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喜怒皆有本心01

作品:《宠妃岂敢压我!》

    临川王带人找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整个天地都罩在灰扑扑的雾气中。

    殷夙临出去时,微微侧身对景浊交代,“昨日之事,回去不要讲。”

    殷夙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平日也是个闷葫芦,接着作聋作哑就是了。”

    殷夙本说的是杀虎之事,那太过骇人,他思着还是不叫旁人知道要好,便这么讲了,哪知道景浊这个傻子又会错了意。

    景浊离他近,就在他身后。

    他盯着,就伸手,指头在殷夙垂在边上的手掌上轻戳了一下,“这个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吗?”

    “你还想告诉谁?”殷夙瞪他一眼,“哪个都不可以!”

    他风风火火往外走,景浊忙跟上,“不和别人说话,我记住了。”

    这话听着对又不对,殷夙脚步没停,只是偏头又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未语。

    遇刺之事临川王在营中彻查,殷夙没有久留,先一步被人护送折返了回去。

    过后消息送到了都尉府,这番行刺本来是冲着自京城赶回来的临川王的,只是临川王迟了身未到。

    绥南王到底是天家贵胄,行刺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遇到,总归此次有了个交代,也就没计较旁人什么对错了。

    只不过他原是想见温永棠,没见成。

    临川王归了漼城,靖宁伯自也无需再在楚府叨扰,便回了王府。

    那日之后临川王还亲自入了一趟楚府,为的也是秋狩那件事,他来探问细枝末节。

    可景浊是个对上谁都不说话的,性子闷钝木讷得很,临川王有意彻查,却也不能直接将他带了去。殷夙倒是问什么都说,就是他性儿不着调,且此事本就不该彻查在他身上,问得再细一点恐招人烦,也就到此为止。

    殷夙还是没见到温永棠。

    绥南王大可以大摇大摆地跨他临川王府大门,但殷夙一拖拖了近十日都没去。

    为了见这么一个人,殷夙一是觉得无需到此般地步,至于其二......他看了一眼景浊,已是秋令,秋尽便冬来,算一算年过也很快了,他总归是要在这里陪外祖过年的。

    殷夙虽然性烈脾气大,但明白一个道理,那旨意是他父皇下的,君言难改,诏出难回。

    折腾了这么久,不说就此认命,殷夙纯粹是自己仔细想了想。

    他如今已经是绥南王,想就这么回京应当是不大可能了,他从前闹也不过是气愤,那气无处宣泄真是有些要命。

    至于景浊,殷夙也不急了,他如今还无需回焠奚,年关过后还有小半年才是他的生辰,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索旁的路子。

    总之,他先在漼城安安分分陪外祖过了年再说。

    景浊的箭术不能说差,就如骑术一般,简直就是一塌糊涂不堪入目。

    自靖宁伯离了都尉府之后,每日的课业操练都更是无趣,所以殷夙闲来无事随口应了景浊,教他习射了。

    一眨眼也一月有余过去,殷夙虽这些时日管事不多,实则是快忘了这回事。

    时日一转,也就是今日,殷夙才刚到校场,就听闻景浊又生生拉断了一把弓。

    殷夙对此没上心是一回事,景浊自己总不能这么久了半点长进也没有吧!

    殷夙入了射箭场,指着景浊,看着地上那把断弓,道:“你弄的?”

    “你前后弄断多少把弓了?”殷夙道:“是没人和你计较你就不知道轻重是不是?”

    “我......”景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不小心的。”

    “最开始你也这么说。”殷夙道:“两个月过去了你还这么说!你把我当傻子么?”

    景浊弯腰将那柄断弓捡起来,往前近了些,弓在掌中呈到殷夙面前来,“殿下要和我计较吗?”

    殷夙一时不动,“你几个意思?”

    景浊呼吸轻了点,低头,轻声道:“你不认真。”

    殷夙眯了眯眼,收了笑。

    他抽身离了校场往外走,往后瞥一眼,景浊果然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殷夙入了屋,语气不善道:“我就该把你交给督官处置,看他怎么罚你。”

    “我认罚。”景浊转身将门合上,往里走半步不偏直往他身前来,“可我还是会弄断它,殿下,我控制不住。”

    殷夙猛地转身立定,直直盯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景浊静了一会,老实答:“......我不知道。”

    殷夙呵了一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没有大。”景浊的眼眸动了动,道:“你好久不管我了。”

    殷夙落座,他便更往前踏一步,掌心向上对人伸出双手,温顺低下头:“我记着的,有十三张弓,都是我弄坏的。”

    殷夙:“谁让你记的?”

    景浊抿唇,好一会儿过去了,才慢吞吞地吐了两个字:“教习。”

    所以来告诉他了。

    殷夙眼眸深了些,“我让你记住不准这样,你怎么不记?”

    景浊双眼抬起来望着他,却不说话了。

    “你能耐!”殷夙起了点火,“欠教训是吗?”

    殷夙没急着将他赶出去了,所以自打秋狩过后,再没与从前一般刻意寻事只为了欺他辱他。

    这些时日殷夙甚至甚少同他独处,就当府上多了个侍候自己的侍从,只要他听话,只要他安安分分低敛着不出格不出头,殷夙可以当看普通随侍一般看他,也就没什么容不下他的。

    但这人偏是要引他怒意。

    景浊对此面上依旧平静不起动荡,他甚至不求殷夙放过他,只一味地将情势往深处推,轻易惹得殷夙根本压不住火气。

    “嗯。”景浊将胳膊抬得更起,“你罚。”

    殷夙气得一掌按在椅边,他左右望过去,没在屋内看到合适的用来惩戒人的器具,便随手抄起桌上他今日带回来的那柄玉骨折扇。

    这玉骨扇是旁人献给绥南王稀世珍玩,贵重得很。偏到了殷夙手中,他半点不吝惜地抬手便挥,根本不在意会不会伤了扇骨。

    扇骨落下去,结结实实落在了人的掌心,又凉又硬的玉骨撞上人的皮肉,沉沉的一声响。

    景浊只是手指微微一蜷,半点要缩开的意味都没有。

    甚至在殷夙动下一次手之前,自己将手摆得更高更平。

    殷夙恼得不行,没什么犹豫又沉沉给了他一下。

    他望着人掌心迅速浮起的两道红痕,抬眼来,低低开口:“

    十三张弓,是么?”

    景浊始终不离视线,目光半点不荡,“是。”

    第三下砸下去,人的手随着那柄骨扇往下沉了许多,殷夙没当即收回,玉骨压着景浊的掌心,更往下压了一分,殷夙往前倾了一分身,“景浊,你讨打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长不了记性,是吗?”

    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可惜,景浊貌似不甚在意。

    “能长的。”景浊看了眼自己的手和那柄玉骨扇,依旧不改话语:“但是这个,控制不住。”

    鬼信他的控制不住!

    殷夙气笑了,他轻轻一勾,抵在人掌心的玉骨离了皮肉。绥南王腕骨转折再动,这一下尤其重。

    景浊轻轻荷了一口气,眼皮眨得快不少。

    “便是我打死你,你也不改口吗?”殷夙吐气声重了些:“控制不住?”

    “......”景浊看他,眼皮眨了眨,说:“你会打死我吗?”

    “你可以试试。”

    景浊目光往下移,刚平缓的呼吸又不静了,他张了张嘴:“你的手,不痛吗?”

    “.......”

    殷夙看着那双被自己打得红印刺眼的手,那窜来窜去的气突地滞涩成一个结,咯噔在体内不知哪一处。但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十三下。”殷夙紧了紧掌中的扇骨:“受下了我就不计较了。”

    景浊没说话,只依旧抬了手,始终是这个高度、最便于他动手的高度,半点不偏。

    “嗯。”他放好了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来应他的话。

    ......

    殷夙手骨阵阵发麻,还余了最后两下。

    景浊到此神情都无甚变化,只有额角鼻尖沁了点点薄汗,他眨得每一下眼都没有半点动荡。

    只是这张脸,微微收紧一下眉眼,不展露神情也好似含了许多心绪。

    他素来神色呆呆,这回却不是懵然无措的,只是......

    楚楚可怜。

    殷夙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四个字。

    那痕迹深得紧了,殷夙怔了一下,有点别扭地偏开头,“算了。”

    景浊却不肯动,他固执地将手抬了回来,尽管指骨还在微微发颤,“还有。”

    “我说算了。”

    景浊还是没退没收半点,他张了张嘴,还要说话,殷夙却听不下去,觉得这人就是欠的!

    怎么能这么欠!

    他如愿赏了他这最后两下。

    殷夙随手扔掉那柄已被弄得微微散了些的骨扇,玉骨扇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景浊的目光不由地随着它而去,后一刻才慢吞吞地收起张开的指节,放下自己的手。

    他没走。

    殷夙噌噌两下坐回那椅上,姿态一点也不端正,正要开口让他滚,到底先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景浊点了点头。

    殷夙没好气地道:“说。”

    景浊慢吞吞地凝视他,淡淡启唇:“二十七,是我的生辰。”

    九月廿七,三日后。

    殷夙回了神,转过头来,错愕一时无言能出。

    景浊继续说:“我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