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青山梨花色,泠月胜霜雪(2)^……
作品:《吾主缺德》 庾东风拉开拉窗,望向车外。
一片平川沃野,井然有序的稻田上,大家挽起裤脚,手捻着几丛稻穗,躬身将其直直嵌入柔软的淤田里。
冰雪消融,河水渐暖,几只绿头鸭拨动着脚蹼,在稻田中抖出层层涟漪。
浅浅的云雾散入墨绿的青山,云雾缭绕中,近处的石桥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位老者佝偻的身影。身后还牵着步履沉重的老黄牛。
一人一牛在清晨的光辉中在石桥上缓缓前行,速度虽慢却给人静水流深之感。
“不愧是禾西,魏国农业最繁荣的地方。”庾东风微笑着赞美道。
宫家福、禄、寿都留在魏国打理宫家的产业,她身为使君,只要回周国静静待几年,就会有收获。
之所以走禾西这条路,一是她怕死,影影约约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人;二是这条路比较长,可以在到达周国之前把宫禧哄好。
自那日无诉幡争论之后,宫禧看见庾东风就撅着个嘴。
不说话、不生气、不好哄。
庾东风不能把生气的宫禧带回周国,昼娘亲会责备她不会疼人的。
“哎呀呀~哈斯~我好冷啊~”
宫禧哼一声,甩来一张厚重的虎皮。随后环着手扭过头,别扭地不看庾东风。
“哈斯~手好冷~”
宫禧斜眼一瞥,将手炉推了过去。
庾东风皱眉。这都不行?
算了,尽力了。
片刻后庾东风又看向宫禧。
他的嘴撅得老高,无意间对上庾东风的目光时就翻白眼,不给庾东风好脸色。
一大清早也不梳理自己的头发,披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就靠在离庾东风最远的位置。
小风一吹,额前那几缕卷发就在风中萧瑟,一副可怜兮兮没人要的样子。
庾东风眼神微眯,她就不信了,世界上还有比她还难哄的人?
“哈斯,你头发有些乱。需要我帮你梳理吗?”
“哼。”
庾东风撅撅嘴,解下自己腰间的铜镜放到宫禧手里:“明镜无妆美人面,目抚千千心抚千千。”
庾东风微微笑着,捋起宫禧的头发要开始梳理。
庾东风梳到一半,宫禧哼一声,把自己的头发抢了过来,自己捋了捋:“净说些昏话,走开。”
“呀呀呀~哈斯~我就要梳。”
庾东风三言两语又把头发抢了过来,宫禧嘴角偷偷翘起,接着手里的铜镜窥探庾东风。
庾东风卷着他的头发玩,时不时发出感叹:“永日布人的头发都这么好看吗?卷卷的,都把我缠住了。”
“不许说话。”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向那面小镜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宫禧的侧脸看。
她盘腿坐在宫禧身后,慢条斯理地帮宫禧编辫子,并且开始自言自语。
一开始还是和宫禧相关,讲她在西域学到的编发技巧。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诡异起来。
“在千叶城有一个小公主,她教我一种样式,我编给你看。”
“那小公主和澈格乐台吉像极了,天真无邪、心地善良。也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睛,一头卷曲的黑发,笑起来像太阳一样。”
“不过还要感谢魏翎翊。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不会留澈格乐一命。但是那个小公主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我离开千叶城的时候,她的老师派兵来围追堵截我,想要剜我的心脏当下酒菜。最后她老师吃的是她的心脏。”
庾东风腾出一只手,伸到宫禧女面前,随后她缓缓握拳:“那心脏比我的拳头还小,我一手能握住两个。我没救出她,她死后身体被她的老师塞满了稻草,当作柴火一起烧了。”
“那里风沙大,黄沙会掩埋人的足迹、人的血液,人在沙漠里会变成干尸。我把她的老师分尸,不同的器官埋在不同的地方,做法事镇压。我其实是不太信奉鬼神灵魂这一套的,你别跟我娘亲说。但是在镇压大国师的时候,我倒希望是真的。后来我一路向西……走啊走走啊走,巧极了。我在掩埋国师心脏的地方遇到了沙炽星。她的头发也卷卷的,眼睛蓝蓝的。”
“后来我就给沙炽编头发,编得可熟练了。”
庾东风从身上拿出另一面镜子,照着宫禧的后脑勺。那精美的编发在宫禧手中的镜子里映照出来。
庾东风:“好看吗?”
宫禧沉默点了点头:“你明明很会编头发,为什么在魏国皇家别院那一次,你编的那么丑。”
“小公主只教了我怎么在别人的头上编。”
“我会,我教你。”宫禧笑着朝庾东风招招手。
春光照在他的脸庞上,眼眸像琥珀一样透亮。
马车路过田间,绰诺玛骑着马伴在马车旁听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识勾起自己鬓间的一缕卷发,又撇头看向庾东风的背影。
……
禾州位于魏国东南,春季温暖湿润,夏季雨水充沛是绝佳的水稻生长地。此地平原广布,偶有山脉纵横,地形简单。
过了禾州往东便是魏周交界处,一条大江将两国隔绝。魏国人叫它婳江。相传是王母娘娘睡梦中打翻的杯盏,银瓶泻浆所化。
周国人叫它灵桥。相传那条大江在周家先祖转移时一夜之间凝聚成冰,众人踏冰而过后又转化为滔滔江水,周家先祖认为此河有灵,故取名灵桥。
灵桥非桥,而是一条大江。周天子过春会来此地祭祀,投喂鱼苗,感恩灵桥。
灵桥贯穿了周国一个州郡,那处州郡得名灵州。当年周家先祖周竹筠在此地结识当地青年摩霖。
在摩霖的协助下,周竹筠带领周家余部结束了周国长达数百年的族群纷争。为了纪念摩霖,灵州的治所取名摩霖。
周竹筠登基,规定登基后的周王女称天帝,男称天子。而她,周竹筠
,周国的开国皇帝——武天帝。
武天帝年迈时指定了新的周天帝继承国祚,她与摩霖结为金兰之婚,就隐居在灵桥边上。日出而渔,日落而息。
庾东风等人乘着马车来到灵桥边。
庾东风指着远江上一个黑色的小点,转头对绰诺玛说道:“喏,那就是武天帝和大国师摩霖居住的地方。”
绰诺玛垫着脚顺着庾东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亮的蓝绿色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一望无际,哪里有什么房子可言。
她眨眨眼问道:“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
庾东风笑着拍了拍绰诺玛的肩膀:“过了灵桥到了灵州你就看见了。”
说完,身后似乎有一阵阵风声在吹拂着,庾东风侧耳倾听,转过身朝着远处客栈的二楼望过去。
那儿有一扇小窗开了一条细缝,屋内漆黑一片,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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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西治所背靠一脉青山,东北西南走向蜿蜒。说不上高,更谈不上险峻,但一生勤劳的禾西人民在山上种满了梨树。
梨花开得漫山遍野,一簇接着一簇,将青山铺上一层毛茸茸的花毯,远远看去有些扎手。
饶是庾东风这般眼力、耳力极佳的人都看不出梨花下的景象。
可谓是阴翳丛生。
魏翎翊手中高举着青铜铃铛,内有一重一轻两个摆锤,时常用于镇墓之用,称阴阳鸳鸯铃。
轻轻一摇,错综交杂的声响在她脑中晃荡,伴随着阵阵耳鸣让她难以辨别方向。
她赶紧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耳朵塞起来。
桓靥星见状,赶紧接过魏翎翊手中的铃铛:“主公,我来。”
桓靥星牵过铃铛绑在红线上,领着一连串向树林深处走。
铃铛挂在红绳上,随着桓靥星的脚步叮当作响,一摇一晃。
魏翎翊呆呆地盯着那些铃铛,戴上耳塞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混响。
她耳朵不敏感听一下就头晕目眩,何况是那个耳力极好的人。
她看着桓靥星将红线缠绕在树枝上,每隔一尺就挂上一个阴阳鸳鸯铃铛。
梨树下弯弯曲曲缠绕着红绳,铃铛像紫藤花一样一一垂坠,随风而动。
魏翎翊微微皱起眉头。
庾东风……非死不可吗?
三月前,温睠拜访祁府。
她言明,庾东风在整个运转体系中已经无足轻重,她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但是如果将她放回周国,一定后患无穷。
温睠鼓动了周汀兰,她三言两语就将魏翎翊高高架起。
称魏翎翊若是不杀,便是对魏国的不忠。
魏翎翊、桓靥星、周汀兰、温睠、温亳、孔培灵一路跟随,最终决定在这座青山上用梨花为庾东风送葬。
魏翎翊环顾四周,幽暗的夜晚、白净的梨花、鲜红的绳子、古铜色的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