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承认

作品:《黑心莲钓得帝王归

    沈萦竹阖目,羽睫轻颤,似乎是沉溺在这爱河里。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想抓住他,奈何双手失了劲道,只能抬到他的手臂上。

    她已经退烧了,但长时间躺在被窝里,手臂还是温热的,与萧泠洲的温度几乎一致。

    萧泠洲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现在你好点了吗?”

    沈萦竹没了力气,却还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嘴角扬起:“我一直都很好。”我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好了。

    萧泠洲莞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手还放在沈萦竹身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在颤抖,像是一次次为她突破自己的防线、为她倾尽所有后的吃力。

    沈萦竹睁开眼,对上萧泠洲的眉眼:“你是不是很累?”

    “怎么会呢?我看见你醒来就全然不累了。”

    “那就是在我醒来之前,你做了很多事,很累。”

    萧泠洲没想到,在沈萦竹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本来是想说自己不累的,偏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恰巧相反。

    萧泠洲冷不丁说道:“我说错了,我能收回重说吗?”

    沈萦竹翘起一边的嘴角:“当然不可以,在我的面前,你不许说谎。”

    萧泠洲乖顺地说道:“好吧。”

    这一次,萧泠洲服了软,全身的傲气一哄而去,仿佛毛茸茸的小猫咪。

    “真可爱。”

    萧泠洲懵懵的:“啊?”

    我——可爱?

    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可爱应该由我来对你说吧?

    沈萦竹的眼神很单纯:“你没听错,是真可爱。”可爱得不可方物。

    萧泠洲依旧一脸懵。

    沈萦竹则笑了笑:“可爱不仅仅可以指一个人的外貌,也可以指一个人的神态,一个人的内心。”她放在萧泠洲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一只乖顺的猫咪,“你的内心纯真可爱,像一个小孩子,三岁不能再多了。”

    “我三岁那你几岁?”

    “我肯定比你大。”

    “大三个月,也不能再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生病时忧郁的氛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轻松的氛围,弥漫了整个寝房。

    这样的氛围足以让人沉溺,足以带走所有的病痛,足以将他们的内心填满。

    萧泠洲将放在她脖子后面的手抽走,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沈萦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翻遍了整个别院,没能找到害你的毒药,但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居高临下的时候,锐利的下颚线展露无遗,但没有生人勿近的禁忌感。

    沈萦竹顺着视线,看向萧泠洲:“你准备怎么做?”

    “再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别院,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沈萦竹尬尬地笑笑:“没用的,既然是从未见过的毒药,就算它放到你面前,你也不会有所察觉。”

    萧泠洲蹙起了眉:“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萦竹虽然生病了,但头脑依然清醒,她很快就想到了解法:“不,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

    “让顾令姝亲口承认。”

    ——

    夜里,赤月悬空,黑压压的乌云萦绕当空,风雨欲来。

    顾令姝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做贼心虚。

    她知道自己害了沈萦竹,也知道内务府的人一刻不停地搜查别院。

    她心知自己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坏的事,天理不容,心里的重压时时刻刻折磨着她,把她折磨得体无完肤。

    若是他们搜查到了寒骨散呢?若是他们都指认她呢?若是没有人信她呢?

    她是不是再也没了希望,落入沟谷里再也别想翻身,再也别想被人瞧得起?

    不行,绝对不行。

    她还没有站在世界的最顶端,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不能有这样的下场。

    她紧紧地咬住牙,按捺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在她们被放出来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屋里的熏香飘着缕缕青烟,以一种环绕的姿态缓缓升空,一点一点溜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顾令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上了皇后之位,还亲手将皇帝送上黄泉。

    她成了女帝,满朝文武皆对她俯首称臣,大周的百姓也对她敬仰有加,称赞她为千古贤君、万古大能。

    她踏着无数人的尸骨,为的只有她自己。

    不知不觉中,这个梦被彻底颠覆。

    顾令姝坐在久违的帝位上,看着朝臣的脸瞬间扭曲,他们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猪狗不如,骂她贪赃枉法。

    她脸上一僵,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手上鲜血淋漓,不停地往下滴着血,血迹将她团团包围。

    这鲜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所有她害死的人的血。

    她身下,是无数人给她的报复。

    她的耳中还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像是她害死他们时的悲苦哀嚎,这个声音穿透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给她以无尽的折磨。

    空间在一瞬间换转,她的身下不再是鲜血,而是一层层堆叠的尸骨,个个面部狰狞,死不瞑目。

    有一个人从尸骨里爬出来,挥动双臂,张牙舞爪。

    她以为自己要没了小命,颤颤巍巍地往后躲,却遽然脚步落空,滚下了那座尸骨山。

    她的身上沾满血渍,鼻子里闻到的满是腐臭,她几乎是瘫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慢慢地向她走近。

    那个人身体完好,不知为什么会在尸骨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过来。

    顾令姝被吓得魂不附体,却硬生生被气势压在原地。

    渐渐地,那人模糊不清的脸,变得清晰可见,柳叶眉,桃花眼,居然是沈萦竹的脸。

    她笑嘻嘻地说:“皇后做够了吗?该让给我了。那么你嘛,就下地狱去吧,我想他们都挺愿意的。”

    他们?

    只见尸骨像活了一样,缓缓向她伸出手,顾令姝尖叫着,撕裂喉咙叫喊道:“沈萦竹!你要干什么!”

    不要!

    顾令姝从梦中惊醒,周围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熏香的烟袅袅升空。

    她冷汗涔涔,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她希望刚刚就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的眼里朦朦胧胧的,偌大的房间里,虽然点着蜡烛,但是桌子椅子糊成一片,看不真切,她也没想仔细看。

    周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声音,她感觉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倏然,房间的大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顾令姝哆嗦着往后躲。

    “咚咚咚——”

    顾令姝将被子呼到自己头上,连头带脸,一丝不漏。

    “咚咚咚——”

    顾令姝蜷缩成团,挤在床榻的角落。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顾令姝边

    上停住。

    有人拨开了她的被子,力道大得像隆冬凌冽的罡风,蓦地让她浑身发颤,她的眼睛离开被子看到的第一幕,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面具是青铜做的,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与她心中阎王的形象完美重合。

    “我还小,不想下地狱!不要抓我下地狱!”

    顾令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面前的人推开,迅速跑出房间,在空荡的宫中小路上仓皇逃窜。

    她一气之下,绕过所有有侍卫守卫的地方,跑到了一念湖边。

    一念湖边偏偏灯影幢幢,她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在空中浮动。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会这么亮,那会是什么?

    顾令姝心里发怵,看向被点亮的一念湖,湖里却映着一张张人脸。

    她猛地往后一退,却撞到一个结实的身体,回头便看见那张面具,透过面具的两个孔,是森然盯着她的瞳孔。

    面具之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要下地狱了,我来接你走,告诉我,你的罪行。”

    顾令姝瞳孔涣散,如果可以,她想直接跃进一念湖,不了了之,可惜湖上映出的人脸太过可怖。

    她不敢。

    她挣扎着说道:“我……我只是下了一点寒骨散,罪不至死,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下地狱。”

    面具依旧阴森森的,里面又传来声音:“哦?寒骨散藏在何处?如实告知,便减轻你的罪行。”

    顾令姝讪讪道:“就有一点撒在了花盆里,一盆是在沈萦竹的别院房间,还有一盆是在沈萦竹的闺房。寒骨散只会让人染上风寒,根本不会有多大的危害,是沈萦竹她身子太弱,这才晕倒的,我真的没有害她性命。”顾令姝当面跪下,语气里甚至有些疯,“对,我没有害她,我没罪,我不用下地狱的,对不对?”

    “你不用下地狱,但要进监狱。”这一道声音正义凛然,干脆利落。

    顾令姝三跪九叩,在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但又突然觉得不对,她猛然抬起头:“监狱?!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晓。来人,拿下!”

    顾令姝瞬间被捆缚住,没有任何逃窜的能力,她挣扎着,大喊:“我没罪,你不能抓我。”

    周围团团围过来人。

    湖里映着的人脸,实际上是湖对岸站立的排排侍卫,而那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实际上是侍卫提着的宫灯。

    顾令姝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了罪行。

    直到这一刻,顾令姝还是懵的,她只感觉到周围有很多很多人,多得数不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脸可以被她看清楚,是因为熏香里的迷药还没有失效。

    她挣扎着看向那个面具,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那边又传来声音:“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带下去,关进诏狱。”

    顾令姝被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于是,偌大的一念湖,只剩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背影单薄,宫里照明的路灯投射过来,留下一长条黑影。

    这人头顶上空,血月一点点散去红光,染上月白之色,白得清澈,白得透亮。

    朦胧的夜色,万物蒙尘,这人摘下面具,清秀隽永的脸庞显露无疑,只是这张脸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静静站在湖边,等着黎明的到来。

    他心道:沈萦竹你看,暗夜里,总会有人替你驱逐黑暗,点亮正义的曙光,你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只需要在梦醒之后,迎接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