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青山梨花色,泠月胜霜雪(

作品:《吾主缺德》

    庾东风在魏国待得时间不算长,也就一年之久。

    一年内,供养祁家这个兵甲巨兽给魏脩埋下隐患、送魏脩登基卖了阮愆一个人情、资助阮愆创办女学为周国提供魏国人才储备、牵制周家傅睦两大核心、将禾西八家收入麾下、重启宫家昔日的贸易……

    庾东风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左转右转,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欣赏自己。

    “你真是太厉害了,庾东风。”她自言自语道,“这些事情你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笑,拍拍自己胸口:“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

    “哈斯——”

    “怎么了?”宫禧双手抱着两大盆鲜花路过。茂盛的鲜花攀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遮掩的严严实实。

    宫禧将脑袋从花中挤出来,看着庾东风空空的发髻自然而然问道:“要簪花吗?翎城刚送来一批芍药,我正要派人送到花房里呢。”

    “我想回家。”

    “我想回周国过春。”

    过春,周国特有的节日。周国南部临海且多内陆河。春季举国禁渔,人们便专挑在春暖花开、百花争艳之时举行的盛典禁渔盛典。举国簪花、载歌载舞,既庆祝百花盛开也带着食物走进山林草原投喂生灵。

    宫禧端着花冥想片刻。小时候过春庾东风总是一溜烟儿就跑没影,追都追不上,今年他得想想办法跑快点。

    “那我们准备准备。”他将两盆鲜花放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得打滚很开心,“我觉得今年最优秀的花匠还是容安君。他法署种了那么多的奇花异草,我们一起去抢啊。”

    “想家了?”宫禧替庾东风整理着领口轻生问道,“那过去西行的十二年里,有没有想家、想我的时候?”

    庾东风张开手配合着,让宫禧为她整理衣裙:“有的。出发的时候想,要回去的时候想。中间十年没怎么想。好像最接近家的时候才会想家,离得远了就不想了。”

    宫禧心思细腻,长得还好。整理起衣服来有条不紊,庾东风看着那张脸就想笑。

    “笑什么?”宫禧微微撅着嘴问道,“一天天的就知道笑笑笑。睡觉笑、杀人也笑。”

    还没等宫禧说完庾东风搂着宫禧的腰抱上去,宫禧虽吓了一跳,心中却在暗自欣喜。

    难道庾东风开窍了?

    他回抱住庾东风,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嗅着那淡淡的橘柚香气,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白天……白天不可以神合吗?干嘛对我动手动脚?”

    紧接着庾东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婳山学艺那十年有没有想我?”

    “我怎么会不想?日日思夜夜盼……学着学着我都想杀人了。婳山荒无人烟,老师常年游历,我一个人守着茅草屋。每天寅时上山砍柴、卯时削笔、辰时吃过早食就开始造纸,午时过后开始画画,一直画一直画。等到亥时还会出去看看捕兽夹,看看有没有猎到些什么。”

    “如果不想你的话,那十年实在是太长了。每日酉时,山的西南面总有一颗星星,亮的最早。无论四季如何流转它都在那里,我就日日向它许愿。”

    “许什么愿望?”

    宫禧轻生笑笑:“我说了你会打我吗?”

    “你先说。”

    宫禧抱着庾东风扭捏地摇摇头:“你先答应我。”

    庾东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了很多愿望。许你无病无灾、许你智慧超群、许你洪福齐天、许你对她人无德无情,只对我有情有义。再就是……许我才华横溢、许我天资不绝、许我如影随形与你永不分离。”

    宫禧回想着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望,一边回忆一边嘴角上扬,兴致勃勃。他抱着庾东风同手同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像是在教庾东风走路一般,快乐无边。

    最后面对着那面铜镜停下。镜中的他眸色渐沉,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许我情痛三分,你痛十分,若是你与我断绝,我痛一分,你痛千分……许天上地下唯有你我二人,度一日作千年,长命无绝衰。爱恨嗔痴、怨忮慕惘只在你我之间,旁人心向即伤、欲触即亡。”

    “有病。”

    宫禧撅撅嘴,用头蹭着庾东风的脸颊:“那怎么了?你要因为我有病就不要我吗?”

    “那你回到我一个问题。你学艺共计十二年,学了十年,还有两年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就在山上干等着。”

    “为什么?”

    “大国师说一定要在山上呆满十二年,不能乱跑为你祈福。”

    “怎么祈福?”

    “就……就……就是……”宫禧声音渐渐哽咽,抿抿嘴不想说下去。

    乌昼教他的祈福方式,他只觉得是邪门歪道,不敢说与庾东风听。

    剩下的两年中,乌昼每月都会派人送来庾东风的“遗物”。每个人都告知他庾东风已死,让他不要再有执念,让他早早下山。

    第一月是染血的丝帕、第二月是一截断发、第三月是一根断指、第四月是一颗浑圆的眼珠……

    “就是每个月送点你的东西过来安慰我,让我每个月都祈祷你不会死。”

    每个月都送,送点血淋淋的东西来吓他。那些东西会无缘无故得出现在他的床头、桌案一睁眼就能看见,或是藏在收纳盒里,他只要觉得不对劲,一打开就会是某个零件。

    每看见一次他便在心中祈祷一次。日日夜夜,不敢停息。

    他知道那些是假的,但是害怕哪天混进来一个真的。

    每日就在忧伤与惊恐中度过,日日哭泣。不敢下山,害怕那些是假的,下了山就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大国师不会再给自己接近庾东风的机会;不敢留在山上,生怕自己赌错,错过她最后一面……

    宫禧将头埋得更深,紧紧箍着庾东风的肩膀。

    “那你日子过得去还挺滋润,我西行的时候娘亲什么都没带给我。”

    宫禧闭上眼睛点点头:“对啊。可滋润了。”

    “……你说我当时要是真信你死在西行路上,自缢随你而去了。你回来看见我尸体的时候,你会为我伤心吗?”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一副难为情的神情。

    当然不会,但是庾东风不会这么说。这么说,宫禧肯定要大闹一番。

    所以她微笑着改口,像念书一样流畅地哄着宫禧:“会、当然会。你是我的爱人,天造地设的缘分。生同裘,死同穴。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上一秒看见你的尸体,我下一秒就在自己脖子上划一刀。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

    “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宫禧重复默念庾东风的玩笑话,“我答应你。”

    他斜眼偷瞥着庾东风,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心满意足:“使君大人可要有契约精神。”

    “嗯?什么契约精神?”庾东风装傻挠挠头,“我不知道啊。庾东风说的话关我庾棠什么事?答应你的是上一秒的庾东风,不是这一刻的庾东风。”

    宫禧闻言,从庾东风颈边抬头,眯着眼睛假笑:“玩我呢?”

    “那真是恭喜你啊,我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宫禧梳理庾东风的袖子:“你快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宝贝要带回周国,我们挑个吉日就走。魏国的风水不好,害的你都不爱我了。”

    “我有一个相好的,能不能带?”

    宫禧铺床的手一顿。他知道庾东风在开玩笑。

    他这样完美无缺的人都难得她青眼,哪还有什么相好的值得她惦记。

    宫禧一脸“不可理喻”地回头看向庾东风。

    “你说呢?周国一夫一妻,当心周天子制裁你。”

    “好吧,我还以为是你不乐意呢。”

    “我宫禧心胸开阔,你找十个八个我都乐意。”

    “十个八个还心胸开阔啊?我还以为起码要百来个才算得上呢。”

    宫禧的眉毛不自觉抖了抖,笑容挂在脸上,咬牙切齿:“一百个也、太、少、了、吧。”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庾——东——风——”宫禧气急败坏,抄起玉枕就扔过去。

    “诶诶诶~”庾东风侧身闪过,反手推举将玉枕接了下来,“妖天帝的旧物哦。当心她老人家生气。”

    宫禧看着庾东风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天帝赐物是吧?”

    宫禧跑回里屋。庾东风只听见他翻找东西的簌簌声,好奇歪歪头,想看看他在做

    什么“好事”。

    庾东风正要告诉宫禧要带回周国的宝贝是他本人,让他高兴一番。

    下一刻宫禧手上拎着一长条的无诉幡就朝庾东风奔来。

    一条条金丝被攒成金线,其上悬挂着墨色的经幡,经幡上金笔抄写着经文。

    它们被宫禧从里屋中扯出来,似乎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妖天帝爱你,我也不差!我也有公证,我也爱你!”

    宫禧攥着那金线跑到庾东风面前。

    他声音清朗,笑意昂扬。身上的金玉泠泠作响,似那泠冽的清澈甘泉。

    “无诉幡?”

    庾东风眨眨眼,不用仔细看也知道是宫禧给她求的。

    无诉幡——周国一种祈求爱人与自己情投意合的旗。

    因情比天高、爱比海深无人可诉,诉无可诉,便将自己的爱意投诸笔尖,祈求天神垂怜。

    若是最后两人情投意合,便要将这经幡系在风筝上,送与历代神明观看。

    其实是周国人一种“含蓄”的炫耀,向天、向地、向世间万物炫耀。

    听说每拜一次只能求一个字,只能在经幡上提一个字。

    庾东风笑笑,接过他手里的经幡。上面金笔墨色深浅不一,笔触由稚嫩走向成熟,又走向满楼大师特有的飘逸。

    庾东风抚摸着经幡上的字:“小时候就开始写了?”

    “对。”“我……还是很厉害的吧?没有那么差劲对不对?”“与大国师和天帝相比,我也很爱你。”

    宫禧捻着经幡的另一头,他垂着头,偷偷弯腰想要看庾东风的神情。

    他弯下腰,却发现庾东风紧皱着脸,眉毛鼻子嘴巴眼睛拧巴在一起,应当就是不想让宫禧看见。

    宫禧撇撇嘴:“故意的?”

    “你真厉害,你有爱人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不舒展眉头?”

    “因为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说真话要闭着眼。”

    庾东风单眨着一只眼,两人眼对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你要放这个无诉幡吗?”

    庾东风捋着那一长串,绕在手臂上,怎么绕都绕不完。她循着经幡走进里屋,边走边缠。

    “祖宗诶,”宫禧看着庾东风被经幡“五花大绑”的样子一拍额头,“我来我来,你都要被它绊住了。”

    宫禧跟在庾东风身后像操心的老人,捋着那一串串经幡。

    听着宫禧的话庾东风脚步一顿:“它绊住我?那我把它剪了。”

    宫禧猛然抬头:“剪了?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它要绊住我。”

    “别别别剪,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宫禧弯着腰一点一点将经幡收起来,最后捧在手里交给庾东风:“你看,这样不就打理好了?很简单的。”

    “剪开不是更快吗?”

    “可是剪开它就坏了,我写了很久的,写的很用心的,而且……而且……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剪我的东西呢?”

    宫禧说得有几分委屈,庾东风反问道:“你的难道就不是我的?”

    “是……但……但爱不是。爱不能共享,这个东西我有,你没有。所以这个经幡……不是你的,是我的。”

    “哦……好吧……等回了周国,我也给你做一条。”

    宫禧嘟着嘴,抢过庾东风手里的经幡:“你是想给我也做一条,然后就认为你有权利随意处置我的经幡了对吗?你就觉得自己可以剪我的经幡了对吗?”

    他胡乱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经幡塞进巨大的珍宝匣里,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只留庾东风一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左右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看宫禧。

    庾东风:???

    “你做一条我也做一条,不就可以共享了吗?这样两个人都有无诉幡了呀,不对吗?”

    庾东风一个人站在里屋。宫禧走出去时撞到的珠链还在左右摇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庾东风无助地看着那些摇摆的珠链,不知如何是好。

    宫禧脑子快,还爱钻牛角尖,他一定是误会什么了。给他点时间,他应该就想通了。

    庾东风点点头。没错,哈斯就是这样的人,让他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