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回 林莽除凶枭授首 深庭男儿诉衷情
作品:《长安歌》 诗曰:
世人争羡健儿强,
晓色开窗透曙光。
世武秉直怀肝胆,
横戈踏野入林冈。
凶顽溃散心魂丧,
男儿倾慕意韵长。
一朝情语掀窗纸,
咫尺天涯各一方。
却说三四个公人将唐世武推到点视厅前,她抬眼观瞧,只见管营在厅上坐,左右两厢列着一排军汉。管营道:“依营中旧制,新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
唐世武全无惧色,道:“尽管来便是,及早了结,及早将息。”
左右军汉听罢,便要上前拽翻用刑。管营见她不卑不亢,身躯凛凛,心下便起惜才之意,喝道:“且住。眼下营中配军时常私斗,正缺勇武之人弹压管束。此人膂力过人,若打坏手足,不堪驱使。这顿棍棒,暂且记下,待公务略定,再行处置。”
一旁差拨心中怀恨,不肯甘休,趋前一步,抱拳道:“管营大人,营中旧制,怎可为一人擅改!看此人筋骨雌壮,料不至一打便坏。”
唐世武道:“要打便打,哪来许多闲话!”
管营把脸一沉,喝道:“营中事务,我自有裁处!眼下狱内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休得多言!”
差拨见她动怒,不敢再争,悻悻退立一旁。
唐世武朗声便道:“这般暂且记下,教我日日挂怀,又有甚滋味?不如今日便了结干净,省得记挂在心!”
管营听罢,看她一眼,冷笑道:“你这配军,倒也执拗。棒已寄下,便由我做主。日后若犯营中法度,这一百棒,一并与你清算。”说罢,不待唐世武答话,喝令左右:“将她带回单身房。”
唐世武随公人归回,一路上并无推搡逼迫。到得单身房,一众配军又围拢过来问道:“壮士,可还无事?”
唐世武把手一掸,说道:“虽不曾受苦,那管营将杀威棒记在帐上,不知几时便要发作,倒叫我心中烦闷。”
众配军嬉笑道:“壮士造化不浅,被管营看中,这顿棍棒便是饶过了。”见唐世武不明所以,又解说道:“看你这般威猛模样,谁人舍得难为于你,不消几日,便有酒食送来受用。”
不多时狱卒捧将饭食过来,一碗白粗米饭,一盂豆腐菜羹,更有两个炊饼,比其余配军吃食已是厚待。众配军在旁看了,低声叹道:“管营果是厚待好汉。”
唐世武看那饭食,也无欢喜,只取过炊饼,慢慢吃了。
待到饭毕,又有公人前来传令,将她移出单身房,委作营中教阅、管束配军。唐世武领了号令,自此在营中供职。营内配军多有逞凶好斗,每每聚众厮闹,都被她出手弹压。她手段刚强,众人抵敌不住,日久之后,营中倒渐渐安定。
一日,有个军汉寻到她跟前,说道:“管营请教阅往宅中叙话。”
唐世武心中尚记那一百杀威棒,暗自寻思:“莫非要今日清算?”遂随那军汉而行。
来至内宅,只见管营坐于堂上,一少男侍立堂侧,生得是:
琼面丹唇,皓腕纤指捻兰香。修躯柔鬟,秀蛾明眸噙春水。
肩若削成,细腰盈盈堪一握。束素凝光,宛约绰态欹花影。
管营对唐世武道:“营下军汉多不通枪棒,操练废弛。我见你武艺高强,你便居于宅中偏舍,每日出去,教习一众军汉枪棒本事。”
唐世武道:“管营相托,某无拒绝之理,只是教习一事,某居营中也可教得。”说罢,瞥见那少男掩面偷笑,心下好生不解,却并不开口。
管营见她这般耿直,不觉摇头叹道:“你只在我宅中住下,休要再多言语。”
唐世武只得抱拳应了。待步出厅堂,却被一个仆从唤住,那人道:“壮士,不是我多口,你也忒没分晓!管营这般抬举于你,如何不见一句好话,只管说那呆话!”
唐世武道:“虽蒙管营厚待,天下没有白得的饭食。她这般刻意抬举我,难保不别有算计,我怎得不提防。”
仆从兀自摇头而去,唐世武全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白日出外,教习军汉枪棒。闲暇之时,常与管营对坐叙话,彼此渐渐熟稔。
一日,管营私下对她说道:“近来山间有一伙强人,时常劫掠周遭村落,我几番遣人出去,皆无功而返,不能除得此患,倒叫我好生烦闷。”说罢,语气放缓,又道:“我知你一身本领,今日便求你,领几名军汉,前去剿除这伙强人。”
唐世武道:“倘若是事得成,先前那一百杀威棒,便可勾销么?”
管营不料她这般性直,不觉笑道:“棒自勾销,我还要重重谢你。”
唐世武道:“既如此,此事便交付于某。”
她即日收拾刀兵,引一众军汉杀将而出。到得山脚,入一处村落,唤住过路老叟,说道:“老丈且住,我等前来,专为剿除山中强人。那贼寇窝在何处,还望指点一二。”
老叟见她一身配军装束,慌忙退后一步,说道:“休要问我!那伙强人凶横,若是教他们得知,我阖家性命便难保了!”
唐世武道:“老丈不必惶恐,待我将这伙人剿灭干净,谁人还敢来寻你生事。”
老叟连连摆手道:“先前已有几拨人来过,半分功劳也不曾立得。我只顾保全自家性命便罢。”说罢,更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唐世武连问数家,众人尽皆不肯吐露。末了,却有一个少年奔将过来,开口说道:“看壮士这般武勇模样,此番必能成事。”便将山中路径,一一细说与她知晓。
唐世武躬身,轻拍她肩头,笑道:“多谢小郎,今日若得事成,你也算一条好汉。”一席话说得那少年面有赧颜。唐世武不敢耽搁,当即引兵杀上山冈,直扑贼寨。
瞭望塔上哨卒远远望见军卒到来,慌忙传报,寨中便整众出来迎敌。寨门大开,那为头的强人当先而出,身后簇拥一众喽啰,大喝道:“又是你们这伙鸟人!不过是些配军,面上刺字尚洗不去,也敢来管爷爷的闲事!”
唐世武厉声喝道:“你这厮好生狂枉!我等虽是配军,也比尔等山野贼寇强过万千!”
那强人喝道:“何须多言!小的们,与我剥下这大虫之皮,权作冬衣!”
唐世武亦厉声大喝:“众军听令!与我乱刀剁翻这伙鸟贼!”
两声喝罢,两下人马齐齐冲突,缠斗一处。但见:
枯叶乱舞烈山风,
刀光霍霍映长空。
悍寇凭凶斗配卒,
抡棍挥刃斩顽凶。
人影交驰拳脚骤,
林禽惊起入苍穹。
声声喊杀烟尘沸,
遍野鏖战血染红。
唐世武身先士卒,朴刀翻飞,逢着喽啰便即斫倒。不多时,已杀到那为首强人跟前。那强人慌忙举刀来隔,兵器早被朴刀挑开,臂上又吃一搠,鲜血迸流。那强人高声叫道:“要杀便杀,与我个痛快!”
唐世武喝道:“只这点伎俩,也敢猖狂!看打!”说罢,左手一拳照面打去,将他打翻在地。右手朴刀顺势一挑,勾住他的甲胄,一把拽将过来。那强人血流满面,双目难睁,气息奄奄,颤声道:“我知罪了,不敢再逞凶。”
唐世武听罢,手起刀落,斩下他的首级。便揪住头发,将头颅高高擎起,大喝:“贼首已死!尔等速速归降,休得自取灭亡!”
喽啰见头领授首,纷纷抛却兵器,哭嚎一片,跪地乞命。一众配军本是负罪之人,胸中积了许多恶气,哪里顾甚么法度,举刀便乱砍乱杀。
唐世武心中暗忖:“这伙人平日作恶多端,就此除尽,也不为过。”便不去拦阻。待到众人杀够,方才传令,将剩余未死的强人拘押,拔队回转。
入到宅内,早有仆从引她来到厅堂。唐世武跨步进门,瞥见那少男也在厅中,便往后略退两步。
管营见这般光景,便问道:“如何不进来?”
唐世武道:“某身上血污狼藉,休要污了小哥的眼。”
管营抬眼望来,但见:
血浸征衫尘满袍,
归山猛虎蒙腥臊。
浑身杀伐余凶气,
鬼魄惊摧魑魅逃。
管营点头笑道:“你生得五大三粗,倒也知些分寸。且回去梳洗换衣,再来叙话。”
唐世武便退下,将身上血污洗濯干净,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复又来到厅堂。跨入厅门,便见那少男不住偷眼瞟向自己,只当是秽物未曾涤尽,却也不放在心上,上前便回禀剿匪之事。
管营听罢始末,赞叹道:“果然不负我所托,往日许诺之事,我自一一践约。你便久居我宅,日用供给,较之先前加厚几分。”
唐世武抱拳谢毕,便即告退。
经此一战,管营再不遮掩对她的器重,时常拣选差事交她出力,事毕便依功犒赏。光阴流转,秋去冬临,唐世武心中戒备渐渐消解,便安心在此住下。
这一日,她自营中回转,才入宅门,便见那少男立于庭下,手捻梅枝。正是:
纤纤玉酥手,青袂逐寒飞。落絮团团凝素雪,皓腕映红梅。
鬓丝随风乱,含情待客回。蓦然瞥见英豪至,幽思暗自随。
那少男望见她归来,好似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将玉靥躲向梅枝之后,面上泛出几分羞色,柔声问道:“今日落雪,壮士自外归来,可吃了风霜之苦?”
唐世武道:“我皮毛厚重,并不打紧。”
少男听罢,心中好生好奇,又带几分怯意,攥着衣袖局促说道:“壮士果然非同凡响。”
唐世武道:“天寒地冻,你也须保重身子,多添几件衣裳,休要冻着。”
那少男抬眸望她,一双碧眸波光流转,攥着手指默然不语。唐世武更不耽搁,拱手一礼,大踏步径自去了。
少男见她离去,心头兀自突突跳动,心中暗忖:“这壮士生得这般孔武,待人却又这般体恤,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人。”心中倾慕难抑,正是:
情思如梅凝暗香,幽怀暗自漾。心绪若游丝一缕,萦系断还长。
念怀似飞雪翩扬,千回百转肠。暗愫恍弦音绕耳,拂去复悠扬。
唐世武日日归宅,每每与那少男撞个照面,不过闲话三两句,便匆匆作别,二人并无深交。那少男心中虽满怀倾慕,只因天性怯懦,也不敢枉说半句逾矩言语。
这一日,宅中仆役尽数差遣出外,宅内人手不足。管营步出厅屋,见自家男儿立在廊下,便随口吩咐道:“案上备下酒食炭火,你代我送到偏舍,交与那好汉。”
少男领过吩咐,走到案前,一手捧定裹棉袱的漆木食盒,一手提那竹编炭箩,踏着庭前积雪,一路行向偏院。才入院门,便见唐世武正在院中演武,早已脱去外袍,只穿一身精干短褐。但见:
朔风卷霰凝霜,筋络贲起虬张。挥拳震落檐头雪,跺地乱琼碎玉扬,汗气浸寒裳。
虎啸声摇山冈,林间百兽潜藏。尾扫荒棘销芒色,利齿森森映冷光,浩气撼穹苍。
她打得虽酣畅,耳中却早听得脚步响动,当即收住招式,气息粗粗喘动。抬眼见那少男细弱双臂抱满器物,便箭步抢上,伸手将食盒炭箩一并接将过来,说道:“今日如何是你前来?倒叫你多受劳顿。”
那少男抬眼望她,见她浑身蒸腾着热气,头顶丝丝白汽袅袅上浮,不觉掩口浅浅一笑。
唐世武见他这般模样,便是一怔,说道:“莫不是我这模样,叫你见笑了?”
少男敛住笑意,柔声答道:“我并非取笑壮士。宅中仆役尽数出外,宅下无人听用,母亲便差遣我送来饭食炭火。”
唐世武道:“这般琐事,我自己便可料理。你身子柔弱,原不该做这般粗活。”
少男听得这话,十指兀自绞在一处,面上带着几分羞赧,低声道:“壮士日日劳苦,这点奔走,又算得甚么。”
唐世武扛着食盒炭箩向屋内行去,回过身说道:“门口风大,休要在外头冻着,且入内来。”
少男听得此言,心头突突跳动,攥紧衣襟,垂着头颅,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跨进偏舍之中。
唐世武把食盒、竹箩一并搁在案头,见那少男身子单薄,便自箩中拣出两块木炭,添进火盆之内。又向着立在门边僵立不动的少男说道:“寻个地方坐罢。”
待他坐定,便把火盆往他脚边挪近几分,绰起火钳,拨弄盆中炭火。
少男将这一桩桩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般盖世壮士,竟做这等细碎活计,待人体贴至此。我身为男子,怎好袖手旁观,只在一旁呆看。”
于是壮起几分胆气,开口说道:“壮士且用饭,这些琐细活计,还是交与我来便是。”言罢,便伸手要去接那火钳。
唐世武也不推让,便道:“这般便劳烦你。”随手将火钳递将过去。
二人手掌无意相碰,唐世武浑不在意。那少男却如同触到炭火一般,猛地缩回手来,抬眼偷觑,两只耳尖早烧得通红。
唐世武暗自思忖:“莫不是方才演武,灵力不曾收尽,外泄出来?”见少男这般模样,只道是严寒冻得如此。便把火钳搁在地上,转身走入里屋,取过一领毡毯,递与少男,说道:“你且将就披上,莫要慊鄙。”
少男抬眸怔怔望着她,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毡毯,紧紧抱在怀中,将脸面埋入毯间,眸中涟漪荡漾,半晌默然无言。
唐世武转身掀开食盒,但见米饭油润,大块肉食陈列盘中,一盘炙鹿、一罐獐兔煨汤,又有一碟清
炒菘菜。盒中尚有余温,白气缕缕升腾,菜香扑面而来。唐世武取出那罐煨汤,拿过调羹安放妥当,递向少男,说道:“你一路踏雪受寒,且饮几口,暖暖身子。”
少男却不伸手去接,说道:“壮士身躯魁梧,若是分与我吃,只怕壮士反倒吃不饱。”
唐世武道:“亏得管营厚待,我如今餐食充足,尽够吃得饱,你只管吃便是。”
少男听罢,方才双手接过汤盏。一口热羹入腹,腹中暖意漫开,心头也跟着烘烘发热。他抬眸悄悄偷觑唐世武,见她握定碗筷,大口吞吃肉食,气概豪放,不觉看得怔忡出神。
唐世武见他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便道:“我吃食向来粗莽,莫要见笑。”
少男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并无取笑之意,这般模样,方见得壮士的英气。”说罢,便捧着汤盏,小口缓缓啜饮。
二人对坐半响,火盆内炭火哔剥作响,屋外风雪簌簌敲着窗纸。
待唐世武用罢饭食,少男便上前,将碗盏碟具一一收拢,归置进漆木食盒之内。诸事料理已毕,他敛了神色,起身作别,方才踏雪离去。
时交深冬,地冻霜凝,开山搬石诸般重役尽皆停歇。一众配军改做细碎轻活,不必受严苛驱遣。唐世武虽得宽闲,性子却耐不得静坐。既蒙管营允可,便时常入山射猎。有词为证:
素雪纤薄缀青枝,轻霭缕如织。一树寒梅笼素景,雾凇凝冷霜,山淡墨留影。
松柏岁寒势崔巍,不怯朔风威。山涧青石涵澄溪,獐兔藏雪絮,猛虎踏荒林。
这日她自山中归来,肩上扛着一头硕野猪,手中擒住一只赤狐。一进宅门,便将野猪重重掷于地上。往来仆役被这架势唬得心下一惊,个个探头探脑,不敢贸然上前,远远定睛细看那野猪,但见:
躯如牛犊壮,身阔丈余长。
硬鬃根根竖,粗皮厚毛苍。
獠牙弯似戟,凛凛露锋芒。
昔时威林莽,今日卧阶旁。
众仆心下震悚不已,抬眼再看唐世武,见四下并无一人相随,便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壮士,这野猪莫非是你独自搏杀得来?”
唐世武浑不在意,淡淡道:“区区山野畜牲,何须旁人相助。”
那少男正立在廊下眺望,恰好唐世武抬眼望来,二人目光遥遥相接。少男心头遽尔一颤,慌忙移开视线,强作镇定。
唐世武将手中赤狐递与众仆,吩咐道:“把这狐皮剥取下来,可裁作一件冬衣,送与那小哥御寒。”
少男听得此言,暗自忖道:“不想她独力制服这般猛兽,尚且有余心为我猎取赤狐,便是军中猛将,也未必有这般武勇。”
唐世武说罢,便举步回转偏院。
当日那头野猪被厨下细细分割烹炙,佳肴满满盛入食盒。少男心中思绪万千,鼓足勇气向管营禀道:“母亲,今日壮士的晚膳,便由孩儿前去递送,略表谢意。”
管营念及宅中仆役冬日人手紧缺,当即应允。
少男手捧漆木食盒,缓步来到偏院,远远便见唐世武正挥斧劈斫枯柴,斧声铿锵,遂立在原地静静观望。
唐世武余光瞥见院外来人,当即放下手中板斧,开口道:“怎生又劳动小夫婿亲自奔波一趟?”
少男轻声应道:“我素来闲暇无事,不比壮士终日不得闲,这般勤恳,实在难得。”
唐世武抢步上前接了食盒,便道:“入内稍坐。”
二人坐定,唐世武将肴馔一一搬出:一碗粳米饭、一碟腌藠头、一大瓦盏野猪炖肉、一盘炙烤猪大排,更有一壶热米酒。她依旧将瓦盏推与少男,少男戏言道:“壮士每每这般相待,倒教我好似专程来蹭食一般。”
唐世武坦然道:“我并无这般念头。”说罢,便从容进食。
那瓦盏分量极沉,少男浅尝数口便已饱腹,余下肉羹渐渐放凉。唐世武看在眼里,便道:“野猪虽是山中难猎,肉质终究带些腥膻,想来不合小夫婿的口味。”
少男连忙摆手:“壮士休出此言,但凡壮士猎得之物,皆是上等。”
唐世武道:“那张狐皮不日便可鞣制妥当,虽非珍奇好物,也可聊御冬寒。”
少男闻言,捧着汤盏的纤指微微一紧,抬眸偷觑她英挺眉眼,恰好撞上那双鎏金虎目,脸颊瞬间腾起热意,慌忙垂首,语声柔缓道:“壮士待我这般宽厚,我心底牢牢记着。旁人万般好处,皆不及你。”
唐世武道:“此不过礼尚往来。管营待我恩厚,我自该推此份情意,照拂小夫婿几分。”
少男听罢,心下微觉涩然,抬眼望她片刻,又匆匆低头,几番辗转思忖,终是低声道:“可是我日日前来这偏院,原非为一餐口腹之食。”
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一室寂然。
少男见她默然不应,耳根早已染得通红,含羞怯怯道:“我……我只为得见壮士一面。”
唐世武闻言微怔,虎目眨了两眨,半晌不解其意,问道:“小夫婿可是有何事相求?莫不是有人欺负于你?”
少男见她依旧浑不解风情,眼底掠过几分委屈,攥着瓦盏的指节微微泛白,抬眸凝定望着她,语声轻柔、却字字真切:“并无它事相求,亦无人欺辱于我。我只是……心悦壮士,这才日日牵挂,一心要来见你。”
唐世武闻言一滞,眼中闪过几分茫然,随即敛了神色,正色说道:“小夫婿,你这番心意我省得。我素来只将你视作自家弟辈,并无半分别样念想。何况我本是刺配至此的囚徒,蒙管营多方照拂提携,我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是负了人家恩德,恩将仇报了。”
少男听罢,浑身如遭冷水泼过,花颜失色,垂首默然良久,语声轻颤:“原来这般……是我痴心错付,唐突了壮士。皆是我一念枉动,反倒叫壮士左右为难。”说罢更不多言,强按眼底酸楚,缓缓收捡盒中器物,不待唐世武答话,便匆匆抽身而去。
自此往后,少男夜夜寝卧难安,茶饭俱废。纵然路上撞见唐世武,也只垂着头匆匆避走。唐世武见他形容枯悴,身子日渐单薄,心下自觉有过,不愿再教人见着自己。便来见管营,求宅中但凡有进山伐木、出外巡逻这般苦役,尽可派与自己。
管营问道:“旁人都拣轻松活计推诿,你反倒偏爱这般出力不讨好的苦差,却是为何?”
唐世武拱手禀道:“某只求报答管营往日提携之恩,若不然,心中常怀不安。”
管营深知她性情执拗,便点头应允。自此唐世武常在市井巡防弹压,大半时日奔波在外,极少回转宅中,二人相见寥寥,先前那桩心事,便暂且搁置下来。
这日,唐世武照常巡街,忽闻前方人声喧沸,乱作一团,当即快步上前查看。欲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