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同帐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萧负雪僵硬着脖子,慢慢回过身去看向薛烛南。

    只见这人一副吃饱喝足后的惫懒模样,从篝火边站起身时,还极没正形地伸了个懒腰。

    “小雪儿,还傻愣着做什么?”

    见萧负雪呆在原地不动,薛烛南玩味地勾了勾唇角,三两步跨上前来,胳膊一伸,便揽住了萧负雪的细腰,半推半抱地把人往帐篷里带。

    “王爷,这、这不妥……”

    萧负雪本来就不如薛烛南力气大,脚踝也还使不上力,被他这么一拖一带,整个人很快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帐篷里。

    “本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往日在军中,与同袍挤在一个地铺上睡,也是常有的事。”

    “行军艰难的时候,还得十几个人滚在一起取暖,才能从寒风底下生生熬过来。”

    薛烛南轻飘飘地把萧负雪按坐在锦褥上,自己则熟练地伸手去点灯。这人身量本就很高,铜灯一亮,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篷布上,显得帐篷里的空间愈发逼仄了。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方才在篝火旁边,他险些就以为薛烛南真的转了性子。可一来到帐篷里,这人就瞬间凶相毕露,又变回了那个霸道无礼的摄政王。

    说什么在军中是常有的事,可这里是禁苑,不是军营,还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这能一样吗?!

    萧负雪两只手紧紧绞在膝头,脊背也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放开了。

    他实在来不及想太多了,只能打算趁薛烛南不备,赶紧脱了外衫,钻到被子里早早歇下,最好把自己包成一只粽子。

    薛烛南再霸道,总还要顾着些皇家体面,说什么也不能上来掀自己的被窝吧?

    “本王说的话,小雪儿没听见?还是突然变哑巴了?”

    萧负雪的手刚伸过去捏住被角,薛烛南竟已抢先一步欺近过来,正好坐在了那床锦被上。

    他心知这人必定是故意的,但若不顺着他的脾性,搞不好真要弄出什么乱子来。只能死死压住快蹦出胸膛的心跳,恭恭敬敬地应道:“负雪是在准备伺候王爷安寝。”

    “伺候本王安寝?”薛烛南一字一字地嚼着这话,忽地笑了一声,“小雪儿今日怎么这样懂事了?”

    “既是要伺候本王安寝,为何还不过来,难道要本王自己宽衣解带?”

    “还是说,小雪儿在害怕什么?嗯?”

    萧负雪简直被薛烛南逼得没处藏身,只觉后颈一阵阵发麻,就连向来灵巧的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

    这人居然还敢问他在怕什么?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在一个帐篷里同睡,他还能怕什么?!

    可没等他寻到个由头婉拒,薛烛南竟然已经自己解下了衣带,紧接着除下外衫,扯开中衣,把衣服往旁边的架子上一甩,就把整个上身剥了个干净。

    “方才在火边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倒是身上发热得紧。”

    “小雪儿,你背对着本王做什么,不是说要过来伺候吗?”

    薛烛南就这样袒露着上身,目光慵懒地瞧着萧负雪,嘴角分明挂着不合时宜的笑。

    萧负雪在他脱衣的刹那便急急背过了身,此刻更是连回头都不敢,只用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生怕薛烛南朝他这边过来。

    他的掌心才刚涂过伤药,被他这么用力一攥,立时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半点力气也不敢松。

    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该不会真想霸王硬上弓吧?!

    萧负雪就这样生生僵在原地,但左等右等,也不见薛烛南过来,甚至都没听见这人继续揶揄,心下竟莫名有些好奇起来。

    大概人都是这样,越是不该看的,越是管不住自己眼睛。

    萧负雪偷偷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薛烛南。但还没有看清楚什么,就慌得立刻转了回去。见薛烛南没有出声斥责,这才大着胆子,又瞟过去第二眼。

    这次,他总算是看清楚了。

    薛烛南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灯火之下,看着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健壮些,但皮肉之上尽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深浅不一,几乎没有一处是称得上完好的。

    肩上、肋下、小腹、后腰,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有的是被利刃划伤留下的,还有几处像是被火燎过,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了。

    萧负雪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竟能留下这么多伤。

    更何况,这人前日里还用马鞭挑过他的下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那样不可一世,那样目空一切。

    谁又能想到,这人的玄黑袍服底下,竟藏着整整一座沙场?

    “看够了?”

    薛烛南垂眸瞧着萧负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却没有半分着恼的意思。

    萧负雪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本就被篝火烘暖的脸霎时红成了猪血色,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绯红一路漫到了锁骨:“是负雪失礼了,还请王爷恕罪!”

    “失礼?本王说你失礼了么?”

    薛烛南伸出铁铸一般的胳膊,轻轻一带,便把僵硬着的萧负雪轻轻松松地掀翻在了锦褥上。

    萧负雪险些叫出声来,好在薛烛南却并未再对他多做什么,只是斜倚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人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点缝隙,才让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滚到一边。

    “小雪儿都看到了,这些伤疤,大多都是当年在北疆留下的。本王在刀枪箭雨里滚过无数遭,身上不落点印子,那才稀奇呢。”

    “除了……呵呵,不提也罢。”

    薛烛南不说这句还好,他这么一收,反倒勾得萧负雪心里发痒。

    但这是薛烛南的私事,萧负雪哪敢直接开口问?他侧卧在锦褥上,思来想去,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不会惹薛烛南生气的切口:“王爷若有兴致,不如给负雪讲讲从前在北疆的事?”

    他想起今日两人看夕阳时薛烛南不同寻常的神色,刻意把话头往那些旧事上引。

    “负雪只在戏文和唱词里知道一些,可每每听闻,总是心驰神往。别的不说,就说最凶险的燕然山一战,王爷亲率铁骑,大破燕狗,神勇无双……”

    “燕然山?”

    薛烛南没等萧负雪说完,便低低笑了一声,自己先摇了摇头。

    “燕然山一役,还算不上是最凶险的。那时燕狗早被磨得不成气候,此战场面再大,也不过是痛打落水狗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懒懒的,像在评点旁人的往事,但眼里那点深沉骗不了人。

    萧负雪心中不由更好奇了,他趁薛烛南心情尚好,又大着胆子说道:“若连燕然山之战都算不得凶险,负雪便实在想不出什么才算得上了,还望王爷赐教。”

    “哦?小雪儿这是在关切本王?”

    薛烛南突然欺近过来,吓得萧负雪骤然往后一缩,不光是脖颈,连整个身子都酥麻了。

    好在这人依旧拿捏死了分寸,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逗得大笑之后,又慢悠悠地靠了回去,开始继续讲起故事来。

    “那是本王到北疆的第二年,燕狗探知了平北军即将进兵的消息,连夜驱了上千流民过境,想让这些无辜百姓走在前头挡刀,令我军自乱阵脚。”

    “平北军的探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这消息传回大营之后,众将哗然,个个痛骂燕狗无耻。可光动嘴皮子,又有何用?总要定下一个计策来的——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这千余人必死无疑,绝无生还之理。”

    “若要相救,谁又有这般本事,能在燕狗的铁骑阵下,将上千百姓安然带回大苍?”</

    p>萧负雪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道:“有这样本事的,自然就是王爷了。”

    薛烛南听了这话,那双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光。

    他没有立即接着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萧负雪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才悠悠笑道:“小雪儿倒会抬举本王,不过可惜了,本王还没那般本事。”

    萧负雪连忙伸手捂住额头,但嘴上也没闲着,继续追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薛烛南的语气放沉了几分,脸上似笑非笑,连最擅察言观色的萧负雪都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喜是悲。只知道薛烛南从未如此认真过,连呼吸都好像屏住了。

    “本王当时年轻气盛,自负得紧,当即领了帐下轻骑,便要赶去救人。本王的挚友得了消息,心急如焚,也带了一队人马赶了上来,要接应本王回营。”

    “他这人平日最是沉稳,若非本王已经冲入战阵,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冒险的。可北燕人早已设下重重圈套,哪能让我们轻易脱身?”

    “待将那批流民从北燕阵前截出,四下立即伏兵尽起。箭阵一过,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敌将与本王交手数次,自然认得本王这副模样,早就死死盯紧了不放。”

    “本王那时正带着流民往外冲,早已无暇顾及敌阵。冷箭射来的时候,是那人扑了过来,替本王挡了这要命的一箭。”

    萧负雪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不禁追问道:“那箭……”

    “那箭,有剧毒。”

    薛烛南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负雪能瞧见他的双手骤然收得死紧,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语气也愈发沉了。

    “本王当时便发了狂,把那人往背上一甩,连马也来不及找了。就靠着两条腿,一杆枪,从燕狗的合围里直直冲杀出去。身上被砍了多少刀,又中了多少箭,已经记不清了。”

    “好在那人早留了后手,备了一支军马,趁燕狗不备,掩杀了一阵,才没叫我们全军覆没。可本王背着他,只觉这人的身子越来越沉。还没走到大营,自己就先倒下了。”

    萧负雪忍不住“啊”了一声,犹豫半晌,才敢轻声问道:“那后来……”

    “后来巡逻的哨骑发现了我们,把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本王虽也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休养一阵也就好了。”

    “可那人中了毒箭,毒性甚烈,军医看的时候,他半边身子已经全黑了。全营的将领、军医,但凡还能喘气的,都轮着番去他帐里守着。”

    “但本王吩咐了,只需守,不许哭,谁敢当着他面哭出一声,本王先要了谁的脑袋。”

    “那时军中药材本就不足,本王连夜派人四下为他找药,若听说有什么善治毒伤的大夫,就算绑也要给我绑来。”

    “也亏得那人向来命大,那之前便去鬼门关闯过好几回了。如此折腾了半月之后,总算被他捡回了一条命,没让本王再欠下他一笔烂账。”

    萧负雪听到这里,亦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此番虽是凶险,却救回了不少大苍子民,薛烛南和那位挚友最后也无大碍,倒真像话本故事写得那般圆满了。

    他抬眸看向薛烛南,追问道:“王爷回京已久,不知道那位将军如今怎么样了?他还在平北军吗?”

    “如今?小雪儿,你问如今?”

    薛烛南突然笑了起来,但声音说不出的冷,与方才怀念的口吻大为不同,倒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如今的日子好得很呢,一路青云直上,连平北军都要容不下他了。”

    “只可惜,本王如今再见到他,便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他的皮。”

    “更后悔当初为何没狠下心,就把他丢在燕狗阵中自生自灭。呵,也好过如今这般令人作呕。”