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定了定心神,重新坐在圈椅上。

    侍女自小门应声入内,将一只青瓷盖碗放到卫莺时面前,茶汤澄碧,几片雀舌状的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萧珩端起自己那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既然你不爱喝酒,我这儿恰好有江南新贡的龙井。”

    卫莺时骂人骂得口干舌燥。她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龙井清香扑鼻,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沁人的甘润。

    她放下茶盏,一股异样的燥热便从腹中升腾而起,沿着血管缓缓漫开。身上的衣裳变得格外厚重,领口贴着脖颈的那一圈细密绒毛,此刻竟像是一圈细小的火舌,灼着她的皮肤。

    这种感觉,她在驿站门前喝下那盏鹿血酒之后,便经历过一次。

    “今夜你们便要抓捕严立青。”萧珩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难道他不该死么?”卫莺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当然该死。”萧珩笑了,“他害了老师,一命换一命,理所应当。不过,我得谢谢你们,帮我了却心头大患。”

    卫莺时的瞳孔微微发散,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发紧的衣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珩的声音带着一股闲适,慢悠悠地转着碧玉扳指,“说你们有从龙之功,应当大加封赏。”

    卫莺时晃了晃脑袋,眼前影子幢幢,萧珩的面容在她视野中叠成了两层。

    “严立青身死,便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番借力清洗朝堂,我忧愁多年的严党之祸,如今也算是了结了。”

    他的声音像浮在空中,卫莺时一阵阵发冷,但是接下来更可怕的,是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软热,比上一次更加厉害。

    卫莺时一时间气闷难忍,伸手难耐地扯着领口,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转头望向一旁的更香,最后那点香灰栽落下去,她与萧衍约定的时刻到了。

    卫莺时猛地撑着案沿站起身,身形一晃,便朝前倒了下去。萧珩起身,稳稳地接住了她。她软软地落入他怀中,浅绯色的衣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侧着头,眼神追向窗外那一片尚未熄灭的火光,嘴唇翕动了一下。

    萧珩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因药力而泛红的面颊,指尖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你说你,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然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朝那张玄色帐幔低垂的架子床走去。

    窗外的风伴着初春的花瓣飘洒进来,殿中所有的烛火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鎏金铜炉里的麝香与龙脑仍在燃烧,浓烈的香气将一切声响都压得绵软而模糊。

    ……

    竹林潇潇,风过千竿,一片幽绿的波涛在月色下翻涌不止,萧衍与陈述并辔而行,一路追向发出信号的河滩。

    布局已定,接下来便要看天意。

    此番他不该来,可萧衍心中清楚,自己这一局赢面不过七八成,若是一朝身死,便是万劫不复,他为卫莺时想好了退路,但是并未想过自己的。

    可理智归理智,他毕竟与萧简最为亲近,若他与蓝嵘在归峪途中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将会抱憾终生。

    木槿将雁翎刀甩了甩,上面沾染的血珠尽数滚落。

    她与马夫脊背相抵,将周围的环境观察了一遍。

    她望向远处黑洞洞的竹林,若要去往汇合的地点,必然要经过这片竹林。

    谁也预料不到藏锋的刺客是否藏身其中。

    蓝嵘忍痛的能力异于常人,此刻也经受不住了,木槿紧蹙着眉,打开马车的大门,抚摸着她的小腹。

    心道不好,她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手,伸进她的裙摆。

    随后望向萧简,轻轻摇了摇头。

    “胎已经动了,怕是要早产。先露是足,胎气大乱,恐是难产之兆。”

    蓝嵘这个时候痛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萧简的衣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这胎的与生允儿时完全不同,她心中也知道不好。

    她拽下了窄窗上的帘幔,想借着月光再好好看一眼他。

    可是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眼前之人,她抬起手,去触碰萧简的面颊。

    萧简握住她颤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面颊之上,泪水在转瞬之间溢满掌心。

    马蹄骤急,惊乱了竹林深处的部署。

    林中刀光乍起,萧衍拔刀出鞘的同一瞬,竹影间同时跃出七八道黑影,手中兵刃在月色下翻出一片寒光。

    竹林之间刺客无处藏身,脚步踩在枯竹叶上,沙沙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萧衍并未回头,只凝神听了片刻,便已辨出林中藏了二十余人。

    他在马上低微颔首,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随手挂在鞍侧。月光透过密密的竹梢,洒下星星点点的圆斑,落在他一身藏蓝布衣上。

    他随身的雁翎刀,已拔刀出鞘,特制的刀身极窄长,刃口在暗夜中泛着幽蓝宝光。

    刺客自四面合围而上,萧衍与陈述将钢蓝色的弯刀反握手中,招式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为首一人提剑迎面劈来,萧衍抬脚踹中对方膝弯,那人身形一矮,剑势偏了三寸,而萧衍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颈。

    热血喷溅而出,洒在身后刺客的面门上,那人被糊了满眼,抬手去抹的瞬间,胸前已多了一截血亮的刀尖,陈述从后方补了一刀,刀刃自后背刺入,前胸穿出。两人同时倒地,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另一名刺客已从侧翼突至,长剑直刺萧衍腰腹。萧衍并未闪避,以刀身横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对方那柄精铁长剑竟从中间崩断。

    他一脚踹断那人膝骨,在断剑落地的瞬间,反手将黑衣人推撞到另一人的剑尖之上,惨叫声在竹林中乍然炸开,响彻云霄。

    月色泠泠,照在他刀身上,映出一线蜿蜒的血光,映得他如同地狱修罗。

    三名头目被这样轻易斩杀,剩下的人皆退后一步,却仍围成半圆,重新合拢阵型。

    萧衍原不想下手如此之狠,但他方才在刀光间隙中瞥见了河滩方向升起的狼烟信号,知道那头情况不好,便不再留手。

    他压低身形,雁翎刀横在胸前,长腿一记贴地横扫,直攻对方下盘。

    刺客们显然未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与速度。下一秒,最前面那人的脖颈上便绽开一个血窟窿,仰面倒下。

    萧衍顺手拉起他垂落的手臂,朝身旁扫去,一片人被带倒在地。

    陈述在另一头同样凶险。一道剑光擦着鼻端掠过,他偏头避开,顺势用刀鞘插进那人手臂,拧转骨骼,只听“咔嚓”一声,整条臂膀便自中间折断,随即反手一刀抹断了那人的颈脉。

    招招制敌,绝不拖泥带水。原先汹汹如潮水般涌来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片刻之间,林中已伏满尸身。

    始终静候在竹林深处的人影终于动了。

    他身形极快,自竹梢落下的瞬间,剑尖直刺萧衍后心。萧衍不及转身,只凭风声偏了半寸,刀锋擦着肩头划过,割破布衣,留下一道浅痕。

    他顺势反手,以刀柄撞碎那人肋骨,他转过身,刀锋抵住最后一人的咽喉,低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碎齿间毒囊,顷刻间面色发紫,口鼻溢血,毙命当场。

    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处理完了。”陈述喘着粗气,将刀收回鞘中。

    萧衍点点头,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抬脚踢开一具挡路的尸首,翻身上马,朝河滩方向疾驰而去。

    长箭离弦,蓝嵘擅骑射,对于弓箭的娴熟让她先萧简一步觉察到了危险逼近。

    她趁势搂住萧简的脖颈,挡在他的身前。

    那箭几乎有万钧之力,蓝嵘扑在他身前的一瞬间,箭尖已至。

    箭簇擦过蓝嵘的颈侧,眨眼间便割断了她的颈脉。

    陈述见状,立即反应过来孤树之上有漏网之鱼,他弯弓搭箭,射向树冠。

    琨首人前胸中箭,落在碎石之上。

    很快便没了气息。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很快便将萧简的双手染得通红。

    “嵘儿!”

    萧简徒劳地用手掌按在她脖颈上,想要堵住那个洞,可血太多了,从他指缝间漫出去,洇湿了她的衣襟,也洇湿了身下的软垫。</p

    >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灰败,落在他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只溢出几缕血沫。

    “嵘儿……”他的声音沙哑,“嵘儿,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没有再看他。她的眼睛缓缓阖上了,像是终于累极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简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将蓝嵘尚且温热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浑身剧颤。

    他将蓝嵘到了湖边,用干净的手帕将她的面颊擦拭干净。

    可他的双手都被她的血液染透,越擦越脏。

    “大哥。”萧衍蹲下身,手落在他肩上。

    “嵘儿已死,我已无心苟活。”萧简的声音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

    萧衍的手用力收紧。

    “你莫要劝了。”萧简缓缓抬起头,眼底干涸如枯井,“我原先想的是与嵘儿回去,不问世事,安心教养允儿,可如今……”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嵘儿是我的软肋,若是你来日称帝,当真放心一个毫无软肋,手握重兵的藩王,久居一隅?”

    萧衍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缓缓站了起来。

    萧简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密诏,交到了他的手中。

    随后,萧简将蓝嵘的下面颊埋在自己的颈窝,从他的手中夺过雁翎刀。

    抵住了自己的脖颈,特制的刀削铁如泥,只稍稍用力,血液便喷溅而出,洒在萧衍的靛蓝衣摆。

    萧简一向沉默,自始至终都并未多言。

    他闭上双眼,将下颌轻轻靠在蓝嵘的发顶。

    二人神色宁静,若不是浑身浴血,倒像是相拥而眠。

    站在远处的木槿朝河滩处望了一眼,她歪了歪头,眼眶微微发酸,她以为是夜晚的风太大了。

    于是揉了揉眼睛,低头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陈述见状走了过去,抬手拦住了她,“你做什么?”

    “剖腹取子。”她按下陈述的手臂,冷冷道,“王妃死亡时间不到半柱香,腹中胎儿尚有一线生机。”

    木槿天生缺少感情,于是在很多时候可以撇除感情因素,做出最冷静的决定。

    她手持匕首跪倒在蓝嵘身旁。

    “我接生过许多豹子。”木槿抹了一把面庞上的喷溅的血迹,“我在囿兽所时,曾为一匹母豹助产,用的便是此法,殿下,你信我。”

    “快做决定,等不了多久。”木槿已拔出短刀。用随身带的烈酒浇了一回。

    萧衍握着手中密诏,点了点头。

    木槿冷静地解开蓝嵘的衣襟,在场之人皆转过身去。

    萧衍在月色之中展开了密诏,从里头落出了三镇兵权的印信。

    密诏一向简短,萧衍看完之后,吹燃火折子,将它一把烧尽。

    骤然升起的火光映得萧衍面色如纸,转瞬之后便熄灭了。

    萧衍的神情在黑暗中骤冷,“原来如此,父亲……你真是好算计。”

    萧衍的双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咯吱作响。

    片刻之后,一声细弱的婴啼划破了竹林上空的寂静。

    木槿将襁褓中的女婴小心地交到萧衍的手中。那孩子很小,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猫。

    皮肤泛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红,满头细软的发贴着额角,哭声细弱。

    萧衍心头泛酸,抱了片刻,依依不舍地交还木槿,“为她找个乳母,明日带回张府。”

    木槿从旁牵过一匹马,将襁褓中的婴儿用一件外衣裹紧了,小心地抱在怀中,单手上马,朝附近的乡村疾驰而去。

    “陈述,阿舟,你们将大哥大嫂的尸身送至隘口,与郭奕汇合。”

    身后,沉沉夜色中,一道红色的烟火忽然在天际炸开,缓缓朝四方散落。

    鸾帐之中,卫莺时翻身压在萧珩的身上,发丝散落在他赤.裸的胸口。

    唇色润泽,呼吸急促。

    琥珀色的瞳孔中,左右交杂着窗外深蓝与朱红,细碎晶莹如闪烁的宝石。

    “殿下,”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珉王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