒醒来。带着铲子就上山。还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

    “你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你可知道?”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寅时。与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申时。我和他都知道,小时候的谈资,长大还要谈吗?”

    “你进过离恨天,你应当知道这两个生辰下面有大国师故意放的谶语。但是四弟根本没去过离恨天,大国师的谶语也仅仅是瞎编的没有第二种,更不会在其余地方出现。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除非他见到了。”

    “他都没进去,他怎么看得到?”庾东风眯着眼睛狐疑。

    “你能看到,他就能看到。”

    “我能看到,他就能看到?”庾东风笑了笑,“那真是如他所说的天生一对啊。”

    “你们宫家和平年代就在研究这些东西?有什么证据吗?”

    宫禄颔首:“那当然。我出入宫家那么久,什么八卦我不知道。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宫禄找了个位置招招手,从怀里拿出自己带的点心、蜜饯、零嘴。

    看着宫禄轻车熟路有备而来的模样,庾东风笑得肩膀直颤抖,却还是随着宫禄坐下。

    宫家祖上本姓南宫,为天子修筑王宫、铸造祭祀重器,也追随天子征战。世代单传,有女便招赘、有男便娶妻。夫妻恩爱,血脉纯正。

    改朝换代后,南宫家便改姓宫,不再为王修筑宫殿,改道行商。

    宫徐来便是第一个经商的宫家先祖,为了避免被旧日王族清算,宫家集体将宫徐来认作宫家始祖,对于南宫家一概不问。

    宫徐来自认胆小怕事,为了后代延续放弃先祖的荣耀。他对此感到愧疚,便修筑了三十六重天。在岫原、永日布、翎城乃至苗疆都修建了不同样式的南宫祠。甚至在周家先祖脱离魏国时就派宫家子孙陪同左右,在周国也筑有南宫祠。

    说着宫禄拿出瓷球:“三十六重天、翎城、永日布、苗疆都有一个瓷球。这个就是小满妹妹查到的羿。”

    “既是祭品,也是线索。”

    无论宫禄说什么,庾东风都只是面带着微笑静静聆听。

    南宫家的先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代家主与其伴侣均是同年同月同日而生。

    她们没有刻意追寻,但每一任都如此。所以世人也常说南宫家的姻缘由天而定,每一位宫家人总能在茫茫人海找到自己的归宿。

    “宫家并非相信缘分天定,而是发现。”宫禄讲得兴致勃勃,“而你与四弟便是新的一次验证。你二人的轨迹近乎相同。你从初国来辗转周国,他自永日布来辗转周国。均是异国她乡者在周国相见。你西行十二年,他婳山学艺十二年,最后又在周国会面。如此对称的轨迹,实在是……令人称奇。”

    南宫家进入更加深入的研究,尚未研究出结果就面临改朝换代被皇族清算的风险。为此宫徐来改姓行商,严加管教后世子孙,让她们安分行商,远离朝堂。

    “而宫家接续上南宫家的研究,提出新的猜想。”宫禄举起手中的瓷球,“这个瓷球内里雕刻花纹,是南宫家的阙、钺图腾。”

    宫禄摇了摇瓷球,瓷球内发出叮叮脆响。宫禄听不到但是庾东风听得一清二楚。

    庾东风:“里面是什么?”

    “听说是针和布,”宫禄将瓷球交给庾东风,“家主,您可以试着打碎它。”

    庾东风挑挑眉,“家主?怎么这么叫我?你们当真认为我就是哈斯,哈斯就是我吗?”

    “我为什么能打碎它?”

    宫禄笑笑:“因为这是注定的,天命使然。”

    “阙、钺象征着你们宫家的过往,如今这个往事要我来见证?”

    “不是见证。是这段往事与您息息相关。”

    “啪”一声,瓷球在地上碎裂。露出藏在其中的东西。

    是一块妃色的衣料,被对折。一根金针穿透衣料,在上面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空洞。

    庾东风举起那片衣料,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

    宫禄在旁边补充道:“羿。未堕之羽,比翼双飞。”

    “你是说这两个孔,一个是我,一个是哈斯?”

    “是的,宫家的先祖也是这样认为。认为有个东西像针一样,扭曲了某种通道,穿透衣料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孔。或者可说这两个孔是人。你和宫禧就是如此。所以当你进入离恨天看见谶语时,没有进入的宫禧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你获得的信息。”

    “衣料对折导致两孔对称,宫家世世代代都在研究这根针和那条对折线。”

    “那根针被宫家称之为天命,那条对折线被宫家认为是天命在人间的显现,即为缘分。”

    “为何之前不告诉我和哈斯。”庾东风拿着手里的布,眸色渐沉,看得认真。

    “不知为何,只要宫家人开始观察结果就会朝着大家猜测的方向发展。尽管有千万种可能,最后也全都指向宫家的猜测。”

    “那你现在告诉我,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宫禄闻言嘿嘿一笑:“因为你不信啊。你不信就没事。因为天命就把真相藏在不相信天命的人身上。不信天命的人会竭尽全力去忤逆天命,在忤逆的过程中更容易窥见天命。”

    “那你的意思是哈斯不知道这件事情?”

    “当然。怎么能告诉他呢。天造地设是他自己猜的、蒙的。不告诉他,能让他在未知的情况下无限接近真相。真要告诉他你与他明由天定,他不得乐翻天。到时候干扰试验。”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主动告诉我?”

    “因为你是变量。你要在已知的情况下接近真相。”

    “我不想。”庾东风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想参与你们的实验。”

    庾东风将衣料与金针扔进湖里:“我这就去与宫禧和离。”

    宫禄眉头被吓得突突直跳,惊呼一声:“和离?!”

    紧接着连忙摆手摇头:“不行不行。换个方式换个方式。我刚来无漾山庄,刚和你说几句话你就要和四弟和离。四弟会以为我是扫把星来拆散你们的。”

    庾东风快步走,宫禄追在后面哀嚎,顶着一张肉肉脸在船上奔跑。

    最后扑到庾东风脚边,双手死死抱住庾东风的脚,大声嚎叫:“不行啊家主大人。你要是与他和离,他真的会杀了我的。他连自己祖宗都敢挖,何况是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啊。”

    “东风大人,我求你了——别啊——”

    庾东风脚步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对。我若是真去和离,不就真的顺应忤逆天命的角色了吗?我不去了。”

    “算了。我挺喜欢哈斯的。”

    宫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喜欢就好。”

    庾东风回过头,眯着眼睛冲着宫禄笑。

    在宫禄看来她笑得有些阴森,他不动声色后退几步。

    “这是宫家的羿,那你知道阮家的洛神吗?”

    宫禄从方才的恐慌中及时抽身。他眨眨眼,手捻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以我畅游八卦野史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阮家的这个洛神就是用来吓人,专门消耗你这种聪敏人时间的空壳子。”

    “那应该是还没填满的空壳子。”庾东风说道,“你让哈斯做了什么美味佳肴?”

    “那当然是周国那几道我们都爱吃的。”宫禄笑了笑,“东风家主请~”

    宫禄一蹦一跳,憨态可鞠。

    庾东风觉得倒是好玩,无论宫禄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信,就当作是一个故事听了。

    “未堕之羽……白堕……”庾东风口中呢喃着,像是又串起什么有意思的线索。

    她背着手,昂着头从舷梯上缓缓走下。

    方圆五里的风乐湖承托着巨大的蜃楼。目光放远,她那鲜亮的妃衣在幽暗若青铜的湖水中留下一抹刺眼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