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落日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萧负雪的手还被薛烛南紧紧攥着,思绪却已在霎时间飞得远了。
这一路来,护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他最先想到的是封栩,然后是薛苍明和沈行深。
这三个人都关切过他,都为他擦过药,现在也都不在他身边。
萧负雪的脑海中只要一晃过他们的影子,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暖意,身上的疼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可这股暖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陡然翻成了一股浓烈的寒意,让他全身上下都激灵了一回。
薛烛南怎么知道他昨天扭伤了脚?
当时看见他摔倒的,只有那两个驻守书库的侍卫,还有沈行深和他那两个搬书的侍从,最多加上沈行深书房外那个李侍卫。就连薛苍明,也是等他回寝殿坦白之后才知道的。
如果是有眼线暗中通报,他们到底藏在哪?
是赵总管的人在一直跟着他,还是说,宫里的任何消息,本就都瞒不过薛烛南的耳目?
萧负雪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仿佛暗处真有一双眼睛,正贴着他的背,把方才那番盘算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还没找到可靠的线索之前,他若贸然去怀疑什么人,只怕还没查出端倪,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反倒惹出泼天大祸来。
萧负雪逼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那些念头压回肚子里,重新换上那副柔弱恭顺的神态,怯怯地道:“负雪从小体弱,自然比不得王爷。”
薛烛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应付,只是嗤笑一声,随后松开了萧负雪的手,颇为玩味地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跟本王练练。待练出几分筋骨来,往后就能少受些伤了。”
话音未落,萧负雪便觉腰上一紧,还没等他惊呼出声,竟又被薛烛南轻轻松松地提上了马背。
还来?!
萧负雪还没在心里把这声哀嚎喊完,薛烛南滚烫的胸膛就紧紧贴了上来。
那人的两只铁臂将他环得严严实实,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在了怀里。双腿只轻轻一夹马腹,乌骊便四蹄腾开,往草场西边疾纵而去。
萧负雪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胃,本以为又会和上回一般难受,谁知薛烛南这次动作极稳,甚至像在刻意迁就着他。
乌骊四足撒开,跑得又快又稳。薛烛南手上一直没有加鞭,只凭双腿控着胯/下骏马,任这匹宝驹自在驰骋。
萧负雪脊背僵直地贴着薛烛南的胸膛,却发觉那人连心跳都平稳得不像话,仿佛此刻纵马踏风于他而言,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着鞍环,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风从两肋急急掠过,带着几分凉润,把他身上出的那点薄汗都吹散了。
等薛烛南收缰勒马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禁苑最西边的山坡上。
萧负雪这才发现,在薛烛南的魔爪下经历大半天的来回折腾之后,此刻竟已是落日西沉了。
漫天的霞光自西边洒下来,将整片草场都染成了金红色。晚风过处,草浪翻卷,似乎要齐齐朝西天那片璀璨霞光涌去,动静相宜,美不胜收。
乌骊轻轻刨动蹄子,马上两人的目光却像约好似的,齐齐望向天际。
薛烛南有些反常地沉默着,只是单手揽着萧负雪的腰,任乌骊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踱着步,似乎也在欣赏落日之景。
直到红日已有一半没入山巅,薛烛南才终于开了口:“怎么样?”
萧负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眼前这片夕阳。
他在云韶府唱过许多写长河落日的曲子,此刻却像被晚风刮散了似的,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亦或是,无论哪一句,就这样说出来,好像都无法形容眼前这般绮丽的景色。
最后,他还是只能屏住呼吸,低低应道:“夕阳,很美。”
“是很美。”
薛烛南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峻了,甚至温和得有些不像是他。
“只有这种时候,才像是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萧负雪耳朵轻轻动了动,他听惯了这人话里的刀,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柔和语气——懒懒的,慢悠悠的,似乎还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
没等他想清楚其中端倪,薛烛南又开口了:“以后若有机会,本王带你去北疆看落日。”
“在大漠里看夕阳,比这里更苍凉壮阔十倍。”
“天是金的,沙是红的,连晚风里都带着铁腥味,与京中大不相同,定教你一饱眼福。”
萧负雪听得有些出神,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怀念在北疆的日子吗?”
“怀念?”薛烛南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萧负雪毛茸茸的脑袋,“小雪儿,你可知道那地方有多苦?”
“一到冬天,风就像刀子似的往骨缝里撬。若运气不好,碰到大雪封路,粮草供应不及,人饿得连见到耗子都眼红。”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往事,声音里也跟着多了些活气。
“也只有在杀退燕狗之后,才能和将士们好好喝上几碗酒,尽兴地松快一回。”
“在庆功宴上,倒是会有许多京中见不到的好东西。旁的都不提,单说那烤全羊,就是京里的御厨都学不来的。”
“当年本王身边的一个朋友,就教给本王一个秘方。说什么羊要现杀的,腌料里得放一味北地才有的野葱,先在烈火上滚两遭,再撒盐,一点一点烤透。那滋味,啧。”
萧负雪没接话,难得见薛烛南如此有兴致,便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慢慢往下说。
可薛烛南说到那句“啧”之后,却像忽然失了趣味,偏过头去,望着远处已经沉了大半的日头,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薛烛南才像忽地回过神来那般,低头瞧了萧负雪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佻疏懒:“怎么?馋了?”
萧负雪赶紧摇头,老老实实地道:“只是听王爷说得这般仔细,此刻负雪心中,对北疆风物确有几分向往。”
薛烛南伸手将怀中人揽紧了些,不知是因着暮色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替萧负雪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动作随意,声音也随意:“小雪儿,我们今晚不回宫了。”
不回宫了?
萧负雪微微转过头,仰起脸去看薛烛南,却发现这人也正垂首瞧着他。
暮色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染得柔和了些,唯独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方才那句话,不是说笑。
“王爷,今夜不是还有百官宴么?”
萧负雪斟酌着用词,生怕破坏了薛烛南此刻轻松的心情,到时遭殃的,还得是自己。
“陛下与百官都在,怕是正等王爷赴宴。您若不到,怕是有些不妥。”
“哦?有何不妥?本王向来最不乐意的,就是和那些酒囊饭袋应酬。”
薛烛南嗤笑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一群人端着架子,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吃也吃不痛快。”
“倒不如就留在禁苑里,本王叫人备好篝火,带你吃上一顿北疆才有的烤羊,也教你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
萧负雪喉头一哽,自己如果答应下来,岂不是又要和薛烛南多待几个时辰?再说了,陛下那边,他也并不放心,总记挂着薛苍明的病,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复发?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说道:“负雪若不早些回去,只怕陛下要担心了。”
“才认识了两日,你便如此顾着他了?”
薛烛南哂笑一声,似乎完全没将萧负雪的顾虑放在心上。
“你的陛下今晚忙着呢,你现在回去,不仅帮不上忙,还要他分神护着你,你舍得累着他?”
萧负雪知道他说的是百官宴的事,这回与上次太师请客又大有不同。不仅由皇帝亲自主持,京中所有文武官员也都要出席。
名义上只是田猎后的例宴,实则朝中各方势力云集。那些早就看薛烛南不顺眼的文臣,还有那个薛烛南一听他名字就变脸的大将军,都会在。
自己如果现在赶回去,不是被先送回寝殿安置,就是要薛苍明时刻分心照看他,确实帮不上任何忙。</
p>还不如就留在薛烛南身边,说不定能趁这人放松的时候多套几句话,尤其是和宫里有关的消息,日后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见萧负雪没有再提回宫的话,薛烛南显然十分满意。他也不等萧负雪开口答应,便很快一抖缰绳,催着乌骊回马,没多久就回到了马厩门口。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薛烛南当先翻身下马,又亲手把萧负雪抱了下来。萧负雪的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只能轻点着地,暗想今夜可别再叫他骑马了。
薛烛南却没准备让他走开,笑着一把揽过他腰,随后扬手招来几个机灵小厮,三言两语便吩咐妥当。
这些人办事极为利落,不多时,马厩旁的空地上便搭起了柴堆,燃起了一簇旺腾腾的篝火,又铺下两个牛皮坐垫,还有一张擦得锃光瓦亮的小几。
羊肉、腌料、铁架、盐罐等物事,也很快被一样样捧了上来,在小几旁摆得整整齐齐,只等薛烛南任意取用。
萧负雪看着薛烛南熟练地将羊肉穿好,正准备上前搭把手,就被薛烛南一把按回了原处。那人唇角微勾,故意将脸凑得极近,可就是不让他起身。
“手都伤成那样了,还逞什么能?”
“在旁边坐好了,瞧本王是怎么弄的,下回再好好伺候本王。”
“是,王爷。”
萧负雪的脸本就被篝火烤得红红的,再被薛烛南这样一盯,立即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好在薛烛南很快退了回去,这人随手脱了外衫,又将袖口高高挽起,才继续处理手上的东西,看那表情,显然是认了真。
切肉、串肉、抹腌料,手法干脆利落,简直像个惯下厨房的老手。
萧负雪盘着腿坐在牛皮垫上,右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薛烛南烤肉。
羊肉上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细小的滋啦声。又过了一会儿,焦香就混着野葱那股冲鼻的气味,顺着风直吹进萧负雪的鼻子里,让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忍不住动了,又咕咕地叫了一声。
“原来小雪儿还是只小馋猫啊,这块烤好了,先吃,小心烫嘴。”
薛烛南显然听见了那声尴尬的响动,笑着用短刀切下一块最嫩的羊肉,就这样送到萧负雪嘴边。
萧负雪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地吹了一会儿气,想着应该不烫了,这才用嘴从滚烫的刀锋上衔下那块肉,开始细细咀嚼起来。
野葱那股子冲劲混着肉汁在嘴里炸开,加上薛烛南亲手调的配料,果真美味无比。薛烛南见他吃得开心,又割下好几块羊肉,放在盘子里,让他慢慢品尝。
萧负雪确实是饿得狠了,可他到底是讲究吃相的,总是细嚼慢咽,不肯有半点失礼。
薛烛南就不一样了,这人明明是天潢贵胄,但在篝火旁一坐,身上的野性便露了出来。大块撕肉、仰头灌酒,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怕会以为是禁军里偷跑出来吃肉的愣头青。
萧负雪心中暗自好笑,薛烛南的吃法实在粗野,可细想之下,倒也符合他那为所欲为的性子。
两人一直吃到月上半空,萧负雪吃饱之后,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薛烛南派人送他回去。百官宴想来已经开席了,等自己回到宫里,薛苍明应该也差不多要回寝殿了,时间正好。
谁知薛烛南吃完之后,并没有半点送客的意思。
他随手用短刀挑着火堆,蓦地扔出一句话:“本王今夜不回王府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懂薛烛南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出言应付,薛烛南竟又丢出一句更叫人心惊的话来。
“小雪儿也不回宫了。”
“陪着本王,在这睡。”
不回王府,不回宫——是要他陪着在这里过夜?!
萧负雪瞬间从垫子上蹦了起来,薛烛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不仅没急着起身,还笑着往斜刺里指了指。
萧负雪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侍从已经在草场上搭起了一顶青色帐篷,正在往里搬被褥和其他用物。
睡帐篷,这倒也没什么,萧负雪从来不是吃不起苦的人。
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帐篷,只有一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