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一回 巷陌搭救良夫婿 市井痛殴恶肥汉

作品:《长安歌

    诗曰:

    赳赳武妇气盖世,

    仗义行侠漫平生。

    颠沛一身蒙尘困,

    蠹吏相逼祸始成。

    酬恩念旧原无过,

    怎奈权豪欺煞人。

    本望尘嚣寻静处,

    一朝远配向牢城。

    崇旻一千五百七十三年,八月十一日。其时天高气爽,金风送暑,中秋将近。市井之间,闹热非常,四下商贩搭起摊儿,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往来游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满城一片喧嚷。正是:

    金风吹拂长短街,

    天青云淡秋光灿。

    彩楼欢门萦雕槛,

    醉仙招旗临风翻。

    亲知携盏酣欢醉,

    四序珍鲜列市摊。

    车马骈阗人声沸,

    融融喜气乐团栾。

    彼时的唐世武嗅着街边馒香,掂了掂囊中钱钞,迈步直向一处小店,向着店家朗声道:“大娘,与我来二枚馒头。”

    那店家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长七尺,阔背宽肩,威风凛凛。虎首壮硕,齿牙如戟,一双鎏金虎目闪闪生光,两条臂膀粗如擂槌。端的是:

    猛虎出山敌豺狼,

    武艺高强威风扬。

    吼如霹雳雷霆震,

    鬼祟闻风尽匿藏。

    那店家见这般模样,心下骇然,便道:“客姥休要说笑!你生得如此魁伟,两个馒头,只怕还不够塞牙缝!”手上却不耽搁,飞快将吃食拣好,裹了油纸,递将过来。

    唐世武接过馒头,摸出两文铜钱递过,讪讪笑道:“来时已然吃过些了。”

    店家瞧出她囊中窘迫,暗地里多塞了一枚肉包在里面。唐世武离了店铺,走出一程,方才取出吃食狼吞虎咽,几口便吃了大半。吃到末尾,触到那枚肉包,脸上顿生疑惑,略一思忖,心中一阵暖意,便把这份人情暗暗记在心底。

    行不多远,便见一个乞儿蜷伏在地,面前摆着一口洋铁碗。她转目看向那乞儿,但见:

    衣衫褴褛,尘灰满面,骨体嶙峋如秆。犬趋猫逐鼠相欺,叹世上、缘何不平。

    心高于昊,目细如针,莫笑少年潦倒。河东岁尽运时移,且静待、河西世道。

    唐世武心下恻然,便弯下腰,把那枚肉包递将过去。那乞儿正自呆呆出神,忽闻一阵油麦香气扑鼻而来,腹中饥火顿起,抬眼一望,只见一个七尺有余的魁梧身形正望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惊,往后缩了数寸。

    唐世武道:“小郎,拿去吃罢。”说罢,又将肉包往前递了一递。

    乞儿踌躇半晌,方才伸手接过吃食,见对方松手退让,并非拿自己取笑,便敛了衣襟,恭恭敬敬跪倒在地,叉手行礼:“多谢大人施舍。”

    唐世武微微颔首,转身扎入街坊之内。复行百余丈,满耳尽是商贩吆喝。行到一条巷弄,忽闻里面打砸乱响,又有哀号之声传将出来。唐世武脚步顿住,咬碎牙关,愣是充耳不闻,转身走开。

    原来她这般落魄,皆因昔日逞凶,打伤钱塘主簿之男,闯下大祸,方才弃官逃奔会稽。一路流离,囊中之物几乎耗尽,心中暗誓,再不可招惹事端。怎奈才挪得数步,双脚恍如生了根,半步也挪动不得。

    她复把牙关一咬,拨转身躯,大步抢回巷中。只见三个男子正围殴一名貌美夫婿。唐世武厉声大喝:“光天化日之下,尔等鸟人在此做甚!”

    那为首男汉正要回骂,抬眼觑见来人身躯魁伟,登时胆气全无,半句言语也吐不出来。余下两个凑在一处,低声私语:“哥哥,此番不如便罢了!”

    为首男汉瞥了一眼地上瘫倒的夫婿,向他面上啐上一口,喝道:“今日算你造化!”说罢,一伙人慌不择路,奔逃而去。

    唐世武三两步抢将上前,躬身把人搀扶起来。见那夫婿气息奄奄,便将他安置在青槐树下,道:“你且在此歇息,我去去便回。”说罢,转身复走街巷,买了两枚馒头,又讨得一碗豆浆,递将与他食用。

    那夫婿吃罢吃食,精神稍复,一把攥住她粗壮的手腕。只是他十指纤柔细小,整只酥手握上去,也才堪堪裹得半圈。他怯怯开言道:“壮士,今日若非是侬,小男子险些便殒于此地。”

    唐世武见他这般孱弱模样,便道:“你身子柔弱,怎禁得这般凶徒欺辱。”

    却见那夫婿轻轻摇了摇头,便道:“壮士误会了。小男子本是乐艺之人,粗通几分音律。幸得门下掾之子陆令赏识,留在她身侧做事。谁想此事传扬开来,便招来了旁人殬恨。今日我独自出外,便遭这伙人拦路围堵,欲要行那苟且之事……倘若受其玷辱,我有何面目去见陆大官人,唯有一死而已。”

    唐世武听罢,抬眼把他细细打量,但见:

    玉靥留痕,蛾眉淡扫凝轻黛。鬓丝微蓬,樱唇凝朱彩。

    弱怯罗衣,敛袖纤荑在。腰束素,身如轻霭,怯向风前欹。

    她方才只顾喝退凶徒,竟不曾细看这夫婿生得这般容貌。沉吟片刻,便劝慰道:“看你这般光景,想来难以独自归家。我便送你一程,也好将那瓷碗送还店家。”

    那夫婿听罢,眼中便漾起水光,慌忙把豆浆饮尽,双手小心托着空碗,感激道:“多蒙壮士周全。只是小男子眼下无物可报,待到回转陆舍,定当厚赠盘缠相谢。”

    唐世武道:“不过举手之劳,何须挂在心上。”说罢,便引着他归还瓷碗,一路护送,直送至陆舍门前。

    唐世武替他叩了叩门,转身便要离去。那夫婿伸手欲要相留,高声唤道:“壮士!”

    唐世武并不回头理会,三两步便隐入往来人流,径自去了。辗转行不多时,便到一处酒肆,跨进门来,径直走向柜台。那掌柜见她身形魁梧,气势凛然,只道是来寻事的泼汉,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厉声喝道:“你……你要做甚么!”

    唐世武立住脚步,开口问道:“不知贵店可缺打手?我特来投效。”

    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番,但见衣冠朴素,面容齐整,周身洁净利落,就连鼻旁两撇虎须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端的是:

    心藏猛虎,细嗅蔷薇,谁言此身莽汉。襟抱无尘,谨肃自整衣冠。世武本为儒士,奈流年、命途多舛。豺狼横,蠹虫欺,四顾竟无归路。

    便自从头振作,岂惮那、迢迢长路漫漫。膂力扛鼎,技压四方豪彦。宵小怎生放肆,任魑魅、百般刁难。从今起,起微末、终成伟观。

    唐世武见她半晌不语,便欲拱手作辞。忽闻掌柜开口道:“看你这身板,倒是能镇得住场子。咱们酒肆寻常打手月钱五百文,你这般身手,我给你六百文一月,包你两顿饱饭。若是遇上泼皮闹事,你出手摆平,另有额外赏钱。先试用三月,做得妥当,便给你涨到八百文,你可愿意?”

    唐世武听罢,敛衽拱手道:“掌柜尽可宽心。我既应下这份差事,在店一日,便保一日安宁。但凡泼皮无赖上门寻衅滋扰,我自出手拦阻,绝不叫店里受半分委屈。”

    掌柜满意颔首,便叫杂役引她前去安置。

    一连数日,唐世武就在这酒肆安身,平日在厅堂边角值守,闲时搬运酒坛、帮衬杂务,不在话下。

    这一日,只见一条男汉气势汹汹撞入店中,独自占了大堂正中一张大桌坐下,拍着案桌高声叫道:“伙计!快打一壶本地蓬莱春黄酒,再备一碟茴香豆,切半斤酱牛肉!火速端来,稍有迟慢,便叫你这酒肆不得安宁!”

    伙计见他身躯健硕,面相凶悍,心中暗自不安,悄悄走到掌柜跟前低声禀道:“掌柜,此人来势不善,怕是寻事的。”

    掌柜抬目四下打量一番,沉吟道:“先好生招待,再做计较。”

    那男汉见许久无人应答,口中便开始叫骂。伙计慌忙上前,堆着笑脸道:“客官稍候,这便与您呈上酒菜。”

    男汉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快些!”

    伙计连忙退下,不多时,便将黄酒、茴香豆、酱牛肉尽数端上。那男汉见了酒,满心欢喜,斟满一杯,就着酒菜大口吃喝起来。

    伙计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谁料那男汉吃了片刻,忽然拍着桌子嚷嚷道:“这是什么劣质酒!分明是掺了白水糊弄老子!”

    伙计抬眼望向掌柜,见她微微摇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劝道:“客官说笑了,小店素来诚信经营,怎敢做那掺水糊弄人的勾当。”

    邻桌一位犬妖早已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厉声喝道:“聒噪甚么!这酒我方才也饮过,并无异样,你分明特地来店里寻事生非!”

    那男汉闻言,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碟盏乒乓作响,酒液泼洒出来,淌满桌面。他厉声骂道:“你这厮定是收了店家好处,偏帮这黑店说话!这酒本就低劣难喝,凭甚么堵我的口?速速退酒赔钱!”

    伙计额上渗出冷汗,苦声道:“客官,若是人人都这般无理取闹,小店实在难以维系。”

    男汉伸手一把揪住伙计的衣襟,竟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怒骂道:“你这厮还敢顶嘴,真是不知死活!”

    伙计心中叫苦不迭,连忙拱手作揖,连连告饶:“客官息怒,息怒!是小人言语莽撞,多有得罪!”

    那男汉冷哼一声,猛地松开手,伙计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捂着腰肋疼得呻吟:“哎哟,我的老腰……”

    男汉转头又将案桌拍得砰砰作响,厉声喝道:“速速给我退钱!”他正要转身往柜台寻掌柜理论,却见一条七尺身躯挡在身前,不由得心头一惊。

    唐世武沉声开口:“何故在店中寻衅生事?”

    男汉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身着粗麻短褐,心中暗自忖度:“这般壮汉,想来只是空有一副皮囊,真有本事的人物,怎会屈身在这寻常酒肆做帮工,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罢了!”

    当下便挺起胸膛,强嘴喝道:“谁寻衅闹事?分明是这黑店售卖掺水假酒!你休要多管闲事,不然仔细吃我一顿拳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世武斜睨那男汉一眼,单手提起酒坛,高高擎在身前,对着满堂食客朗声道:“坛中尚有黄酒,诸位若不慊弃,尽可前来分饮。”

    那男汉在此聒噪许久,满座食客本就不耐,见唐世武身形魁梧,出头主持公道,乐得顺水推舟,纷纷举杯上前讨酒。男汉见势头不对,怒喝一声,一掌猛拍过去,当场将酒坛击得粉碎,黄酒泼洒遍地,粗陶碎片四下飞溅。

    唐世武眼色陡沉,右手倏然探出,一把揪住那男汉衣襟,径直将他凌空提至面前。男汉四肢乱摆拼命挣扎,口中啐骂道:“我呸!这酒是老子花钱买来的,谁准你擅自拿去送人!”

    唐世武厉声喝道:“你这厮何曾付过半分酒钱!一味在此寻衅闹事,打碎店家酒坛,分明寻死!”话音未落,沙包大的拳头猛击而出,正中男汉鼻梁,登时打得鼻骨歪斜,鲜血汩汩直流。

    男汉疼得嗷嗷惨叫,挥拳便要反击,唐世武偏头轻易躲过,反手扣住他臂膀,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臂骨已然断裂。

    男汉这才识得眼前人的厉害,慌忙哭喊道:“壮士姥姥,小人知错了,万望高抬贵手饶过我!”

    唐世武反手将他狠狠掼在过道之上,怒声呵斥:“你这厮,速速结清酒钱,即刻滚出本店!从今往后,但凡撞见你,见一次便打你一次!”

    男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听罢急忙掏出腰间钱囊,顾不得清点数目,将身上所有银钱尽数奉上。唐世武接过钱囊,丢给一旁伙计。伙计略点数番,回道:“这钱尽够了。”

    唐世武眉峰一立,虎目圆睁,厉喝一声:“还不快滚!”

    那男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酒肆。

    待人去后,伙计笑嘻嘻凑上前来,口中夸赞:“世武姊端的了得,这身筋骨果然不是虚长的!”

    唐世武道:“过奖罢了。”说罢看向案上残余的肉菜,问道:“这些还能用么,这般丢弃,未免可惜。”

    伙计素知她食量颇大,便转身禀明掌柜,得了应允,回转来道:“我替你收拾干净,世武姊便拿去食用。”

    唐世武拱手称谢。

    经此番风波,她的名号渐渐在市井传扬开来,一众泼汉听闻此事,再不敢前来酒肆寻衅生事。

    这一日,一位公子跨进门来,臂间挽着自家夫婿。伙计见她衣着气度非同寻常,连忙堆起满面笑意上前迎候:“公子,想要点甚么酒菜?”

    那公子道:“我并非吃酒,特来寻人。”说罢侧过头看向身侧夫婿。那夫婿四下扫视厅堂,一眼便望见角落里那道魁梧身形,抬衣袖半掩美靥,低声附耳说道:“便是此人。”说罢,衣袖微微一指。

    伙计见状又问:“不知公子所要找寻的是哪一位?”

    公子顺着夫婿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开口笑道:“我特来寻访恩人唐世武。”

    唐世武耳力过人,句句听得分明,当即转过目光望将过来。只见来人:

    少年飒爽俊朗,夫婿艳色如花。柳岸鸳鸯双并飞,郎才男貌两不差。门庭正堪夸。

    旧日无心施惠,今朝福报当加。莫向局中作壁观。时运腾达善为芽,初心本自嘉。

    伙计微微一怔,连忙趋到角落,将唐世武引将出来,抬手一指,禀道:“公子,这位便是唐世武。”

    那公子抬眼望去,但见那人:

    一身粗麻短褐,难掩威武雌风。双目炯炯射寒星,戟齿凛凛隐将露,宛似巨灵神。

    背阔遮天蔽月,臂力拨云见日。鞭尾涤荡人间尘,利爪劈断百炼钢,襟怀自宏茫。

    那公子噙笑拱手道:“在下陆令,素闻恩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我家夫婿说起昔日蒙恩人出手搭救,在下特来登门拜谢。不知恩人可否赏脸,移步寒舍一叙?”

    唐世武目光落向一旁的夫婿,见他以袖半掩面庞,眉眼温宛动人,面上带着几分羞赧,当即抱拳说道:“某自当应允。”

    陆令遂引唐世武归至家中,进得厅堂,三人坐定。那夫婿挨着陆令身侧,怯生生缄口不言,一副小鸟依人模样。

    陆令开口言道:“当日若非恩人仗义出手,我与阿茵二人,断然难以相守至今。”便将前因后果细细叙说一遍。

    原来这夫婿平日只在陆令身侧抚琴奏曲,相伴解闷,实则二人早已暗生情愫。陆令屡次向母亲恳切陈情,近日终得母亲应允,择定良辰吉日成婚。婚事既定,阿茵始终记着那日巷中解围的恩情,便鼓起勇气将此事告知陆令。

    这陆令也是胸襟开阔,非但不曾慊阿茵曾受市井无赖欺辱,反倒感念唐世武仗义相救。四下打探,得知唐世武如今在酒肆做帮工,便携夫婿登门拜谢。

    唐世武道:“些许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令便命下人取来一个包袱,对唐世武道:“薄礼一份,聊表谢意。囊中二十两碎银,外加两身细绢短褐、皮靴一双,另有酒肉干粮,恩人只管收下。日后但凡有难处,尽可前来寻我。”

    唐世武抱拳谢道:“如此,某便谢过公子厚赐。”

    二人闲谈半晌,辞别之后,唐世武依旧回酒肆当差。这般安稳过了一月,这日领了月钱,正要出门采买吃食,却被一人拦在店门。来人拱手禀道:“我家陆令公子,请唐恩人移步家中相见。”

    唐世武随来人到了陆令家中,叙谈之间方才知晓,陆令早已向母亲举荐,为她谋得郡府巡捕厢役的差事。因知她在酒肆做工,特意等到月末工钱结清,方才将此事告知。

    唐世武听罢,拱手躬身,谢道:“这般抬举提携,公子才是某的恩人。”

    此后数月,唐世武在市井巡逻,专拿泼皮无赖。她身手利落、武艺高强,一众歹人皆敌她不过,不出几时,满城坊巷渐渐安稳下来。

    是日,她照常坊间巡逻,迎面奔来一名少年,一把揪住她衣袖,惶急叫道:“兵姥,救救我家大哥!一伙歹人要强抢他!”

    唐世武听罢,眉峰倒竖,喝道:“在何处,速引我去!”

    那少年不敢耽搁,拔腿便跑,唐世武紧随其后。行不多时,果见一伙人围在店铺门前。为首那人身躯肥硕,正拉扯一名少男,口中喝道:“你便依从了我又怎地,随我侍奉于我,绝不亏负于你!”

    唐世武见了,大踏步便要上前,却被一个老妪扯住衣袖。唐世武回头问道:“老婆婆,何故拦我?”

    老妪忙道:“兵姥,使不得!那是通判家的男儿,得罪了他,便是天大祸事!”

    唐世武听罢,心下踌躇,回眼见那少年神色急迫,终究于心不忍,便道:“多谢婆婆好意,此事某不能坐视不理。”

    说罢,不顾

    老妪苦口劝拦,三两步抢至众人身后,朗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乃是重罪,奉劝尔等趁早收手!”

    一众恶虜听得此言,齐齐转头,向两旁一闪,让出为首那肥汉。唐世武抬眼四顾,认出这间铺面,正是当初她流落会稽,店家于两枚馒头之中多塞一枚肉包接济她的旧店。

    肥汉望将过来,大喝:“你这厮是甚么身份,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及早滚开,休惹我恼!”

    一众恶虜听得,个个怒目而视,齐声附和:“敢招惹我家少爷,仔细将你这厮痛打一顿!”

    唐世武面色陡沉,厉声喝道:“尔等白日寻衅,尚不知悔!再道一遍,速速放开那夫婿,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肥汉听罢,一把扯过少男搂在怀中,满脸猥笑:“我便将他如何,你又能奈我怎地!”全然不顾少男挣扎,伸手便肆意轻薄,随即喝令:“败我兴致,小的们,与我打!”

    一众恶虜挥拳一哄而上。唐世武再不留情,一拳打出,早把一名恶虜击飞数丈;反手一掌,迎面冲来的恶虜吃掌向后便倒,后面众人躲闪不迭,被他撞翻,一齐滚倒在地。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喝道:“抄家伙!”众人听得,四下捡拾物件权当兵器。一人绰起门边扫帚劈将过来,唐世武抬手一格,扫帚生生竟折断,反手一记勾拳,将那恶虜击飞数丈。

    又有二人合力扛起铺中蒸笼,奋力向唐世武掷来。蒸笼凌空砸落,馒头包子散落一地,热气蒸腾,沾湿她一身茸毛。唐世武毫发未损,横眉怒目大喝:“世间多少百姓吃不饱饭,尔等这般暴殄天物!气杀我也,今日定把这群鸟厮打得落花流水!”

    正怒之间,一恶虜扛长凳自背后偷袭。唐世武早有觉察,旋身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五脏碎裂,口鼻鲜血喷涌而出。唐世武怒目一扫,一众恶虜见她这般勇武,皆生退意。一人颤声说道:“少爷,今日且作罢罢!”

    那肥汉哪里肯依,一脚将此人踹翻,高声叫嚣:“你敢伤我手下!可知会稽通判是我亲长?坏我好事,我断然饶你不得!”

    唐世武大踏步抢上前,恶虜上前拦阻,被她一掌拨开掀翻在地,厉声喝道:“休管甚么鸟通判!在此地界行凶作恶,便是自寻死路!”说罢一把将肥汉拎起,一拳劈面打去,打得鼻血迸流,门牙崩碎。肥汉兀自怒骂:“你这厮寻死!我必不饶你!”

    唐世武喝道:“尚敢嚼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将肥汉狠狠掼在地上,咚的一声,脸面磕地,肥硕身躯蜷作一团,半晌挣扎不起。一众恶虜慌忙上前,方才将他翻过、瘫卧在地。

    唐世武厉声喝道:“趁早与我滚!再敢在此寻衅生事,管教尔等这群鸟厮尽数打死!”

    一众恶奴见自家主子已然昏沉,哪里还敢逗留,三四人抬起肥汉,慌慌张张逃窜而去。

    唐世武望着满地散落的粮食沾染尘土,心中兀自痛惜不已,直待身旁获救的少男开口,方才回过神来。

    那少男纤手轻攥衣襟,眼波潋滟,柔声说道:“多蒙恩人出手相救,只是方才那范二乃是通判府的人,恩人今日这般举动,怕是要招来祸事。”说罢,自觉连累了恩人,忍不住低声啜泣。

    唐世武慨然道:“无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某心中并无半分惧意。”

    辞别那少男,唐世武自知闯下大祸,径自来寻陆令,并不细说缘由,只直言要辞去巡捕差事。陆令闻言诧异,问道:“莫非恩人慊这份差事辛苦劳碌?我尚可禀明家母,为你另寻轻松些的活计。”

    唐世武抱拳道:“绝不敢慊弃差事。某在永嘉尚有一位远房至亲,近日寄来书信,再三相邀,唤我前去投奔相助。某孑然一身,唯有这一门至亲尚在,实在不便推辞,还望公子海涵。”

    陆令听她这般说辞,只得应允。不多时日,唐世武便办妥辞工手续。

    没过几日,县衙差来两名公人,前来捉拿唐世武。她早有预料,并不抗拒,任由公人上了刑枷,押往县衙。堂上一番审断,官吏畏惧通判权势,颠倒黑白、罗织罪名,不必细表。

    最终定案,将她刺面脊杖,发配江右江州牢城充当配军,苦役度日。正是:

    莫道区区斗米恩,

    尘间生民食为本。

    一时快意强逞勇,

    不日刺配赴牢城。

    转眼吃罢二十脊杖,便该刺字。唐世武笑对那文笔匠道:“某遍身披毛,何处可下针?”

    文笔匠看她一身虎毛斑纹,无可奈何,只得将她上臂皮毛剃去一片,刺下“江州牢城”四字。

    刑罚已毕,官府点下两名解差,押着戴枷的唐世武登路,迤逦往牢城而去。沿途行路艰难,有诗为证:

    钱塘江水卷潮风,

    太湖波面映孤帆。

    长江汇尽千川水,

    两岸层峦叠远山。

    嵯峨险峻采石矶,

    鄱阳湖口逝流潺。

    跋山涉险登崇岭,

    一水横来一山拦。

    路途虽险,两名解差却不曾将她苛待,反倒时常备下酒肉饮食。唐世武初时心有疑虑,厉声喝道:“我乃是配军犯人,你等这般殷勤,莫不是在伙食之中暗下毒药!”

    一名解差捧着烧鸡,撕下鸡腿自顾啃了一口,笑道:“兵姥威名在外,参军早已打点嘱咐,命我二人路上好生照看。若是怠慢了你,我等反要受责罚!”说罢便将烧鸡递了过去。

    唐世武将信将疑,另一名解差见状,忙推了那人一把,喝道:“她还戴着枷锁,你不给松了刑具,叫她如何进食?这般愚钝!”

    那解差一拍脑门,恍然道:“倒是我疏忽了。兵姥,我这便与你开枷。”

    唐世武见二人神色恳切,心下暗忖:“方才烧鸡她已然吃过,料来无甚毒害。况我一身修为,纵然有毒,亦奈何我不得。”便放下顾忌,三人围坐一处,同吃烧鸡。

    三人晓行夜宿,行了数日,方抵江州牢城。唐世武被送入单身房内听候管营点视,颈上长枷尚不曾除下。不多时,一众老配军纷纷涌来围观。

    内中一人开口问道:“壮士生得这般威猛,因何刺配到此?”

    唐世武微微一笑,答道:“我得罪了通判的男儿。”

    又一配军便道:“莫不是你强夺了人家男子,惹下这场祸事?”

    唐世武道:“却是那范二强占人家男儿,被我撞见,一顿痛打。”

    众人听罢,尽皆叹服她胆气过人。一人劝道:“壮士武艺高强,我等俱是不及。有句良言相告,但凡新入营的配军,照例要打一百杀威棒,不少人便断送在这顿棍棒之下。你若随身有些盘缠,待差拨到来,送他些银两,便可少受许多苦楚。我等见你骁勇,实不忍你平白遭此横祸。”

    唐世武道:“多谢诸位好意。我却不惧这刑罚,半分银钱也不会拿出来打点。”

    众人连连嗟叹:“壮士莫说这般逞气的言语!”

    正说之间,有人低喝一声:“差拨来了!”一众配军闻言,慌忙四散奔开。

    只见那差拨走将过来,隔著栏干喝道:“你便是新到的配军唐世武么?”

    唐世武全无半分惧色,应道:“正是。”

    差拨冷笑道:“你也曾吃官差饭,其中道理,不必我多言。凭你是猛虎也罢,熊罴也罢,便是一条神龙,到得我这牢城营里,也只得做一条曲蟮。趁早识些时务,拿些财物出来孝敬于我。”

    唐世武道:“若要这般,一文也无。”

    差拨怒喝道:“好个敬酒不吃吃罚酒!”把袖子一甩,愤愤转身去了。

    众配军尚要来劝,尽被唐世武一一回绝。不多时,三四个公人到来,与她除了长枷,推推搡搡将她唤出房外,厉声喝道:“快走!休得耽延!”

    唐世武心中已知有人刻意刁难,冷声道:“我自会行走,不消尔等催逼!”

    那矮小公人听罢,便拿身子往她身上狠狠一撞。怎奈唐世武下盘稳固,如山立定,分毫不动,反将那公人弹得往后便倒,一屁股跌坐于地。余下几个公人见此情景,肩头耸动,忍不住嘻嘻发笑。

    那公人恼羞成怒,爬将起来,故意把身上尘土尽数往唐世武身上掸落。众人一番推搡拖拽,将唐世武拥至点视厅之前。

    预知点视厅中吉凶祸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